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0章 100 同病相愛

關燈
◇ 第100章 100 同病相愛

#

游為虛脫般坐在地上,仰頭望向葉衿,每個字都咬得極輕:“你對我有些苛刻。”

“惡人先告狀。”葉衿甩開對方攀上指尖的手,“跟你學的。”

游為試圖向葉衿膝行半步,但發根撕扯的疼痛迫使他退回原處,只好牽起葉衿垂落的手背貼上唇畔,睫羽低垂著吐出矛盾的情話:“今今,你好聰明。”

這就是解離的癥狀嗎?葉衿一動不動盯著游為,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表演出親近又疏離的割裂舉動,耳道裏突然炸開尖銳的蜂鳴聲。他猛地松開桎梏發絲的手,像被燙傷般抽回指尖捂住雙耳,整個人蜷成顫抖的繭。

兩個被命運刺穿的世上最倒黴的人湊在一起,還可以擁抱著互相縫合傷口嗎?

溫熱的胸膛突然包裹住蜷縮的軀體。

游為遲疑片刻,握住男生青白的手腕,轉而用掌心替他揉按耳廓,很輕,也很溫柔。

“炸藥是之前夷平工廠的庫存。”游為嘗試解釋,“他們自己囤在地下,以防萬一……今天不過是物歸原主。”

“我在門口看見起重機。”葉衿從膝間擡起煞白的臉。

游為忽然低笑出聲,虔誠的吻落在葉衿指尖:“你真的好聰……”

“我在說正事!”

葉衿耳尖漫上血色,掙紮著要抽回手,卻被更用力地按在對方臉側。游為蹭著微涼的掌心呢喃:“我想它會在合適的時候撞塌入口,然後就會有人來救援,發現地下並未被廢棄。”

葉衿感到荒唐:“他們會有別的出口。”

游為眼底浮起血色:“沒有了。”

那兩聲爆炸,精準摧毀了備用通道,若非葉衿突然出現,起重機本該徹底封死最後缺口。今夜計劃夭折,事倍功半不說,也許還打草驚蛇了,但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活人被送上拍賣臺。

可葉衿顧不上以後,只是想著眼前,他便幾乎破音:“那是爛尾樓!塌了怎麽辦?”

游為不以為意:“炸藥劑量只夠破壞逃生電梯。”

“如果起重機失控呢?”葉衿指甲陷進掌心,逼問:“如果我沒去,起重機不光只把入口毀掉了呢?——你為什麽不說話!”

他生氣了。

游為怔忡地望著暴怒的葉衿,所有預案突然在腦中蒸發。

從認識以來,葉衿很少,不,葉衿從未真正對游為發過火。

即便游為總是用近乎惡劣的方式對待他,惡意捉弄、蓄意欺瞞、反覆將他推開,用陰晴不定的態度將兩人關系攪成漩渦,葉衿的抗議也總是帶著柔軟的鈍角。最多不過是憤憤亮出虎牙,洩憤般在他肩頭留下兩排齒印,末了卻又舍不得地松口,轉而用更溫軟的方式鉆進對方始終泛著涼意的懷抱。

但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因為游為……竟想傷害自己嗎?

難得地,游為對一個人的情緒變化感到棘手,手足無措地張了半天嘴,才幹澀開口:“不會塌的,計算過的——”

可總會有意外,正因擔心葉衿在場時會出事,他才讓人放棄了計劃。游為咽下未盡之語,立刻決定轉移話題:“羅蘭島不在頌江灣地下,你找錯了。”

他突然提到“羅蘭島”,仿佛對此並不陌生,也默認葉衿全然知曉,可就在一個月前,游為似乎還被所有人蒙在鼓裏,現在他就比大家知道的都更要多了?

他有病,我也有病,憑什麽我要一直讓著他?

葉衿猛然起身,將游為推倒在地,跨坐上去,陰沈地五指收攏扣住對方咽喉:“頌江灣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葉衿喜歡在那種時刻讓游為從身後掐上他的脖子,這回換成他面對面地掐上游為,上下位顛倒,被壓制者卻反常地順從,甚至有餘裕擡手幫暴怒者整理淩亂發絲,只是眼尾泛起的厭倦潮紅洩露了真實心緒,游為的眼皮神經質地跳動了一下:“……‘羅蘭’們最後的中轉處?”

葉衿的顫抖順著相貼的肌膚傳來:“有很多……‘羅蘭’嗎?”

游為用氣音安慰他:“這樣的拍賣會,全年也未必能湊成一次。”

他頓了頓,還是決定說出真相:“但從你媽媽知道,到現在,也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對嗎?”

提及沈青青,葉衿的眼神忍不住恍惚了一瞬,方才幽幽開口:“她只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

成績優異,前途無量,憑什麽,要帶著未褪的學生氣被葉即明拉進深潭,親眼目睹那殘忍的畫面,終日被愧疚折磨,最後被名為“正義”的祭壇灼成飛灰,被真正意義上剝削得體無完膚!

“你也還沒畢業。”游為突兀的提醒裹著某種焦灼。

葉衿眼底碎冰浮動:"原來你還記得啊,助教。"

游為霎時噤聲,沈默著承接了這記回馬槍。

在與游為重逢之前,葉衿的生活雖不算一帆風順,但除了母親離世留下的裂痕,他所遭遇的坎坷至多不過來自葉宋兩家之間的紛爭。可這幾個月來,車禍、槍聲與爆炸紛紛撞進他的日常,這些常人一生中都難得一遇的驚險場景,如同連續劇般在葉衿眼前輪番上演。

“你可以繼續這樣。”游為輕呼出一口氣,忽然弓身貼近,額發掃過葉衿顫抖的睫毛,“退到警戒線外,按時畢業,像這座城市裏的大多數人一樣,什麽都不知道,等到這個學期結束,一切都會消失。”

“你在催眠嗎?”葉衿冷冷打斷他,咄咄逼人,“消失名單裏有你嗎?前腳要我留下後腳勸我離開,助教到底有幾個劇本?”

游為的喉結在陰影裏滾動,最終凝固成沈默的結塊。

葉衿揪住游為的襯衫前襟,絲質面料在掌心皺成漩渦:“你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生活嗎?”

自從游為歸來,葉衿的生活便漸漸陷入混亂與驚恐,然而,對葉衿而言的恐怖經歷,對游為來說,或許會是難得的寧靜時光嗎?

游為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但他很快垂下眼瞼,語氣很不在意:“沒那麽誇張,今今,劇本寫太多了。”

葉衿再次擡起他的臉,一字一頓:“你最好和我說實話,不然我就當你是無病呻吟,現在就離開。”

游為竟然點頭:“可以。”

葉衿幾乎要尖叫了。他松開游為,跌跌撞撞地起身,想要一腳踩上去,或者狠狠踢他兩腳,可他——葉衿立在原地,茫然地從臉上抹過一片濕潤——可他不舍得。

長久的沈默後,游為忽然放任自己墜向地面。

天花板的裂紋在他眼中無限延伸,如同游釗精心構築的楚門世界正在龜裂——近十年認知體系裏,葉家是必須斬斷的原罪,所有血色都被裝裱成正義的註腳。但直到不久前他才驚覺,審判席的射燈不知何時已經轉向了自己。

要終結這場輪回,沈青青墜落的軌跡就是最佳模板。可每當試圖推開葉衿,指尖就會生出倒刺,將那些“為你好”的爛俗臺詞勾成帶血的絮狀物。

原來人真的會在體內橫亙著無法摘除的軟肋,游為為此痛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有時候,我真想掐死你。”

明明說著這麽恐怖的言語,游為眼中的悲傷卻幾乎要溢出來,瀕臨崩斷的弦音在尾音處震顫,仿佛正拼盡全力克制著某種瘋狂的沖動,才沒有踏上窗臺,躍入虛無。

葉衿躬下身,再次壓住他突跳的頸動脈:“為什麽不?”

游為艱難地開口:“你是……唯一無辜的。”

葉衿緩緩靠近他,蠱惑一樣:“掐死我,你會殉情嗎?”

游為的睫毛掃過他下頜。

葉衿的十指還停在游為咽喉,不假思索道:“如果你能立刻殉情的話,我批準你現在就掐。”

游為猛地偏頭,避開葉衿的目光。

但耳尖洇出的緋色卻被葉衿捕進瞳孔,他奇異地盯著游為,歪過頭坐起來,驚訝地現回迷茫的原形:“哥哥……你臉紅了?”

“沒有。”游為否認。

“我看見了。”

“……”

未盡的話音摔碎在地。游為驟然坐起,左臂後撐形成三角支點,右臂橫亙成警戒線,恰好截住後仰的葉衿。

青年屈膝頂起的弧度成為致命滑道,葉衿就這樣跌坐在他構築的陷阱裏,膝頭跪在地上,掌心抵著對方肩胛試圖掙脫,卻陷入更深的桎梏。

游為的禁錮與神情荒誕地割裂開來——鎖住他的指節如鋼筋焊死,凝望他的目光卻像信徒觸碰神像:“今今,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你相信我。”

“你要做什麽?”葉衿眼神中透露出警惕。

如果再說“我不想說”,面對的應該不只會是生氣的葉衿。游為抿了抿唇,失神地想要靠近他,但立刻被一巴掌按在額間,如同符咒鎮住惡靈,向後一推。

成功拒絕誘惑的葉衿一臉正色重覆:“你要做什麽!”

被推回原位的游為喉結滾動,忽然扯出溫和的笑意:“做你、你媽媽、Alyssa們都想做的事?”

毀掉那座島,和島外所有的“中轉站”。

葉衿看著他,眼中閃過遲疑:“你可以嗎?”

葉即明、游釗、沈青青……他們都沒有做到的事,游為一個人就可以嗎?

游為點了點頭,還是那樣若無其事的淡定模樣:“我有什麽不可以?”

就算真的掐死他,從游為嘴裏也問不出更多答案了——葉衿意識到這一點,聯想至游為受祝家桎梏但又好像無所顧忌的詭異關系,頓了頓,還是決定繼續做自己的事。

游為好像猜到他的想法,突然扣住葉衿手腕:“你什麽都不要做。”

葉衿不滿:“憑什麽?”

游為突然卡殼,這個房間似乎正在溶解他鋼筋水泥澆築的鎧甲,他變得說不過葉衿,想了想,妥協道:“好吧,隨便你。”

葉衿更不滿意了:“你不管我?”

游為眨了眨眼,像觸碰融化的雪人一樣試探:“……可以管?”

葉衿斬釘截鐵地搖頭。

游為認命般嘆息一聲,溫熱的呼吸洇濕葉衿肩線:“今今永遠正確。”

他竟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他在……作弊。

月光爬上葉衿手腕時,他突然摟住游為石化般的肩膀:“十一點零七分,我去看白鷺了。”

白天他舉著望遠鏡,在離頌江灣不遠的地方守望江心,鏡頭裏卻只有渾濁的浪湧啃噬鹿鳴島的礁石。

“你騙我。”葉衿指控——十一點零七分潮水會退開三十米,說得那麽詳細,其實全是胡編的。

游為忍不住笑了:“你好笨啊,今今。”

葉衿一口咬上他的鎖骨,用力得很。

游為對發生在身上的痛楚面不改色,只是仰頭望向天花板,靜靜問道:“我們算和好了嗎?”

葉衿用齒尖在他的皮膚上刻下沈默的碑文。

游為很認真,為今夜,為過去:“你生我的氣,原諒我了嗎?”

葉衿輕輕舔過齒痕,額頭抵上那處自己造就的傷痕,搖了搖頭,心裏想:我沒有生過你的氣。

“好吧。”游為終於將人按進懷裏,很溫柔地哄他:“我會想辦法,讓你原諒我的。”

沒有欲念,沒有親吻,只有兩具身體嚴絲合縫地嵌成困獸的拼圖。葉衿的耳廓貼住對方心跳的瞬間,鷺江的潮聲與耳鳴竟奇跡般消退——仿佛又回到那個盛夏的深水埗頂層,他們曾共享過同樣寂靜的十分鐘又十分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