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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他在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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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他在流眼淚。

姜蕪沈默不語, 表現出一副抗拒的姿態。女神也並不惱怒於她的表現,只是伸手握住了姜蕪的手。

十指相扣,某個光團在她們的掌心間安靜地盛放著。那便是“神”的權能。女神將其往姜蕪的掌心中一推,捂住自己的胸口, 擺出一副被傷透了心的樣子, 長籲短嘆地說道:“你難道不也正是樂在其中嗎,為什麽要擺出這副拒絕的樣子?我是喜歡你的, 所以才願意把我的權力給你,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配擁有這樣的殊榮。只有我們是同樣的人, 來自同樣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樣子——”

祂柔軟的身軀站起來, 再跪伏在了姜蕪的面前。祂咬著自己的一縷頭發, 嗤嗤一笑。在姜蕪的視線裏,祂的五官與身體像是可塑的橡皮人偶那樣自行發生改變,情景甚至是詭異的。很快,祂的五官便變作了更英氣些的模樣, 身軀也變作了一個清瘦俊朗的成年男人的身軀。

德卡斯特的模樣。

並非是夢國裏的少年德卡斯特,也不是血洞中孵化出來的那位新的聖子。從種種細微之處,姜蕪都能夠分辨出女神所變作的, 是那個最初與姜蕪相識,最終為了覆活在貴族之亂中死去的萬千無辜者而燃盡自我的德卡斯特。

只是那位德卡斯特絕不會擺出眼前人這副模樣。祂叼著自己的一縷銀色長發, 把一張漂亮的臉演繹得艷麗無比,極盡端方詭譎。為萬民犧牲的聖子與攝魂奪魄的妖鬼的氣質統統糅雜,“德卡斯特”只是一笑,說道:“我知道,你有點喜歡他。如果我當女神的樣子不足以打動你,那現在呢?我足夠讓你動搖了嗎?只要你成為神,你想要什麽人, 我都可以給你。”

姜蕪只感到荒謬。她轉過頭去,不願意看著眼前的人,女神的這種行為在她看來只是褻瀆死者。何況倘若她是喜歡德卡斯特的臉,那麽這世界上實在是流水生產般的太多的德卡斯特了,她也不必拘泥於眼前。

看見她這副模樣。女神只是一笑,在祂動作之間,那臉,那眼眸、長發與身軀都又開始改變,連聲音都變了。一個紅發碧眼、五官俊美的男人出現在了姜蕪面前,眨眨眼睛望著她,表情是毫不掩飾的依戀之情。

這是那位在貴族之亂中死去的裁決者。

姜蕪以仇恨的眼神直視著神,而女神晃了晃腦袋。祂重新變成了原來的樣子。祂將臉貼在姜蕪的大腿上,手指隨意地把玩著沙發布套垂下來的流穗。祂撇著嘴,看起來竟然有點傷心,遺憾地說道:“我可是在竭盡心力地討好你、誘惑你呢,可是你一點也沒有動容的意思。”

姜蕪搖頭,她說:“我絕不會因為這些蠢事而動容的……”

在女神看來,似乎只要祂變成姜蕪有所好感的人的樣子,就足夠讓她欣喜了。當神的歲月太過漫長,即使祂曾經是人類,現在也忘卻了人與人之間重要的應該是感情與共同經歷的記憶,而非簡單的外觀。祂簡直是擺弄制造出了一個又一個自認為姜蕪會喜歡的玩具,便認為這足以成為誘惑。

見姜蕪拒絕,女神也不惱怒。祂站了起來,用手梳理著自己的頭發,變出了能夠紮頭發的木簪,將長發束在了腦後。那種束發方式和木簪都不是這個國度所流行的,而來自姜蕪與祂原先所處的那個世界。祂懶散地伸了個懶腰,朝姜蕪隨意地揮了揮手,說道:“好吧,看來是我不懂你了。總之你已經答應替我當三天的神,這個可不能反悔。我先離開了。”

祂的手放在那面白墻上,那裏便綻開一道門扉。還不等姜蕪說些什麽,祂已然走出了門扉,離開了。

姜蕪一個人茫然地坐在沙發上。

她能夠感受到女神的權柄正留在她的體內,只要她想,便隨時可以調用。她能夠借此做到任何事……姜蕪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雲層與模糊成一個點的太陽,此時仍是白晝。她忽然產生了一種直覺: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讓此地頃刻變為黑夜。

即使她的確擁有了這樣的權柄,一瞬間升上來的自滿與游刃有餘的想法仍然讓姜蕪有些悚然。想來女神在這樣的想法中浸泡多年,因而失去了對微小的、具體的人類的憐愛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在女神走之後,姜蕪試著去撫摸白墻,尋找出去的方式。可惜對方並沒有交付她有關空間的權限,因此她有做到一切的能力,卻仍然被困在這不大的、圓環的房間裏。她試著去使用那些現代化的電器,隨即沮喪地發現它們幾乎都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廢鐵。即使它們的插頭接在電源上,煞有介事地亮著運作的提示燈,然而一切仍然是被制造出來的贗品。冰箱裏空空蕩蕩,亦沒有制冷的氣體被吹出來。本應該播放影片的電視無論怎麽擺弄都沒有反應。一切根本只是模型玩具而已。

姜蕪最終還是坐回到了沙發上,整個人窩進去。女神創造出的家具都非常舒適,躺上去很軟,自然地包裹全身。姜蕪閉上了眼睛,將意識沈入女神所給予的權柄之中。

她又恢覆到了那種“上帝視角”的狀態下。

就心理感受而言,當姜蕪感受過成為神的視野之後,當她重新回到作為一個人的感官之中,她甚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煩悶。那種感受就像一個人從前生活在平原上,一放眼就能夠看見荒野的盡頭,而驟然被轉移到了群山之間,思維與意識的邊界都被限制,因此感受到被束縛的痛苦。

對於女神與凡人而言,女神是曠野中無所限制的神明,而祂的子民不過腳底丘壑中掙紮的螻蟻。視界會塑造精神與價值觀,也因此,女神思考問題與看待世界的方式與螻蟻們區別甚大。

姜蕪仔細地看著神之視界下的夢國。

那些遭受“天罰”的不幸者,他們在現實世界的對應體也纏綿病榻、精神不濟,幾乎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而此時此刻姜蕪已然看到在夢國的他們驚喜地大叫、歡欣鼓舞地看著自己覆原的、顯影的肢體,又跪倒在地,不住磕頭,並且涕淚橫流地感激女神的仁慈。姜蕪將意識湊近了一些,便聽到他們喃喃自語,認為是自己日覆一日的祈禱與懺悔感動了女神,讓祂收回了天罰。

“……”姜蕪想嘆氣搖頭,只是她現在沒有人的構造,連這最簡單的行為也做不到。

總之,女神是一個信守承諾的神,祂實現了祂交換的承諾……姜蕪尋找著少年德卡斯特,那是她要求收回天罰的主要原因。

整個夢國對於姜蕪來說都是一覽無餘的,她幾乎不需要費什麽力氣去搜尋。然而她並沒有找到那個瘦削的少年身影。姜蕪楞了一下,心想他不會是死了吧?!……她最終在第三層世界找到了德卡斯特。

準確來說,他們之間只隔著一道白墻的距離。在姜蕪進入白墻之前,德卡斯特正因為面見女神而跪倒在地,表示自己的虔誠。而此刻他還在那個位置上,呆呆地坐著。

論時間來算,從姜蕪進去,已經過去了大半天的時間,但德卡斯特表現得似乎絲毫沒有離開過、甚至沒有挪動過自己的位置。他只是坐下了,抱著自己的一只膝蓋,看著自己露出來一截的、已經完好如初的光潔小腿。

他在流眼淚。

姜蕪啞然。少年默然哭泣著,長發在身後隨意地披散著。他哭的時候也是安靜的,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只是流眼淚,鼻子和眼皮都很紅。聖子閣下看起來和一個傷心難過的兒童沒有任何區別。

姜蕪勉強將自己的意識分出一點來,控制自己的身軀。借助神的視角,她能夠看到自己的身軀眼神呆滯,機械又艱難、像一個報廢的人偶那樣往前走著。這種以第三人稱視角看著自己的感覺非常微妙,而用一絲微薄的意志操縱著身軀的感受更是晦澀而僵硬。最終,她操縱著自己,讓自己站到了一個離德卡斯特非常近的位置,他們之間幾乎只剩下一堵白墻了。姜蕪敲了一下墻壁。

德卡斯特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後的白墻,似乎懷疑自己是幻聽。畢竟在第三層世界裏,除了少數幾個能出現在裏面的“人類”自己制造出的聲音,在其他時候,它是完全安靜的,就像一座巨大的、埋葬著死者的墓碑。姜蕪又敲了一下墻壁。

德卡斯特確信了聲響的真實性,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周圍,像是懷疑誰在惡作劇那樣。隨即他將耳朵貼在面前的白墻上,像是等待著誰的通訊那樣,他猶豫地說:“你是姜蕪嗎?你可以說話嗎?”

姜蕪完全地將意識放回自己的身體之中。她大聲地“餵”了好幾聲,卻沒有聽到德卡斯特的任何聲音,而在等待了一會兒之後,她只是聽到了一聲又一聲悶悶的、敲擊墻壁的聲音。

姜蕪重新將意識拔出,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她才能看到德卡斯特。聖子仍然用耳朵貼在墻壁上,不住地、大聲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並時不時敲擊著墻壁。顯然,他並沒有聽到姜蕪發出的那些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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