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4章 94 房屋供應問題

關燈
◇ 第94章 94 房屋供應問題

#

離開西河路,游為駕車直奔鷺西。

他十三歲那年,祝芝琪搬出游家,在老城區的弄堂裏租了間小屋。三層樓的老房子,墻面斑駁,青苔在陰影中攀爬,唯獨一間陽臺上綠意濃密,盆栽錯落,生機盎然。

那間小屋,祝芝琪在世時,游為從未踏足過。他說不清緣由,只覺得母親既已離開游家,就該學游釗那樣,給她留下一片只屬於自己的空間,無論如何生活,他們都不該去打擾。

從十三歲到十五歲,游為無數次站在弄堂盡頭,遠遠仰望那片陽臺。陽臺上的盆栽、晾曬的衣物,是他能通過想象靠近母親的唯一方式。

他站在那裏,默默拼湊對她的思念,偶爾也會忍不住想,如果在弄堂裏偶遇祝芝琪,該說些什麽?是問她過得好不好,還是告訴她自己過得很好?可在那些反覆醞釀的場景之外,真見面時,他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那天,游為遠遠便看見祝芝琪在樓下買菜,身著一條質地普通的碎花裙,笑著與鄰家阿婆寒暄。那笑容,游為前所未見。

她是港城巨賈家的獨生女,自幼錦衣玉食,矜貴如霜雪凝結,不染凡塵。可離家不過一年,她竟已能如此自然地站在街邊挑菜,陽光灑在她肩上,面孔透出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生氣。

原來,她也會笑,且笑得如此動人。

祝芝琪擡頭的瞬間,目光與游為撞個正著。他不及躲藏,僵立原地。祝芝琪亦楞住,手中菜籃未放,眼中訝異一閃而過,旋即被更為覆雜的情緒取代。

理智催促游為,該走了,頭也不回。

但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如鎖鏈,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祝芝琪的鄰居循她目光投來,好奇地打量這位過分年輕的少年,隨口問:“這是誰呀?”

祝芝琪纖纖貌美,游為身形頎長,尋常人難將他們聯系為母子。但兩人的五官輪廓同樣深邃,區別於周圍,自成一國。

游為本以為,她會輕描淡寫地一句“不認識”,便將兩人關系撇清。但沒想到,祝芝琪卻微微一笑,揚手向他招了招,語氣輕松又自然:“我的仔啦。”

我的,仔。

游為怔在原地,而祝芝琪已轉身繼續挑菜,仿佛一切尋常至極。

那天,游為第一次陪著祝芝琪買菜。菜籃沈甸甸掛在他的手上,他跟在她身後,穿過弄堂擁擠的街角,看她與街坊寒暄,語氣隨和。記憶中那個雍容冷漠的貴婦,已然消失不見。她學會了討價還價,也懂得分辨菜葉新舊。

送她到樓下時,游為張了張嘴,想告別,卻發現聲音再次啞在喉嚨裏。他站在原地,手中的菜籃沈得像塊石頭,而祝芝琪接過菜籃,語氣禮貌又疏離:“謝謝。”

沒有邀請他上樓,也沒有多說一句。

游為垂下眼,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潮水般覆蓋了頭頂那片被天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的狹窄天空。

他靜默片刻,轉身離開。

“阿為!(阿為!)”身後卻忽然傳來她的呼喚。

游為瞬間停住腳步,回頭望去,見祝芝琪站在那扇斑駁的鐵門邊,笑意清淺:“下個周末嚟我屋企食飯啦。媽咪學識咗好多餸。(下周末來我家裏吃飯吧。媽媽學會了好多菜。)”

陽光打在她的身上,柔和、好看,模糊了那道破舊鐵門的斑駁。游為楞了片刻,隨即用力點頭,像個被輕易哄好的孩子,眼中溢出壓抑已久的渴望與一絲不敢置信。

下周是母親節,他會帶上一束康乃馨,搭配一瓶青竹,裝飾母親的陽臺。

然而,那頓飯他終究沒有等到。

三天後,祝芝琪在弄堂裏昏倒,被鄰居緊急送往醫院。醫生的診斷冰冷而無情:宮頸癌晚期。

醫院的走廊裏,游為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耳邊嗡嗡作響。他站在窗邊,望著病房裏那抹瘦弱的身影——病床上的祝芝琪臉色蒼白,神情麻木,轉頭望向窗外,眼神恢覆了從前在游家時的漠然疏離。

騙子。

就是從那時起,游為想要成為一名永遠不會欺騙人的醫生。

祝芝琪不喜歡醫院,也不喜歡游家。出院後,游釗將她送回鷺西,但這次附加了條件:阿嬸須隨行,照料她的起居。

游為再次踏入那條熟悉的弄堂,擡頭望向陽臺。昔日蓬勃的盆栽如今一一枯萎,褐色枝葉垂敗,似接連坍塌的生機。

祝芝琪常坐在那些枯萎的花草間,目光穿過舊樓層層疊疊的輪廓,落向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一坐就是一下午,無聲無息,無言無魂。

阿嬸後來告訴游為,在港城祝家,大小姐便是如此長大。

她是被困在精致籠中的鳥,過著被人為圈定的“優雅”生活,永遠望向遠方,渴望觸摸那些註定無法擁有的自由。

祝芝琪最終放棄了治療。

得知消息後,游為憤怒得難以自制,找到游釗質問為何沒人阻止她。但游釗只是沈默地簽下那份家屬同意書,將祝芝琪的決定化作一紙冰冷的法律效力。

病情急劇惡化後,祝芝琪幾乎每日都在昏迷中度過。祝天翊在港得知消息,親自趕到江城,接女兒回港。

她離開得悄無聲息。

沒人告訴游為,她被接走的事,他還是從弄堂街坊的閑聊中得知的。十五歲的游為瘋跑至機場,穿越人群,像個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樣在航站樓四處張望。

他已經不再是七歲的小朋友了,媽媽這次離開,一個回頭都沒有給他。

航班起飛的廣播響起時,游為終於停下腳步。他站在原地,喘息著,眼中滿是失控的茫然。最終,游釗派來的人找到他,將他押回西河路。

祝芝琪不願見任何人。

她這一生受盡操控,被迫嫁給不愛之人,生下非愛之子。即便心中曾有過片刻的不舍,但在生命的盡頭,她唯一渴望的,是擺脫束縛,獨望自由。

兩個月後,祝芝琪在港辭世,游為未能見她最後一面。

他討厭機場。

游為鐘意,曬得到陽光的陽臺。

那種一眼望去便是澄凈天空的陽臺——陽光直瀉,暖意透膚,像一個漫長而不舍的擁抱。

西河路游府的不可以。

那裏高墻環繞,飛檐遮天,光線被硬生生切割成片段。陽光似誤入禁地的過客,流連不到幾秒便匆匆退場,徒留厚重窗簾後的幽暗陰影。

鷺西弄堂老屋的不可以。

盆栽曾密密匝匝地堆滿那裏,枝葉交錯,像人為編織的屏障,將光線攔在屋外。偶有幾縷光鉆過葉隙,也不過是在滿布灰塵的地磚上投下斑駁碎影,而非游為渴望的通透與明亮。

蘭桂坊高層的不可以。

雖然它足夠高,足夠開闊,但陽光穿越高樓間隙時已然褪色,落地空餘蒼白的餘輝,被城市的噪音與光汙染吞噬得所剩無幾。陽臺外每秒都有新的喧囂生成,從未留下屬於他的片刻寧靜。

巴勒莫靠海公寓的也不可以,

即便面朝無邊海洋,但那裏的海風濕冷腥鹹,陽光似被海水過濾,失了溫度。再亮的天際線,亦難驅散透骨寒意。站在陽臺上,總覺自己如漂浮礁石,終將被浪頭沖散,無處可歸。游為就是在那裏染上了煙癮。

他想要的,是一個真正可以沐浴陽光的陽臺。

無遮擋,無陰影,只有純粹的光芒,直灑己身,驅散他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寒冷與孤獨。

就像深水埗頂樓的那間舊屋,幹凈、明亮、充滿生機,像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秘密天堂。

可他現在只能回到這裏。

游為站在鷺西的弄堂裏,再次仰頭眺望那處陽臺。

陽臺空空蕩蕩,只剩幾片枯葉掛在風中,搖搖欲墜——游為還沒來得及見過它生機勃勃的模樣。

三月自巴勒莫歸國時,他帶回幾件超規行李,裏面裝滿西西裏特有的盆栽——大的,小的,五彩斑斕的,全是當地獨有的植物。游釗的司機負責搬運,阿嬸和平叔幫著擺放,每一盆都小心翼翼對齊,旨在重新營造一個生機盎然的家。

那是祝芝琪的家,或者說,游為希望它是,而他不過是剛從國外回來,帶些漂亮的花草獻給母親。

可惜,鷺西太過潮濕陰郁。它們水土不服,就像祝芝琪,和祝芝琪的母親。

事實上,“祝芝琪”這個名字,就是游為的死穴。

他刻意將自己隔絕在孤島之上,但祝逸飛不過輕描淡寫地提起過往,就能將他從那島中引回;何蔚提起幾個和祝芝琪有關的舊事,游為便像被觸動機關,不由自主地打開游家那扇緊閉的大門,最終跟著何蔚去到宛丘裏;游釗諸事瞞他,掩蓋過往,而外公只需稍加暗示,招一招手,游為就回到了他的身邊。

從這個角度,他竟是如此地好拿捏。

游為走上樓梯,站在那扇斑駁的鐵門前,長久佇立。銹跡斑駁的鐵門散發著古舊的氣息,像一扇通往過去的入口。

他甚至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是否是夢,如果是,那他開門之後,可不可以再次見到祝芝琪的身影。

游為打開門,緩步走了進去。

屋裏靜得只聽得見他自己的腳步聲回蕩,穿過寂寥的客廳,游為的目光被沙發上一道熟悉的背影鎖住。

柔弱的,纖瘦的,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他只需伸出手,便能輕易將這道背影拖出門外。

葉衿。

游為走過去,停在沙發旁。

活的葉衿。

他緩緩俯下身,直到坐在地上,單手搭上沙發扶手,下巴輕輕擱在手背,目光沈靜,一動不動地盯著葉衿安靜的睡顏。

【作者有話說】

章節名出自moon tang同名歌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