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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93 壓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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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93 壓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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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霽天晴。

市中心清雪及時,容得下上班族在工作日手捧冰美式,從容穿行於寒風之中。不過,偶爾還是有三兩行人,故意在潔白的處女地上留下一串淺淺足跡。

通勤高峰已過,霓虹燈熄,唯有寒意浮動。四面摩天高樓豎起鋼鐵森林,人置身於空曠谷底,闔目時會陷入一種清冷的寧靜。清雪車偶爾駛過,壓出濕潤印痕,順道卷起一陣短促的喧囂。

正午陽光斜灑,酒店樓下枝頭壓滿瓊花,人行道牙覆雪如銀,刺目而純凈。何蔚倚在他上月新提的邁巴赫旁,披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駝絨大衣,雙手插兜,低頭打了個哈欠。日光在他半低的眉眼上打下陰影,襯得整個人透出幾分散漫的倦意。

某一刻他擡眸環顧,正欲收回目光,又突然定格在酒店門後突然出現的一對璧人身上。那畫面,如柔弱的爬山虎攀附在冰冷的柏林墻上,鮮明而生動。

何蔚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除卻那些老牌五星,江逸酒店便是這江畔黃金地段占地最廣的豪華巨頭。早在建立之初,宋家便請來了國際知名建築師團隊操刀設計。時至今日,它依舊是江城天際線上最奪目的地標之一。

邁巴赫穩穩停在酒店門前,侍者開門之際,涼風驟起,葉衿從游為懷裏探出頭,身形晃晃悠悠,蒲公英似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何蔚沒先打招呼,葉衿倒是眼尖,疲憊地擡眸望他一眼,隨後又無力地垂回游為的肩膀,整個人仿佛被抽幹所有力氣,完全倚靠在游為懷中。

而游為——一只手緊緊扣住葉衿的腰肢,另一只手則捉著他無力垂落的手腕,眉目低垂,周身籠罩著一層薄霧般的冷意。

嘖。

何蔚難以言喻地微瞇著眼,像是被這一幕戳得表情失控,連半邊臉頰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剛從葉家轉戰而來,腦中剛剛還在回味清晨時分游少的那通電話——那感覺,就像他姐愛看的那些小說裏,alpha們深夜召喚自己的beta醫生朋友,但求的是一個隨叫隨到。但何蔚學商的,救不了葉衿,也救不了游為。不過游為也不需要他救,只是讓何蔚去葉家餵貓,然後來江逸接人。

餵貓。

這個詞讓何蔚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抵達紫山時,葉家只有葉三少爺葉欽在,小孩抱著葉衿的金吉拉,一臉警惕。何蔚雖不常見他,但對那男孩眼中每次不遜於葉衿的敵意記憶猶新。

葉衿一直不待見自己的原因,何蔚也是幾個月前才想通的,葉欽不至於了解。何蔚原以為葉三是不喜葉衿,才連帶著對自己和游為看不順眼,但現在看來,事實好像剛好相反——這位完全兄控,且因此看自己和游為很不順眼。

聽葉家仆人說,葉衿的貓叫破破,待到二人走到自己車前,何蔚立刻很是應景地發表了一下自己的“擔憂”:“你現在看起來挺像‘爛爛’的,二小姐。”

葉衿站得不穩,從游為懷裏擡起一顆小腦袋,淡淡瞥了何蔚一眼,又無力地垂下。

游為單手扣著葉衿的腰,擡眸,面無表情看了何蔚一眼,何蔚立刻要被他濃烈的“信息素味道”嚇死啦。

車門輕啟,何蔚一貫得體地微笑著,向葉衿伸出手,語氣溫和:“請吧,二小姐。”

葉衿在與他對視的瞬間捕捉到某種訊息,立刻回身,手猛地攥住游為領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可這一切毫無作用,游為面不改色地低下頭,一根一根逐一掰開死死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指,冷靜、決絕、無情。

他單手扣住葉衿肩膀,將他向車前推去。

葉衿像是瘋了一般大口喘氣,試圖轉身抱住游為,可後者的手臂抻得筆直,兩人之間的距離猶如天塹,完全沒有任何靠近的可能。

最終,葉衿被硬生生塞入車裏,車門在一聲低響中關上,何蔚默契上鎖,一切動作行雲流水。

車內乘客生氣地揮拳砸向車窗,沈悶聲響連連,卻無法撼動分毫,骨肉生疼,更是無人問津。慢慢地,像是意識到徒勞,他停下無謂掙紮,垂頭靠窗,整個人似是陷入一種無聲的絕望。

車外,何蔚眼神微頓,像是有些不忍。他的目光在緊閉的車窗上停留片刻,又不自在地移開,轉頭迎上游為冰冷的視線,直讓何蔚笑容一滯。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卻見游為已轉身準備離開。

何蔚急步上前,抓住游為手臂:“餵……”

話還沒說完,游為冷不丁一甩手,力道淩厲,逼得何蔚連忙松開,雙手一攤退後半步,語氣帶著討好:“松開了松開了,你冷靜點。”

游為沒說話,只是閉上眼睛,像是在竭力壓抑某種情緒。

他不對勁。

自游為回國,一直沒有主動聯絡自己,何蔚首次見他就是三天前在何徵愷的壽宴上,此前則是幾個月前在法蘭克福。那時的游為,雖依舊疏冷,但氣場穩定,不像現在,看上去疲憊至極,仿佛壓抑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邪火,灼得自己喘不過氣,誰要倒黴觸雷,將立刻被蒸發殆盡。

何蔚決定不浪費時間,速戰速決:“宋家那邊,我姐暫時壓住了。我等會兒親自送葉衿回去,你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讓他離我遠……”游為低聲開口,話音未落便煩躁地按住太陽穴。他閉上眼,呼吸略顯沈重,幾秒後再睜眼,聲音冷硬:“隨他去。”

何蔚看著他,忍了又忍,還是問出口:“葉家討說法怎麽辦?”

葉臻確實是暫時開不了口,但葉即明那老東西,之前就已直接找上游釗,逼著游為不得不放下對葉家的調查。如今葉家局勢未穩,誰知他會不會得寸進尺?

游為眼裏只剩漠然,唇角微動,吐出冰冷字眼:“讓他們去死。”他早已動過此念,只是顧忌著一些東西,遲遲沒有付諸行動。而現在,他顯然已無所顧忌。

言罷,游為轉身離開,步伐穩得像是世間無物能阻。然而,他的背影,看上去卻像是被折磨得快瘋了。

何蔚為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感到一陣驚悸——

有誰能折磨他?

何蔚心事重重地拉開車門,坐入駕駛座。後視鏡中,葉衿靜靜端坐於後排靠窗位,眉眼低垂,神情冷靜,不見先前瘋狂砸窗的失控模樣。

他倆,真是絕配……在宋家酒店裏混跡了整整三天才現身,一出現又是這麽個樣子,傻子才想不出來他們都幹什麽了,宋錫元那王八蛋一定——管他,何蔚覺得挺痛快。

他啟動引擎,沿弧形車道駛向平緩的長坡,語氣盡量放柔:“想去哪?醫院還是學校?”

葉衿聞言睜眼,平靜回應:“醫院。”

他已與葉臻失約。

“好。”何蔚單手拿起副駕上的奢侈品紙袋,沒有回頭地遞向後座,“我姐給你的禮物,出門前特意叮囑我帶上。”

關鍵時刻,搬出女孩子們總是有效。

葉衿並未抗拒,接過紙袋,從中取出一條品牌當季最新款方巾。他略一停頓,擡眸直視後視鏡,在何蔚迅速移開的目光下,坦然系上絲綢——沈青青從前在奢侈品店上班時,也常這樣打扮自己,但媽媽理由正當,不像葉衿,是為了恰好遮住脖頸上露骨的暧昧痕跡。

何蔚默默無言地撐肘扶額——他姐不愧閱書無數,還為席家那個喜歡自己同性員工的總裁當過那麽久秘書,理論知識全用在實踐上了。

但姐姐,這個故事要怎麽圓才好呢?

邁巴赫平穩匯入主車道。

“應付游為,累嗎?”何蔚輕按轉向燈,目光再次投向後視鏡,“他近年來有些喜怒無常。”

葉衿神色心不在焉,但語氣倒很認真:“我沒有應付他。我喜歡他。”

何蔚迅速接茬:“那你覺得,游為應付你,累嗎?”

葉衿閉上眼,沈默以對。

何蔚自顧自接道:“我猜很累,但不是因為不喜歡你,而是——”

喜歡得過了頭,甚至到無力承擔的地步。

左視鏡中,一輛黑色大眾已悄然跟隨他們,過了第三個路口。

何蔚漫不經心道:“你能做什麽呢?我勸過你,不要招惹他,你不聽,非要……既然招惹了,就應該乖乖待在他身邊,別總想那些有的沒的。”

說完,他就覺得自己像個老媽子,且懷疑何蒔最近愛看的世情文“女主”葉衿一句也沒聽進去。再說,那些也不全是有的沒的,葉衿是為了他媽媽、他哥哥,游為,包括何蔚也——

他突然想起什麽:“在法蘭克福,我托游為給你的那個禮物,帶在身邊了嗎?”

那是個加密U盤,葉衿曾嘗試插入電腦,未解密便放棄。離開巴勒莫時太過匆忙,走前只來得及帶走小貓和游為的一件風衣,雨衣、收音機、其他行李皆遺落在公寓,但臨出門時,葉衿卻鬼使神差地將桌上的U盤也塞進了風衣口袋。

他依舊沈默,何蔚也不在意,繼續說道:“裏面有點東西,說不重要也……挺重要的,但暫時沒什麽用,你解著玩吧。”

在眾多打啞謎的高手中,他算是——沒那麽討厭的一個了。

葉衿目光轉向車窗外。

雪後的街道濕潤而潔凈,路旁風景緩緩後退,風化的老街墻壁、轉角店鋪的霓虹招牌、以及幾輛半埋於雪中的廢舊車輛,一一掠過。

右視鏡中,那輛江D開頭的黑色大眾緊隨車後,跟著故意繞路的何蔚,又拐過了一個彎。

“葉家如果沒了,我會死嗎?”葉衿突然輕聲問道。

“你不會。”何蔚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難得認真,甚至透出一絲承諾意味,“游為也不會。”

言畢,他輕吐出一口氣,多情的長眸流過戲謔:“游為帶你飈過車嗎?”

佩爾古薩賽道上的陽光瞬間穿透雪霧降臨封閉的此間,葉衿點頭,默契地系好了後排安全帶。

“雪天路滑。”他聲音有些虛弱,目光掃了一眼窗外仍在慢悠悠清理路面的環衛工人,語氣淡淡地提醒:“要翻車別算我。”

何蔚舔了一下嘴唇,笑著對他擠了擠眼:“放心,我們的車技,都是在費城讀書時學會的。”

油門驟沈,車輪碾過濕潤的雪水,泥點飛濺。何蔚輕巧微調方向盤,車身如游魚般穿梭於街巷。

後視鏡中,那輛黑色大眾陰魂不散。

雪後陽光熾烈,刺目反射於車窗。何蔚瞇眼,手法嫻熟地一記漂移,車尾輕擦雪堆,劃出流暢弧線。大眾車顯然被這突兀動作驚到,短暫遲滯後,又迅速逼近。

葉衿半睜眼,餘光捕捉到街邊鋪面飄出的熱氣,眼前仿若煙霧繚繞,鼻間瞬間充斥著機油與輪胎燒焦的氣息。

他看見游為在地下車場身著黑色夾克,燈光映照下,五官英挺立體,薄唇微抿,宛如一把長刀蓄勢。

何蔚單手輕敲方向盤,嘴角弧度漸深,猛然一轉方向盤,車子精準切入隱蔽巷道——游為的車沖出起點,風雪夜道路濕滑,他卻穩穩掌控車身,完美切入每個彎道,輪胎卷起水霧如屏障,將對手遠遠甩開。

“蠢。”何蔚低聲咒罵,車子快速拐過連續彎道,輪胎卷起積雪與水汽,幹凈利落拉開距離。他猛踩油門,沖出巷道,轉入陽光下的清靜街道——最後直道上,游為的車如離弦之箭,轟鳴聲撕裂寒夜,而他唇角平抿,眼中只有亙古的平靜。

葉衿撐著額頭,目光飄向車速逐漸降低的窗外。

陽光在雪地和融化的水窪上跳躍,遠空如薄紙般明凈,他在靠想象愛人。

邁巴赫停在醫院門前,在過去的四十分鐘裏,他們或許剛剛逃過一場謀殺的恐嚇。何蔚靠在座椅上,朝葉衿眨眼:“我當年的陪練水平,值一個雙學位。”

車窗外,麻雀落於樹枝,撲棱翅膀,抖落幾片積雪。

“那些人是誰?”葉衿“噠”的一聲解開安全帶。

“不知道。”何蔚語氣輕松,“車禍炮制者?”

在剛剛抵達江城的人中,有誰曾再一再二再三地炮制車禍?

葉衿像是沒聽懂他的暗示:“聽起來像你的自稱。”

何蔚笑著聳肩,車鎖自動開啟。作為alpha游的beta朋友,他服務周到,主動下車為尊貴的omega拉開後排車門。

葉衿裹緊大衣,步出車廂,清冷目光再次鎖定何蔚,認真問道:“你為什麽一直纏著雲暻?”

他真的很在意這個問題。通常,只有性格孤僻的古怪小孩,才會再三幹涉朋友已經做好的決定。

游為原來喜歡的是古怪小孩。

何蔚忍不住再次發笑。若換作他人提問,他多半會含情地笑著反問:“你確定是我單方面?”

但面對葉衿,何蔚沒說這句話,只是垂眸淺笑,再擡首,站在車邊輕輕擺手:“你總要允許我這樣的人,也擁有一段美好回憶。再見,葉衿。”

何蔚這樣的人。

游為這樣的人。

葉衿這樣的人。

沒有天賦愛人,但很認真在學習愛人的人。

穿過銀裝素裹的花園,走進被玻璃包裹的大樓,葉衿輕按電梯按鈕,直上十五層,推門進入葉臻的病房,先道聲“對不起”,隨即開始例行檢查儀器上的各項指數。

按下呼喚鈴,提醒護士更換葡萄糖液。在她的餘光註視下,葉衿拉開窗簾,冬日午後光線瞬間投進病房,他將新剝的柚子皮換下窗臺上幹癟的舊柚皮,柚香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護士離開。

葉衿坐在床邊,捧起劇本,為葉臻誦讀最新修改的臺詞。

五分鐘後,葉衿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頁。

二十分鐘後,兩點五十。

葉衿合上劇本,再次起身,低頭望向葉臻,輕聲說了句“等會兒見”,便轉身走向套間的陪護休息室——那裏有一扇隱蔽的櫃門,他拉開它,換上藏於其中的見習醫生制服,戴好口罩,熟練推開暗門,走入隔壁對稱的病房套間。

在同樣醫生打扮、無辜坐在椅上等他的Spencer的註視下,葉衿視若無物地走向門邊,停步轉身。高個青年立刻忍笑起身,將一旁與葉衿身形相仿的年輕“大夫”留下,主動走向門邊,帶葉衿走了出去。

電梯將他們送到十二層,葉衿在Spencer的沈默註視下走出轎廂,沿著走廊向前,聽到一扇門內,一道熟悉的女聲在懶懶地對護士撒嬌:“這裏好痛,能不能輕一點嘛?”

不到半分鐘,護士離開房間。葉衿與她擦肩而過,握住未鎖的門把,輕輕轉開。

房內光線柔和,醫生正在為病人問診。她身材窈窕,語調平靜,五官普通到毫無辨識度。

葉衿的目光掃過病床上的Alyssa,後者略帶怯意地與他對視一眼,旋即移開視線。

醫生似察覺到異樣,回頭之際,手腕已被大步上前的葉衿精準扣住。男生動作幹凈利落,雖然纖瘦,但仍然憑借性別先天優勢,將她按在椅上,另一手牢牢制住掙紮。

三天前稱病被唐副行長送來住院的Alyssa迅速起身,在葉衿扣住女醫生的同時,從身後捂住她的嘴,兩人配合默契,將瞳孔驚恐放大的女人徹底壓制。

葉衿能做的事情不多,哥哥。

但他能做到關鍵的那一環。

多年前,祝芝琪因宮頸癌晚期不治身亡。然而,她並非沒有及時就醫,而是早期便獲得了一份顯示完全正常的診斷報告。

她的主治大夫,曾是港城醫科大學的高材生,以全科精湛的醫術、廣泛的人脈和保密能力,成為江城太太圈的“家庭醫生”。祝芝琪也曾是她的信賴者之一。可在確定誤診後,這名醫生突然人間蒸發。

這麽多年,游為一直在尋找她,但他不知道的是,葉衿也已經找她很久了。而且不久前,他剛剛找到了已經改頭換面的她,在她與沈青青的中學校友——Alyssa的幫助下。

葉衿俯身,靠近女人的耳邊,以近乎無聲的溫柔耳語命令:“現在,醫生,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寫了一個過於覆雜的故事,下次不會了(扶額),目前所有感覺莫名其妙的地方,有可能是因為有些人(特別是他倆)多少都有點真病在身上,之後都會解決。

連更四天啵,劇情會在合適篇幅內說清,年前會甜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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