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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是觀察某種似人而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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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是觀察某種似人而非人……

穹頂的巨鐘被敲響。陽光從玻璃花窗灑下, 形成斑斕炫彩的花紋,照在隊伍邊緣的幾個孩子身上。即使這些孩子被晃得睜不開眼睛,卻仍然只徑直劃一地看向最前方高臺上布道的男人。他們都穿著寬大素雅的白袍,一個個小小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遠望如同一個又一個靜默的幽靈。

姜蕪坐在露臺上。一個類似於陽臺的結構。她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把往後敞的椅子上。德萊站在她身後一步, 也能看到下面的場景。聖子德卡斯特站在臺子上,陽光把他的銀發照得閃閃發亮, 銀色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扇小小的陰影。

聖子閣下穿著白色的、鑲嵌有銀色繡線的袍子, 兜帽邊上都垂著琥珀色的水晶。他戴著金屬手甲的手掌用雙手捧著手中的書, 清淺的聲音通過魔法的傳播, 能夠均勻地被在場的每一個人以一種適宜的音量聽到:“……我們應當服膺神, 遵循祂的福音。唯有如此才能得拯救,才能感召到萬物的真相……”

德萊瞇著眼睛看著那個被所有孩子虔誠註視著的身影,輕輕地嗤了一聲。姜蕪沒說話,去拍了下德萊垂在身側的手, 他悻悻地收回了目光,斂著眉目從桌上取了茶壺,單手拎著往姜蕪手邊的杯子裏倒水。

在流水的聲音中, 姜蕪忽然開口說道:“你不喜歡聖子閣下你很討厭他。”後半句話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德萊沈默了一下,扯出一個刻意應承的笑容:“您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對聖子閣下心有怨懟嗎?……我這樣的贗品, 當然會對真正的偉大存在感到嫉妒。”

姜蕪搖了搖頭,抿了一口被子裏德萊倒給她的花草果茶。溫的、帶有香橙和肉桂的淺淡香氣,都是她喜歡的口味,德萊眼下是十分善於照顧她,並且熟悉她的每一點喜好了。她說:“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在我從聖彼得港回來之後,你不也說你敬仰聖子對人民的付出麽?怎麽現在卻又這麽恨他。”

“我沒有!”德萊飛速地說道。很快他又意識到他的反應過激了。姜蕪側過頭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去, 目光只投向桌子上那些造型精致的盤子和茶壺。“……我對聖子的態度從來沒有任何轉變。”

姜蕪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茶。她不再看德萊,只看著從玻璃彩窗照下來的炫彩光暈。德卡斯特在一室陽光下顯得那樣精致、聖潔、美好,無愧於他被尊稱為聖子。即使什麽都不說,這水晶般的人像站在女神的神像前,都會被默認成是神所鐘愛的神聖天使吧?

德萊垂著手臂,頹然地看著姜蕪投出去的目光。女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探究之心,看向德卡斯特簡直不像看同僚或者陌生人,而是解剖臺上的一只動物。用目光劃開皮膚,將內臟分類保存……像是觀察某種似人而非人的生物,玻璃水母那樣詭譎又亮麗的存在。

德萊走到姜蕪的椅子後面去,手搭在姜蕪的肩膀上。他俯身,本被紮成一束的長發微微側披在肩膀上,此時柔軟的發梢貼住姜蕪的脖頸。男人將嘴唇貼近他的耳側,姿態像是情人間說悄悄話……這樣的距離,後面房間裏站著的,隨時準備聽從大主教命令而服務的仆從們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德萊輕輕說道:“您可以告訴我嗎?現在的聖子閣下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對嗎?”

姜蕪訝異地擡頭盯了他一眼。她沖他做了一個往下的手勢,德萊會意地去跪在她的身邊,姿態眷念地將腦袋靠在姜蕪的腿上,像一條溫馴的狗,任由姜蕪把玩著他柔軟的發絲。

姜蕪解開他的發繩,用手指像是梳子一樣梳理著他的長發,以同樣低微的聲音說道:“你為什麽認為聖子閣下換人了呢?”

德萊半瞇著眼睛,作出一副愜意的樣子。他用自己的臉蹭了蹭姜蕪的膝蓋:“我自詡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聖子閣下的人。即使他並不在意我,輕蔑我,但我的確是從小就學習著他的生活習慣、他表情的弧度,他如何行走,如何說話……”

他說:“即使那些庸常的人會覺得聖子閣下沒有絲毫改變,但我能夠看出來。贗品才能最了解真品的每一種秉性。他只要活著,我就能夠從他的每一個舉動中知道他不是原來那個人,”

姜蕪不安地撫摸著他的臉。她雖然見證了“德卡斯特”的降生,但對於那種詭譎的生命形態還是有所不解。當她把初生的德卡斯特帶回聖塔的時候,他甚至顯示出嬰兒般天真淳樸的無辜特質。然而一個月後的今天,他的行為舉止已經顯得典雅而矜持,是一個合格的聖子形象,能夠進行布道,為教會的受選者們提供教育了。

在大眾的說法中,在貴族之亂,無數信徒為女神付出生命,以死凝結信仰之力為女神增添偉力,而聖子閣下因此受天感召降下了神跡,將死者覆活,並且平息了叛亂,以聖潔之火剿滅了全部的貴族以及被貴族蠱惑的叛黨。

……這樣的神跡無疑有利於穩固與增強信徒們的信仰,真正知道德卡斯特在燃燒完自己的生命後死去的只有姜蕪與德卡拉二人。

即使德卡拉與女神都沒有明說,然而姜蕪也能夠從她們的某些表現中得知德卡斯特覆活的過程並不是那麽光彩,適宜於民眾所知。就讓人們相信聖子安然無恙地降下了神跡就好了!倘若神跡需要耗費某個人的生命,即使人們會感激祭品的付出,然而神在他們眼中的強大也無疑會被貶損。

偉大的聖子、為聖城奉獻一生的聖子……現在換了個人,仍然是一樣的樣貌和能力,而察覺出不同的竟然只有德萊這個無限妒恨和學習他的贗品。

姜蕪撫摸著德萊的臉,輕輕說道:“他還是原來的聖子閣下,但也許和你記憶中那個德卡斯特確實有所不同了。”

得到了這樣模棱兩可、也能夠算得上是肯定的回答,德萊嘆了一口氣。熱氣打在姜蕪手心,令她情不自禁動了動手指。德萊從姜蕪的懷裏起來,從她的一只手上取過自己的發繩,咬在嘴裏去紮頭發。

底下那些傾聽教誨的孩子們正在依次散去,德卡斯特也走下了臺將要離開。姜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德萊跟在她身後,二人向著房間外的樓梯走去。

當他們走到樓梯路程的一般的時候,正好碰到了往上孤身一人往上走的德卡斯特。德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姜蕪則是露出了一個客套的微笑。

“辛苦了,聖子閣下。”姜蕪如是說道,“每日在完成工作之後,還要來同這些孩子們布道,實在是耗費您的心力。”

“為女神與聖教奉獻是我的榮幸。”德卡斯特同樣掛著禮貌的微笑。他的目光掃過在一旁靜默不語,表情略顯緊張的德萊,沒說什麽,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德萊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有幸得見您,聖子閣下。”

“我知道你。”德卡斯特笑了一下,一個關心仆人的上位者的形象。“你照顧刈割者閣下的日常,非常辛苦,有什麽事情也可以跟我說。”

德萊惶恐又謙遜地低下頭去,二人目光就此錯開。姜蕪與德萊繼續往下走,德卡斯特一路向上。

直至德卡斯特的腳步聲都遠到消失不見,德萊才去握住了姜蕪的手。他的手心出了一點汗,也許是方才有些緊張的緣故。姜蕪用手指撓了下他的手心,說道:“你在害怕嗎?”

“有一點……”德萊苦笑地說道:“即使我對聖子閣下並不重要,但他的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我看來,這和自己身邊的人突然被鬼魂奪舍了沒什麽區別。”

姜蕪松開了他的手,告誡道:“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也不要把這件事散播出去。否則聖教也許會讓我親手殺你。”

他們走到了下面的平臺,那些孩子們先前呆著的位置。所有人都應該走了,姜蕪卻遠遠地看到有兩個身影正在和廳堂門口的某人交談著什麽,一副不肯離開的模樣。

在貴族之亂後,即使有了德卡斯特受天感召拯救生命一事,但聖教中那些在叛亂中死去的聖職人員們仍然的的確確是失去了性命。也正是因為如此,聖教才遴選出了適齡的孩子們接受教育,並擇其有天賦者進入教會工作,甚至要在其中遴選出新的裁決者與審判者。

所謂“天賦”,則就是指的共鳴。對女神虔誠的孩子們在聖子日覆一日的布道中能夠獲得共鳴的力量,而聖教也會根據他們力量的高低進行選擇與取用。

姜蕪走近了他們,終於看清楚了——一個灰發紅眸的清瘦少年正跪倒在主教面前,身後站著一個與他外貌極其相似的少女。主教慈悲愛憐地撫摸著少年的額頭,作出一副遺憾的樣子,說道:“孩子……不是我不想留下你,也不是我質疑你對於女神的奉獻與虔誠之心,只是你至今仍然沒有覺醒共鳴,也許真的不適合再在這裏學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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