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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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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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在門內做功課，不算監護人的大人在門外勉強算是等他。
中途收到一條短訊，來自另外一個混血小孩“Tia”。
游為在費城讀書時，曾偶然認識了同樣來自港城的女孩和她的媽媽Alyssa，後者和祝芝琪年紀相仿，只不過出身貧民窟，全靠一張妍麗至極的臉蛋，贏了“港城小姐”的水晶皇冠，嫁入豪門，一躍成為上流人。
現在，Alyssa又搖身變成了江城銀行長官的妻子——就是那位被薛教授請來講課，滿臉儒雅書卷氣的唐副行長。
一個人回到港城讀書的Tia，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和自己口中的“游生”關系不錯，長大後，時不時也會傳下訊息。
“你看到的和你想的是一樣的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出自十幾歲的青春期少女。
游為一手執住手機，另一手用三根手指撐住腦袋，想了半天，直到屏幕熄滅，他也沒有想好要怎麽答覆對方。
倒是一片樹葉莫名落了下來，就掉在游為面前，飄飄悠悠，伸出兩指便能輕松夾住。
游為微微揚眉，仰頭望向樹梢，剛好對上一只歪頭看過來的紅嘴小鳥。
店內。
杯盞叮當，侍者悠閑，客人離開時留下不菲的小費。
老板剛剛中斷訪談去招呼客人了，葉衿咬著吸管正無聊，轉頭望向落地窗外——游為還坐在那裏，黑色襯衫，灰色西褲，微長的碎發在梧桐樹的葉影下被落上漂亮的光斑。
連樹影都願意偏愛的他，仰著頭，是在發呆看什麽？
手機震動。整張桌臺都跟著悶悶震了震。
葉衿回過頭望向桌角，看見了Tia剛剛發來的短信。
他不知道這是群發，也沒多想，拿起手機直接答覆：“完全不。”
Tia估計正無聊，很快又回了一條：“咁你睇到咗乜嘢呀？（那你看到什麽？）”
葉衿的虎牙將吸管來回快磨禿了。
“H-U-A-I R-E-N”
壞人。字已經打出來，但沒發送。
葉衿靜靜看了屏幕一會兒，又點了兩下delate鍵，全刪了。
“不善良的人。”
語氣溫和了一些，因為葉衿還記得，要對窗外的助教學長“有禮貌”。
手機再震，但老板回來了。
葉衿將手機倒轉收起，眼神恢覆清明，重新握起水筆。
剛才他們聊到寧安橋路的歷史。
20世紀初至中期，寧安橋路不過只是一條連接城市重要區域的普通街道，兩旁多為低矮的民居和手工藝作坊，生活氣息和市井文化濃厚。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寧安橋路逐漸吸引了商業和服務業的入駐，但直到20世紀中後期，一些有遠見的投資者才開始關註這條街道，並著手進行改造和升級。
而後，滄海桑田。
可以說，寧安橋路片區的歷史是一部從平凡到輝煌、從樸素到繁華的變遷史。它經歷了紳士化現象的洗禮和領事館區的崛起，即使確實有很多人不得不搬離此地，但事實仍然將這裏印證為城市中獨一無二的亮麗風景。
“It reminds people of Pottinger Street，doesn’t it？（讓人聯想到砵甸乍街，對嗎？）”
英國老板對港城也很熟悉，且剛剛好說中葉衿的心中所想。
靜謐古樸與喧囂輝煌的二者之間，蜿蜒著一條陡峭程度令人心驚的石板街……
告訴他這些的人就——
像被人捉住痛腳，心跳忍不住快了幾分，甚至要撲出喉嚨一般。
葉衿吞了吞喉結，用力按下腎上腺素的躁動，松松鬈鬈的劉海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訓練過一般，平靜得嚴嚴密密。
“Right．”葉衿回答。
“Right．”游為回覆。
九年未回江城，一朝歸來，這座日新月異的大都市，在游為眼中，仍然和多年前沒有太大分別。
變的只是建築物，不變的是人們之間的恩怨情結。
要說真正有誰變化大了一些，游為此刻也只能想到Alyssa——當年在費城相識時，她手握亡夫遺下的萬貫家財，在富人區夜夜笙歌，毫不顧忌地挽著不同男伴的手臂出席各式宴會，根本不怕帶壞小孩。而今，聽何蔚說，Alyssa已很少涉足那些拋頭露面的場合，但要知道，剛嫁過來時，她可還是一朵盡態極妍的交際花，風光無限。
Tia不再答話，游為放下手機時，眼尖地瞥見葉衿方才坐過的座位上，遺落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物件。
原來是那串金魚吊飾，模仿著金魚街店鋪裏，用透明膠袋註入空氣，鼓鼓囊囊裝滿的一條條金紅色小魚。
葉衿的包上，本來掛了一大串這樣的金魚袋，現在看來，應該是少了一只。
葉衿自己也發現了。
訪談剛剛結束，他和老板道謝時，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前挎包上的金魚袋，一袋、兩袋……數到第五袋時，葉衿心跳一滯，下意識茫然回頭望向窗外。
游為好像剛剛起身過又坐下，神色自若。
“Is he your boyfriend？（他是你的男朋友？）”
老板含著笑意，一語驚人。但這問話並非無的放矢——不只是剛剛，短暫的訪問過程中，葉衿總是不自覺地望向外面。
被抓包的偷窺者慌張回頭，還未及否定，又急著轉向窗外——游為剛好挑眉望來。
像是怕對方聽到這句根本聽不到的問話，葉衿動作很大地背對住游為，提起凳子擋在了老板面前。
從外面那個角度看，簡直像是熱情似火，要生撲老外。
游為懶得再看，撿起剛才丟下的財經新聞要接著讀。
——又將不是最新的舊聞丟到了一邊。
“He's my…（他是我的……）”葉衿微微皺眉，好像有些苦惱，花了幾秒才決定答案，“Neighbour．（鄰居。）”
這不是謊話，游為在國際校區也有單間宿舍，離葉衿的宿舍區很近，只是他們從來沒有碰過面。
老板還在逗他玩：“Neighbours，they have a funny way of getting close，don't they？（鄰居很容易更進一步發展，對嗎？）”
港城曾被英國占據數百年，葉衿對這英國佬突然沒了好氣：“Nah，neighbours are like ghosts．One day they're there，the next day they're gone．（才不，鄰居就像鬼。今天他們還在，第二天就不見了。）”
“葉衿。（葉衿。）”
門鈴響，有人突然用粵語在門邊喚他。
葉衿背部一僵，雙腿卻很自然地從高椅上滑落，轉身望向不知聽到什麽沒有的游為。
但對方只是淡淡地示意他：“出來。”
葉衿接近同手同腳地走了出去。
小費已經留在咖啡杯底。
游為無需多動一下，單單一個眼神，就輕松將葉衿押向另一邊走。
“采訪完了？”他明知故問。
葉衿應聲生硬：“完了。”
游為輕輕皺眉：“那還在裏面說什麽？”
語氣單純，似乎是真的等得不耐煩了。
他沒聽到。
葉衿心底暗暗舒了口氣，但莫名又像咬了一口癟檸檬，澀而酸楚。
“隨便聊聊。”男孩的語調重覆輕盈。
游為輕嘖：“該認真聊聊的對象，正在小區門口等你的雞蛋。”
他在開玩笑嗎？
葉衿不確定地跟著走到了游為身邊，又想起什麽，猛地剎住腳步。
“我掉了東西……”
游為不緊不慢站定，側過半張臉，眼神橫斜：“什麽東西？”
葉衿攤開攥了一路的金魚吊飾，腳步已經在往後撤：“丟了一只，我要回去找。”
游為平淡應道：“我不會等你。”
葉衿將嘴唇抿得發白，幾秒後，下定決心一般，“哦”了一聲，轉頭就走。
路邊有外籍學校的小孩，穿著一模一樣的淺紫色制服，歡快地跑過路人。
他們尖叫笑鬧，那份童稚的活潑，讓任何富有愛心的人看見，都會忍不住會心一笑。而在他們差點撞上耷拉著腦袋向前走路的葉衿時，游為突然快步上前，捉住男生的手臂，熟練地將人拉向內側。
“Sorry，sir．”小孩笑著回頭對他們擺擺手。
游為還未及應聲，葉衿已先一步開口：“我討厭小孩子。”
語氣平靜，連惡意都聽不出的“討厭”。
游為微微側頭，見青天白日之下，沒有愛心的葉衿低垂眼皮，薄唇在細白犬齒下被叼出一根失血的青白。
甚至沒經過什麽思考，游為便動作自然地擡起另一只手，捏住葉衿下巴，輕輕一按，迫得驚到瞪大雙眼的男孩微微張嘴，以此救出那張今日被咬了太多次的紅唇。
“好好說話。”助教教導學生的口吻。
手臂和下巴都被人扣住，偏偏那個扣他的人臉上一片坦蕩，倒顯得葉衿哼唧一聲便成就大驚小怪。
但很快，游為就松開他。
剛剛拉得急，手臂留下一點點痕跡，下巴估計也是。
葉衿神色莫名地揉了揉還留有微妙觸感的下巴，傻傻應道：“那我‘不喜歡’小孩子。”
游為突然笑了一聲。
葉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倏地擡眼看過去，但游為已經將目光投向路邊的“寧安橋路”紅白路牌。
“好好說話”，是讓他別亂咬嘴唇，但被理解成“客氣一點”也無所謂。
“還回去嗎？”游為一邊問他，一邊有意無意地看了下腕表。
葉衿眉頭輕蹙，似在糾結，搖頭的沖動沒按住，又遲疑地回頭看去。
連掉到哪裏都不知道，一路走回去，還能找到嗎？
葉衿重新看了過來，平靜回答：“要回去的。”
“好——”
游為話還未講完，又被葉衿顧不得“禮貌”地打斷：“你要等我。”
游為挑眉：“為什麽？”
葉衿無辜眨眼：“我的調研還未完成，你要幫薛教授監督我。”
他變聰明了，但眼神亂飄，並不肯定游為會否接受這個拙劣的借口。
游為定定看著葉衿，突然間，沒預警地開始倒數：“九十，八十九……”
葉衿攥緊包帶，掉頭就跑。
游為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也擡高了些許：“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
停在“八十三”。
梧桐樹下，男孩奔跑的背影好像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兔子，沒良心的大灰狼游為就算此刻拋下他離開，心裏也不會有絲毫波動。
更何況，那枚掉下的金魚此刻正安安靜靜裝在游為自己的口袋裏。
油尖旺區的金魚街，游為以前去過，這吊飾做得很像那些賣品，但游為從未見過。
無所謂倒數到幾的游為又看了一眼手表，因不想再等，他直接開始默念“九”。
但葉衿就在這時回來了。
面上無甚表情變化，甚至平靜得有些凝重。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游為默數著葉衿的腳步，在“零”時，守時的男孩停在了距他兩步之處。
“找到了嗎？”游為坦然問出註定得不到肯定答案的問題。
葉衿不高興答：“老板看監控，說被小鬼拿走了。”
“……”游為側過臉，“看到監控了？”
沒有，老板說這是商業秘密。
“我討厭小孩。”葉衿喃喃又重覆了一次。
游為自然垂下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點了點。
本來想說些什麽，但葉衿卻突然伸出手臂，沒征兆地舉到了游為面前，讓人不得不順著他的動作垂下目光，並在男生細白如瓷的手臂內側，見到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是經年已久的齒痕。
“他們都是小怪物。”告狀似的。
游為擡眼同二少爺對視了一會兒，又移開目光。
他兩秒前剛發現，葉衿鼻尖多了顆很淡的小痣。
“你也是小怪物。”游為垂目應答。
他又敷衍自己，但葉衿卻不生氣，不僅如此，他還像終於得了讚賞，背過手，連腳下的運動鞋都似乎變得更加輕盈。
初夏的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沁人心脾，他們並肩走在幹凈的街道上，沒有目的地。
過了不知多久，當葉衿再次開始出神之際，他忽然聽見身邊人語氣淡淡的問話。
“是誰咬你？”
非常平常的隨口一問，漫不經心，但葉衿自娛自樂地覺得，聽起來就像是要為自己出氣似的。
“不記得了。”他笑得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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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在門內做功課，不算監護人的大人在門外勉強算是等他。
中途收到一條短訊，來自另外一個混血小孩“Tia”。
游為在費城讀書時，曾偶然認識了同樣來自港城的女孩和她的媽媽Alyssa，後者和祝芝琪年紀相仿，只不過出身貧民窟，全靠一張妍麗至極的臉蛋，贏了“港城小姐”的水晶皇冠，嫁入豪門，一躍成為上流人。
現在，Alyssa又搖身變成了江城銀行長官的妻子——就是那位被薛教授請來講課，滿臉儒雅書卷氣的唐副行長。
一個人回到港城讀書的Tia，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和自己口中的“游生”關系不錯，長大後，時不時也會傳下訊息。
“你看到的和你想的是一樣的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出自十幾歲的青春期少女。
游為一手執住手機，另一手用三根手指撐住腦袋，想了半天，直到屏幕熄滅，他也沒有想好要怎麽答覆對方。
倒是一片樹葉莫名落了下來，就掉在游為面前，飄飄悠悠，伸出兩指便能輕松夾住。
游為微微揚眉，仰頭望向樹梢，剛好對上一只歪頭看過來的紅嘴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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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盞叮當，侍者悠閑，客人離開時留下不菲的小費。
老板剛剛中斷訪談去招呼客人了，葉衿咬著吸管正無聊，轉頭望向落地窗外——游為還坐在那裏，黑色襯衫，灰色西褲，微長的碎發在梧桐樹的葉影下被落上漂亮的光斑。
連樹影都願意偏愛的他，仰著頭，是在發呆看什麽？
手機震動。整張桌臺都跟著悶悶震了震。
葉衿回過頭望向桌角，看見了Tia剛剛發來的短信。
他不知道這是群發，也沒多想，拿起手機直接答覆：“完全不。”
Tia估計正無聊，很快又回了一條：“咁你睇到咗乜嘢呀？（那你看到什麽？）”
葉衿的虎牙將吸管來回快磨禿了。
“H-U-A-I R-E-N”
壞人。字已經打出來，但沒發送。
葉衿靜靜看了屏幕一會兒，又點了兩下delate鍵，全刪了。
“不善良的人。”
語氣溫和了一些，因為葉衿還記得，要對窗外的助教學長“有禮貌”。
手機再震，但老板回來了。
葉衿將手機倒轉收起，眼神恢覆清明，重新握起水筆。
剛才他們聊到寧安橋路的歷史。
20世紀初至中期，寧安橋路不過只是一條連接城市重要區域的普通街道，兩旁多為低矮的民居和手工藝作坊，生活氣息和市井文化濃厚。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寧安橋路逐漸吸引了商業和服務業的入駐，但直到20世紀中後期，一些有遠見的投資者才開始關註這條街道，並著手進行改造和升級。
而後，滄海桑田。
可以說，寧安橋路片區的歷史是一部從平凡到輝煌、從樸素到繁華的變遷史。它經歷了紳士化現象的洗禮和領事館區的崛起，即使確實有很多人不得不搬離此地，但事實仍然將這裏印證為城市中獨一無二的亮麗風景。
“It reminds people of Pottinger Street，doesn’t it？（讓人聯想到砵甸乍街，對嗎？）”
英國老板對港城也很熟悉，且剛剛好說中葉衿的心中所想。
靜謐古樸與喧囂輝煌的二者之間，蜿蜒著一條陡峭程度令人心驚的石板街……
告訴他這些的人就——
像被人捉住痛腳，心跳忍不住快了幾分，甚至要撲出喉嚨一般。
葉衿吞了吞喉結，用力按下腎上腺素的躁動，松松鬈鬈的劉海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訓練過一般，平靜得嚴嚴密密。
“Right．”葉衿回答。
“Right．”游為回覆。
九年未回江城，一朝歸來，這座日新月異的大都市，在游為眼中，仍然和多年前沒有太大分別。
變的只是建築物，不變的是人們之間的恩怨情結。
要說真正有誰變化大了一些，游為此刻也只能想到Alyssa——當年在費城相識時，她手握亡夫遺下的萬貫家財，在富人區夜夜笙歌，毫不顧忌地挽著不同男伴的手臂出席各式宴會，根本不怕帶壞小孩。而今，聽何蔚說，Alyssa已很少涉足那些拋頭露面的場合，但要知道，剛嫁過來時，她可還是一朵盡態極妍的交際花，風光無限。
Tia不再答話，游為放下手機時，眼尖地瞥見葉衿方才坐過的座位上，遺落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物件。
原來是那串金魚吊飾，模仿著金魚街店鋪裏，用透明膠袋註入空氣，鼓鼓囊囊裝滿的一條條金紅色小魚。
葉衿的包上，本來掛了一大串這樣的金魚袋，現在看來，應該是少了一只。
葉衿自己也發現了。
訪談剛剛結束，他和老板道謝時，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前挎包上的金魚袋，一袋、兩袋……數到第五袋時，葉衿心跳一滯，下意識茫然回頭望向窗外。
游為好像剛剛起身過又坐下，神色自若。
“Is he your boyfriend？（他是你的男朋友？）”
老板含著笑意，一語驚人。但這問話並非無的放矢——不只是剛剛，短暫的訪問過程中，葉衿總是不自覺地望向外面。
被抓包的偷窺者慌張回頭，還未及否定，又急著轉向窗外——游為剛好挑眉望來。
像是怕對方聽到這句根本聽不到的問話，葉衿動作很大地背對住游為，提起凳子擋在了老板面前。
從外面那個角度看，簡直像是熱情似火，要生撲老外。
游為懶得再看，撿起剛才丟下的財經新聞要接著讀。
——又將不是最新的舊聞丟到了一邊。
“He's my…（他是我的……）”葉衿微微皺眉，好像有些苦惱，花了幾秒才決定答案，“Neighbour．（鄰居。）”
這不是謊話，游為在國際校區也有單間宿舍，離葉衿的宿舍區很近，只是他們從來沒有碰過面。
老板還在逗他玩：“Neighbours，they have a funny way of getting close，don't they？（鄰居很容易更進一步發展，對嗎？）”
港城曾被英國占據數百年，葉衿對這英國佬突然沒了好氣：“Nah，neighbours are like ghosts．One day they're there，the next day they're gone．（才不，鄰居就像鬼。今天他們還在，第二天就不見了。）”
“葉衿。（葉衿。）”
門鈴響，有人突然用粵語在門邊喚他。
葉衿背部一僵，雙腿卻很自然地從高椅上滑落，轉身望向不知聽到什麽沒有的游為。
但對方只是淡淡地示意他：“出來。”
葉衿接近同手同腳地走了出去。
小費已經留在咖啡杯底。
游為無需多動一下，單單一個眼神，就輕松將葉衿押向另一邊走。
“采訪完了？”他明知故問。
葉衿應聲生硬：“完了。”
游為輕輕皺眉：“那還在裏面說什麽？”
語氣單純，似乎是真的等得不耐煩了。
他沒聽到。
葉衿心底暗暗舒了口氣，但莫名又像咬了一口癟檸檬，澀而酸楚。
“隨便聊聊。”男孩的語調重覆輕盈。
游為輕嘖：“該認真聊聊的對象，正在小區門口等你的雞蛋。”
他在開玩笑嗎？
葉衿不確定地跟著走到了游為身邊，又想起什麽，猛地剎住腳步。
“我掉了東西……”
游為不緊不慢站定，側過半張臉，眼神橫斜：“什麽東西？”
葉衿攤開攥了一路的金魚吊飾，腳步已經在往後撤：“丟了一只，我要回去找。”
游為平淡應道：“我不會等你。”
葉衿將嘴唇抿得發白，幾秒後，下定決心一般，“哦”了一聲，轉頭就走。
路邊有外籍學校的小孩，穿著一模一樣的淺紫色制服，歡快地跑過路人。
他們尖叫笑鬧，那份童稚的活潑，讓任何富有愛心的人看見，都會忍不住會心一笑。而在他們差點撞上耷拉著腦袋向前走路的葉衿時，游為突然快步上前，捉住男生的手臂，熟練地將人拉向內側。
“Sorry，sir．”小孩笑著回頭對他們擺擺手。
游為還未及應聲，葉衿已先一步開口：“我討厭小孩子。”
語氣平靜，連惡意都聽不出的“討厭”。
游為微微側頭，見青天白日之下，沒有愛心的葉衿低垂眼皮，薄唇在細白犬齒下被叼出一根失血的青白。
甚至沒經過什麽思考，游為便動作自然地擡起另一只手，捏住葉衿下巴，輕輕一按，迫得驚到瞪大雙眼的男孩微微張嘴，以此救出那張今日被咬了太多次的紅唇。
“好好說話。”助教教導學生的口吻。
手臂和下巴都被人扣住，偏偏那個扣他的人臉上一片坦蕩，倒顯得葉衿哼唧一聲便成就大驚小怪。
但很快，游為就松開他。
剛剛拉得急，手臂留下一點點痕跡，下巴估計也是。
葉衿神色莫名地揉了揉還留有微妙觸感的下巴，傻傻應道：“那我‘不喜歡’小孩子。”
游為突然笑了一聲。
葉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倏地擡眼看過去，但游為已經將目光投向路邊的“寧安橋路”紅白路牌。
“好好說話”，是讓他別亂咬嘴唇，但被理解成“客氣一點”也無所謂。
“還回去嗎？”游為一邊問他，一邊有意無意地看了下腕表。
葉衿眉頭輕蹙，似在糾結，搖頭的沖動沒按住，又遲疑地回頭看去。
連掉到哪裏都不知道，一路走回去，還能找到嗎？
葉衿重新看了過來，平靜回答：“要回去的。”
“好——”
游為話還未講完，又被葉衿顧不得“禮貌”地打斷：“你要等我。”
游為挑眉：“為什麽？”
葉衿無辜眨眼：“我的調研還未完成，你要幫薛教授監督我。”
他變聰明了，但眼神亂飄，並不肯定游為會否接受這個拙劣的借口。
游為定定看著葉衿，突然間，沒預警地開始倒數：“九十，八十九……”
葉衿攥緊包帶，掉頭就跑。
游為微微揚起下巴，聲音也擡高了些許：“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
停在“八十三”。
梧桐樹下，男孩奔跑的背影好像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兔子，沒良心的大灰狼游為就算此刻拋下他離開，心裏也不會有絲毫波動。
更何況，那枚掉下的金魚此刻正安安靜靜裝在游為自己的口袋裏。
油尖旺區的金魚街，游為以前去過，這吊飾做得很像那些賣品，但游為從未見過。
無所謂倒數到幾的游為又看了一眼手表，因不想再等，他直接開始默念“九”。
但葉衿就在這時回來了。
面上無甚表情變化，甚至平靜得有些凝重。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游為默數著葉衿的腳步，在“零”時，守時的男孩停在了距他兩步之處。
“找到了嗎？”游為坦然問出註定得不到肯定答案的問題。
葉衿不高興答：“老板看監控，說被小鬼拿走了。”
“……”游為側過臉，“看到監控了？”
沒有，老板說這是商業秘密。
“我討厭小孩。”葉衿喃喃又重覆了一次。
游為自然垂下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點了點。
本來想說些什麽，但葉衿卻突然伸出手臂，沒征兆地舉到了游為面前，讓人不得不順著他的動作垂下目光，並在男生細白如瓷的手臂內側，見到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是經年已久的齒痕。
“他們都是小怪物。”告狀似的。
游為擡眼同二少爺對視了一會兒，又移開目光。
他兩秒前剛發現，葉衿鼻尖多了顆很淡的小痣。
“你也是小怪物。”游為垂目應答。
他又敷衍自己，但葉衿卻不生氣，不僅如此，他還像終於得了讚賞，背過手，連腳下的運動鞋都似乎變得更加輕盈。
初夏的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沁人心脾，他們並肩走在幹凈的街道上，沒有目的地。
過了不知多久，當葉衿再次開始出神之際，他忽然聽見身邊人語氣淡淡的問話。
“是誰咬你？”
非常平常的隨口一問，漫不經心，但葉衿自娛自樂地覺得，聽起來就像是要為自己出氣似的。
“不記得了。”他笑得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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