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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本該屬於安吉莉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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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本該屬於安吉莉婭的、……

安吉莉婭的父親, 一個沈悶的男人。他是帕爾納基相鄰一座城市的老總督的兒子,但並不是長子,天資也不聰穎,因此並沒有繼承權。在安吉莉婭的記憶裏, 父親在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在總督府上進行協助工作, 也居住在總督府上,並不和母親與自己一起居住。

對於安吉莉婭的教育, 他並不提出任何建議, 也可以說是毫不關心。在小一點的時候, 安吉莉婭還嘗試著向父親撒嬌, 但對方只是把她從自己的腿上拿下來, 語氣平淡地說道:“你走吧,去找你母親。她在等你。”——回頭,菲奧納作出等待擁抱的姿勢,向著安吉莉婭伸出雙手, 安吉莉婭咯咯笑著,給了母親一個滿懷的擁抱。

即使安吉莉婭對於與同齡的男□□流毫無興趣,而菲奧納也竭力避免她與同齡人產生友誼, 然而她長到十六歲,博學多才, 又英氣而漂亮,加以頂著“未來的總督”的名頭,無可避免地引來了追求者。

他們寫信到帕爾納基總督府上,收信人填上安吉莉婭的名字,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收到信件。然而實際上的收信人卻是菲奧納。總督女士慵懶地躺在沙發上,安吉莉婭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垂著腦袋只看著地面。

菲奧納讀那些字句, 稚嫩的字跡,拙劣的文字,爛俗的比喻。能夠想象一個讀語法書不多的男孩是怎樣從愛情小說中謄抄下這些自以為精妙的語句,試圖用華麗空洞的言辭打動心儀的女孩,再建立一段愚蠢而毫無內涵的親密關系。

“……我親愛的,安吉莉婭。我月亮般的姑娘,我四處游轉,無所皈依。我心裏愛的還是你高貴的言行。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一種甜蜜的心靈負擔。”

安吉莉婭並不記得寫信人到底是誰。除卻府邸上諸人,其餘人在她的生命中只是掠過。或許是打獵的時候遇到的男孩,被她所救。或許只是她與西娜一同去買書時接觸到的人,匆匆一面。然而菲奧納為這告白生氣,安吉莉婭不得不跪在這裏,為一個她並不熟知的追求者懺悔。

菲奧納還在念那封信,她的聲音又甜又緩,刻意放輕,像是輕飄飄地割肉。她並不打安吉莉婭,而安吉莉婭感到恥辱。她不覺得自己犯了任何錯,而菲奧納正在羞辱自己的自尊心,也羞辱了一個與她們的生命無關,也許只是心血來潮地表述心意的陌生人。

念完了信,菲奧納盯著她。她在長大,母親亦在衰老。菲奧納又是一個清瘦的女人。無論怎樣用脂粉修飾面龐,也掩飾不了她面頰上細細的紋路,皮肉松弛,骨頭兜不住肉的樣子。

菲奧納問道:“安吉莉婭,你是怎麽認識他的?他為什麽要和你告白?”

“我不認識他。”安吉莉婭垂下眼睛恭順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跟我表白。”

菲奧納輕輕地哼了一聲。安吉莉婭如此熟悉她,乃至於明白這是一種憤怒的表現。然而她畢竟年輕,其實也油然生起了一些憤怒,於是只是沈默,並不說話。她發自內心地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並且有一些刻毒的想法在心中燒熱。

菲奧納見她沈默,怒意更甚,幾乎繃不住得體的表情。她將信紙連帶著信封整個扔在安吉莉婭臉上。硬紙的尖角戳到安吉莉婭的眼角,紅泥的郵戳蹭在她的額頭上。一種可以忍耐的、細密的疼痛。

比起讓她痛苦,這個行為或許羞辱意味更加濃重。

菲奧納冷冷地看著她。安吉莉婭並不是那種文弱的女孩。相反,她樂於參加打獵的活動,精通馬術,西娜甚至教給她了一點劍術。西娜說安吉莉婭與她教過的其他高官之女更加富有探索精神。安吉莉婭跪在那裏,並不纖弱,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讓仍在成長的羚羊。

菲奧納失望地看著她,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問道:“安吉莉婭,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若是往常,只要菲奧納向她表示失望,安吉莉婭便立即會戰戰兢兢地向她道歉,再發誓說自己一定會聽母親的話,會一輩子愛母親。然而如今就像是某座淤積在心中的東西被清除了那樣,安吉莉婭忽然想道:就算自己的一整個世界只有母親,自己也不必活得像一條狗一樣地諂媚她。畢竟並不是客觀上的只有菲奧納一個人愛她,而是正是因為菲奧納的愛,讓她的一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人。

正是因為菲奧納,她沒有同齡人的朋友。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菲奧納都不允許她與對方結交。她也沒有同學,唯一的老師西娜,菲奧納並不喜歡她,禁止安吉莉婭在自己面前提她。

菲奧納尚且有下屬有丈夫,有幾個可以寫信的朋友,但是安吉莉婭什麽都沒有。倘若她有什麽苦悶需要傾訴,她甚至想不出除了母親之外的人選。

……菲奧納並不是她傾訴痛苦的對象,而是她痛苦的根源。安吉莉婭最終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她冷笑了一聲,第一次正視惱怒情緒下的菲奧納。母親的面容精致,塗了紅色的口脂,臉上有一層薄薄的鉛粉。安吉莉婭努力讓自己忽略自己從小培養起來的那些對母親的崇拜與依戀,以一個看陌生人的評判標準看著菲奧納。

……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女人而已。她不再年輕了,疲憊,殘餘的美麗不足以打動人心。

安吉莉婭說道:“您認為我變成了什麽樣子?我一直都是我,安吉莉婭就是安吉莉婭。倘若您對我現在失望了,那我問你,我難道不是你一手塑造出來的嗎?”

她站了起來,即使菲奧納並未取消對她的罰跪。安吉莉婭竭力控制自己的語氣,她深感憤怒,卻又委屈得馬上要哭出來了。她說:“母親。我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你的一條狗。你為什麽總是希望我的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只被你控制?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

“自私”這個詞雷劈一樣落在菲奧納的耳朵裏,她的眼圈立即紅了。安吉莉婭捏著自己的拳頭,像是捏緊了一把並不存在的匕首那樣。她的內心無可避免地生氣了對於菲奧納的愛憐之情,畢竟這麽多年,在菲奧納的教育之下,她已經習慣了體諒對方、關愛對方。

正是因為她不知道這樣的情感是發自內心,還是她被塑造出來的、心靈上被控制的佐證與毒果。安吉莉婭竭力讓自己不去看菲奧納,只是轉過身去,向外走去。

當她粗魯地推開了房間的門的時候,在門板摔開的“哐當”一聲之後,她聽見了菲奧納啜泣的聲音。

安吉莉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她前往總督府,西娜從房間裏出來。她們走向平時上課的會議室。西娜的手裏抱著要用到的歷史類書籍,盯著安吉莉婭的側臉。少女的臉緊緊繃著,眼圈微紅。安吉莉婭刻意保持著鎮定的表情,但古板的鎮定本身就是一種異樣。西娜嘆了一口氣,問道:“小莉婭,你和總督女士吵架了嗎?”

“為什麽就斷定我和母親吵架了呢?”安吉莉塔反問道。

“除了菲奧納,難道你還能和其他人交談發展到吵架的那一步嗎?”西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安吉莉婭一時之間陷入沈默。西娜的無心之言更加證實了一件可悲的事,她貧瘠的生命,她的十六年人生中只有菲奧納這一個鮮明的存在。乃至於她的老師都可以輕易判定,若是她產生了什麽異樣,一定是菲奧納引起了。

進到了授課的房間,西娜布置書本和筆。這件會議室並不大,專門用來給安吉莉婭授課,對於兩個人來說,它可以說是寬闊,但從普適的角度來說,也絕對算不上非常寬敞。

安吉莉婭曾經聽西娜說過,在教會學校,學生們是許多人在呈階梯狀的教師裏上課的。人多的時候甚至一個教室裏可以坐下上百人。學生會組成小組討論問題,他們會彼此交流,學習知識,並在這個過程中建立起友誼。

安吉莉婭想象不出那樣的場景。她也許總共加起來也沒有見過那樣多的同齡人。他們是怎樣生活的?他們怎樣學習?他們的家庭是怎樣的?他們也會在與母親的交談中感到又依賴又痛苦嗎?這些問題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安吉莉婭感到有什麽東西堵在她的喉嚨裏,讓她想吐。

西娜擡頭,看了眼出神的安吉莉婭。安吉莉婭看著自己的老師,突然問道:“倘若我在教會學校生活,您認為我會比現在更好嗎?”

“更好倒是不一定,你在質疑我的教學水平嗎?”西娜說道,她看著安吉莉婭臉上認真的表情,猶豫地說道:“但是你一定會比現在更快樂。”

本該屬於安吉莉婭的、快樂的、“正常”的人生。而不是為了滿足某人的欲望而被禁錮與精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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