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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當然,你也可能在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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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當然,你也可能在容納……

姜蕪用簡直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德萊與她的關系十分微妙, 由於他們在身份上的區分以及相識的緣由,他們之間總是有一種淡淡的、奇異的暧昧與尷尬。既說不上是朋友,也絕不是陌生人或者點頭之交,然而在身體上, 他們又異樣地擁有些許親密。姜蕪偶爾會不知道如何對待德萊, 好在德萊秉持著一種自洽的、堅定的相處模式,倒是沒有出現過什麽尷尬的情形。

如今德萊的表情是這樣的波瀾不驚, 顯示出一派深思熟慮後的坦然。姜蕪忽然有點失語, 無法像是勸告沖動之下作出錯誤決定的孩子那樣自以為是地勸告他。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想要掩蓋氣氛裏一些尷尬的成分, 說道:“帕爾納基現在仍然籠罩在心靈瘟疫之中, 人們的欲望會被放大扭曲。德萊,或許現在你想要的東西、想要做的事,與自己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馳。”

德萊寬容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對著自己指手畫腳的陌生人。秉持一種禮節上的寬容。他伸手, 握住了姜蕪搭在床邊的手,輕輕撫摸著她手指上的骨節。那雙棕色的、溫暖的眼睛讓姜蕪想到腐爛的琥珀。德萊說道:“不。我一直是清醒的。在我來到這裏之前,我呆在翡冷翠的二十多年裏, 我一直想要做這樣的事。”

“何況。”德萊忽然笑了一下,說道:“倘若我不成為容器, 那誰來成為容器呢?我知道的,您和聖子閣下遵從女神的命令,是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找到某人充當容器的角色。如果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人,一定有人要做出犧牲。”

“您現在奉勸我,想要阻止我,是因為您認識我, 也因此產生了憐憫關照的心情。”德萊輕柔地說:“但換另外一個人來,您也會憐憫他。您只是太心軟了,總是可憐每一個蒙受不幸的人。可總有人要作出犧牲,不是麽?”

姜蕪一時沈默。

她可以毫不留情毫不猶豫地殺死擋路在面前的欲望造物,也能夠果決地殺死對自己造成威脅的人。但她似乎的確無法輕飄飄地就接受這種犧牲——用一個人的痛苦與不得解脫,換取一座城市的安寧。這種交換使她感受到一種道義上的不忿,乃至於無法坦蕩地認同。

但她無法再置喙德萊的選擇了。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再勸阻便是無視德萊自身的意願,顯得好像她真的對德萊的生命具有所有權一般高高在上。最終姜蕪只是嘆了一口氣,她說:“你看過的。你身上的那些惡魔在家裏自由生活,我從未苛責過他們、逼迫過他們,當你成為我的惡魔之後,我會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你。”

當然,你也可能在容納欲望的過程中死去。

這是未竟之言,然而他們都心知肚明。德萊平靜溫和地看著她,笑笑說道:“我想那很幸福。”

姜蕪從床上起來。索菲亞始終看著她,這種赤裸凝視的目光其實是讓人不舒服的,而索菲亞從前也幾乎並不這樣冒犯地看著他人。姜蕪走到她的面前去,問道:“親愛的,有什麽事嗎?”

索菲亞搖了搖頭。她臉上的神情有些恍惚,並沒有說話。她緊緊地摟著自己哥哥的胳膊,或許是因為心中的不安,手上便過分用力,指節都在發白。姜蕪幾乎沒有看過她這樣不安的樣子,心中不免疑竇。而瑪爾斯仍然是那副略微呆滯、被心靈瘟疫影響的樣子。

這時候,門開了,德卡斯特走了進來。

姜蕪被嚇到了一下。德卡斯特渾身的袍子都被黑色的液體打濕了。衣角也破破爛爛的。他的頭發淩亂,臉上也有濺上去的黑色液體。這副過分狼狽的樣子是從前從來沒有的。從前即使他受傷、遭受重創,總歸還是保留著一種聖子閣下特有的高潔。而此時如此,與蒙受不幸臟汙的凡人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德卡斯特的手中捧著一個瓶子。看外觀,與無數的女神寶瓶雕像中的瓶子是相同的:素雅,細長,沒有任何圖案與花紋。它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地,能夠隱約看見裏面的黑液體搖搖晃晃。看見姜蕪,德卡斯特說道:“你醒了……休息好了麽?”

姜蕪點頭。德卡斯特看向德萊。兩張幾乎完全一致的面孔對視,此時衣衫整潔的德萊反而像是那個高潔幹凈的聖子。德卡斯特瞇了瞇眼睛,似乎有種微妙的……不滿。他略微遞了遞手中的瓶子,扯起一個笑,不冷不熱地說道:“德萊先生,我已經將欲望惡魔的力量全部收集來了。如果您做好了決心,下定決心,那麽現在便可以使用了。”

湊近了一些,姜蕪更加看清了那個瓶子:它半透明的瓶身略微閃光,姜蕪能夠感受到上面神聖肅然、又令人感到溫暖崇敬的氣息。想必這是女神所賜予的法器。裏面的黑色液體像是沸騰的熱湯一般冒著小小的水泡,液面與瓶身接觸的地方也有著一圈抵著的泡沫,嘶嘶作響。姜蕪看得有些反胃:那黑色的液體像是一個黑洞,並不像其他的液體一樣能夠反光照物,而是能夠吸收一切光線一般地呈現出一種徹底的黑色。

姜蕪想到了那從菲奧納的身體裏爬出來的,抱臉蟲一般殺死了霍奇森的“東西”。她明白了,那與瓶子裏的是相同的東西。若非女神的寶瓶壓制了其中的力量,想必它已然爬出,殺死或感染在場的每一個人。

忽然,姜蕪感到手腕一陣發癢。

她略微動了動,手上有什麽東西猝然飛了出去。姜蕪悚然一驚,便想起來:那是安吉莉婭殘缺的靈魂與欲望。因為實在是太羸弱了,便總是駐紮在姜蕪的手腕上,只在被喚醒時才呈現出靈體的形狀,而此時它飛入了瓶中,與那些黑色的□□融為一體,瞬間便混淆了,讓姜蕪無法分辨它到底是哪一塊。

德卡斯特略微動了動眉毛,“嗯?”了一聲,他說:“原來您手上還藏了一點。”

姜蕪的心中湧現出一種冰涼的觸感。她問:“倘若這些欲望被吸收,那附著在其上的靈魂呢?安吉莉婭的靈魂會去往哪裏?”

她記得,安吉莉婭曾經對她說過,她想要解脫。想要忘記一切,轉世做人,回到女神的懷抱,重新擁有一個“正常”的人生。

德卡斯特似乎沒有想到姜蕪會問這個。他作出思索的樣子,說道:“這些靈魂的碎片本就是依據欲望和惡魔的力量才得以保留,但也只是一些不完整的、岌岌可危的碎塊。當欲望匯總,靈魂失去憑依,恐怕已經碎裂了吧?”

碎裂……姜蕪閉上了眼睛。即使她利用鬼差的權能,卻仍然無法搜尋到安吉莉婭的靈魂,否則她至少能夠將對方的靈魂收集起來,像是從前押送死者的魂魄一般收押她的靈魂。但整片空間裏傳來的是寂寥的、空空蕩蕩的觸覺。安吉莉婭的靈魂不見蹤影,只可見她是真的消弭了。

連齏粉都沒有。靈魂完全地流逝了,她不會回到女神的身邊,更罔論轉世。她完全的不覆存在,連一絲可能性都沒有。

姜蕪的面色變得森寒,她冷冷地看著德卡斯特,並不說話。

德卡斯特無畏地盯著她,並不閃躲。但僵持之下,他最終還是移過目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無可奈何地看著姜蕪,說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刈割者閣下。女神的寶瓶會吸收周圍所有的欲望,這也是祂防止惡魔的力量再像如今這般繁殖而卷土重來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安吉莉婭小姐的靈魂其實早已被她的母親用惡魔的力量消弭了,剩下一點碎片,您甚至不能說那是安吉莉婭小姐本人。它只是她的一部分,最靠近欲望、接近欲望的一小塊靈魂。”

“……但是我答應過她,會讓她解脫的。”姜蕪虛弱地說。

客觀上來說,她知道德卡斯特說的都是真的。僅憑安吉莉婭那一小塊靈魂,甚至無法支撐起一個新生命的身體,即使真轉世做人,也有極大可能早夭或者癡傻。但辜負了一個女孩的願望還是讓姜蕪感到一陣微妙的不快。

見姜蕪的樣子,德卡斯特的語氣凝重了一些。他說:“……刈割者,你是想要阻止我,否認女神的抉擇嗎?”

“……”姜蕪沈默。她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他。問道:“那您對此感覺如何呢?聖子閣下。您始終忠於女神,那麽您對於安吉莉婭的流逝,是毫無感想的嗎?”

德卡斯特怔楞了瞬間,似乎沒有想到她會說這個。他搖了搖頭,說道:“我拒絕回答。我聽從女神的命令。”

他伸出手,要把手中的寶瓶遞給德萊。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呆滯在一旁的瑪爾斯突然急速地從椅子上竄出,要去搶奪寶瓶。索菲亞本拉著他的胳膊,沒有想到他會如此行事,毫無防備之下便整個人被扯著滾在地上,然而她全然不顧自己狼狽的樣子,厲聲大喊:“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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