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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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到酒店後,鄧經理又細細檢查了一番連易延被燙著的手背,問:“還疼不疼?”

手背上的紅腫已經消了,連易延收回手,搖了搖頭:“沒事。”

疼痛感早就消失殆盡,連易延忽然想到幾個小時前,在KTV走廊的過道裏,洛鳶也是像鄧經理這樣硬要查看他手背的燙傷,只不過洛鳶是有些粗暴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力度很大,動作談不上輕柔。

而鄧經理沒有去碰連易延,他只是彎下身子仔細地看了一圈連易延的手背,確認無礙之後,就叮囑連易延早點休息,轉而離開了房間。

送走鄧經理後,連易延依然坐在床頭,房間裏的燈開得很暗,他不喜歡太明亮的地方。

太過明亮,往往會讓人無所遁形,陰暗的內心仿佛會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燈光之下,連易延不喜歡這種被看透的感覺,哪怕對象只是沒有生命的光線,也不行。

起碼現在,他只想一個人好好待著,最好誰都不要來打擾他,最好能讓他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自生自滅。

連易延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手臂,那裏似乎仍然殘留著溫熱的觸感,那一瞬間洛鳶用的力度應該足夠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紅痕,但也不過是短短幾秒鐘的事,短短幾秒鐘,紅痕消退,其實什麽都不剩下,包括若有似無的溫熱感覺,都是連易延拿來安慰的敷衍借口。

連易延從來都不安慰自己,因為他覺得安慰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再怎麽安慰也沒辦法掩蓋失敗的事實,再怎麽安慰也不能從無到有,安慰充其量只是自欺欺人的代名詞。

所以輸掉決賽錯失世界冠軍的那天,連易延也沒有安慰自己,沒有安慰告訴自己說還有機會再來一年,再來一年總會好的,事實證明再來多少次,他還是拿不到冠軍。

他只是無比無比地厭惡和痛恨自己,不早不晚,為什麽偏偏是決賽當天發燒了?生病發燒也就算了,為什麽不能忍耐堅持到最後的決勝局,他怎麽敢狀態不佳的,他怎麽能狀態不佳的,哪怕是燒得昏昏沈沈,哪怕是燒到沒命,他也應該保持著最佳狀態打完最後一局的不是嗎?

當基地水晶被推平的瞬間,連易延坐在電腦面前,看著定格靜止的屏幕畫面,聽著滿場激烈的歡呼聲不是為了他們,滿場熱烈的掌聲不是為了他們,自己,以及隊友都成了全世界的陪襯,那一刻沒有人比他更能體會失敗的滋味。

他壓根就不想安慰自己,因為他覺得最不該被安慰的人,就是他自己。

安慰並不能讓時間倒流,安慰並不能讓錯失的冠軍獎杯回到他手中,所以安慰是無效的。

可是現在他竟然想破天荒地自欺欺人一次,是因為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嗎?因為從未體會過,所以想要知道,因為從未體會過拿到世界冠軍的感覺,所以會被洛鳶說,不知道就自己去拿,哦對了,你不會拿不到世界冠軍吧。

連易延坐在床頭靜了一會兒,他沒把房間裏的空調打開,所以覺得有些冷,但他又不想開空調,屋子裏實在太悶了。

他起身,走到酒店房間的窗戶前,望著窗外的夜景,比起欣賞,更像是在發呆。

即使是深夜,上海這座不夜城也依舊繁華熱鬧,五光十色的霓虹璀璨奪目,隔江兩岸燈火通明,絢麗的景致似乎迷亂了連易延的視線,能夠讓他的大腦有放松下來的機會,什麽都不去想。

此刻洛鳶應該早就回到了基地,連易延聽說HWM財大氣粗,連帶著戰隊的基地也很豪華,不過連易延從未去參觀過,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樣子,以後,應該也沒有機會去。

作為隊內的核心選手,又是奪冠的功臣,洛鳶在HWM戰隊的日子應該過得很舒心,因為HWM什麽都要比KAE好,基地更豪華,做飯阿姨做的飯菜也更合洛鳶的口味,後勤更專業,設施設備更齊全。

總之洛鳶去HWM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選擇,他本來就該待在HWM,那裏才有著適合他的隊友,適合他的環境,適合他的賽訓組,種種適合相加起來,就得到了最好的結果——他成功拿到了世界冠軍。

如果不是連易延偶然被邀請當了城市賽總決賽的解說,如果不是連易延碰巧在比賽場館後巷的那家網吧找到了洛鳶,事情的發展就不會變得如此戲劇化,洛鳶就不會那麽順利地加入KAE。

很多人都說是連易延親手發掘並培養出了洛鳶,其實連易延覺得如果沒有自己,也許洛鳶最後還是會去打職業,他會去一個跟KAE完全不同風格的戰隊,可能去的就是HWM,可能洛鳶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該去HWM,這是上天安排好的,只不過是連易延親手打亂了他的人生軌道。

就像連易延短暫地獲得了與神明抗衡的能力,他趕在上帝做決定之前就憑借自己的力量將洛鳶安排進了KAE,上帝思索一番後還是覺得不對,這不是最適合洛鳶的地方,洛鳶怎麽能來這兒呢,這樣的安排簡直大錯特錯,於是上帝又做好了決定,讓洛鳶重回到正確的人生軌跡。

連易延也看透了,所以他及時止損了,及時止損的意思就是在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之前遏止住一切有跡可循的苗頭,讓所有人重回正軌。

分開是連易延做的最不後悔的決定之一,到現在連易延經歷了無數次的離別,每一次離別他都能平靜地接受,離別帶給他的感觸實在是太少了,在戰隊、成績和冠軍面前甚至渺小得微乎其微,連易延不在乎,也不想去在乎。

連易延在乎的東西很少,一個是冠軍,一個是KAE,其他東西在他眼裏都是可以被犧牲的,包括他自己。

也許他天生就是這麽冷血無情,感情對他而言不重要,家人對他而言不重要,沒有好友,沒有可以談得上親密的人。

洛鳶也許是特別的,但也好像只特別了那麽短短一瞬,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把跟洛鳶之間的感情看得特別重,這段感情跟其他很多感情都不差,告白在一起然後分手,就像其他人談戀愛一樣,這種例子全世界遍地都是,他們一點兒都算不上稀奇。

如果有可以衡量一切的天秤擺在連易延眼前,將洛鳶跟自己的感情擺在一邊,又將冠軍和KAE擺在另一邊,那麽毫無疑問,承載著KAE和冠軍的那邊會重重地沈下去。

不管連易延怎麽想,他和洛鳶就到此為止了,連易延不會給洛鳶機會,洛鳶也不會原諒他。

即便現在洛鳶還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齒,這恨意太過強烈以致於他無法忘懷,但他終究只是短暫出現在洛鳶生命裏的過客,再過個一年兩年,等到他徹底消失在洛鳶的視線裏時,洛鳶終有一天能夠釋懷,會覺得這種過去確實沒有提起的必要,會覺得連易延跟大街上的任何一個路人都沒什麽區別。

連易延有點累了,他去洗了個澡,沒有別的事好做,他直接睡下。

連易延原本以為他會夢到洛鳶。

畢竟是久別重逢,一天之內還見了那麽多次面,在此之前,連易延從未覺得跟洛鳶相處的時間有這麽漫長這麽難熬。

所以連易延覺得即使不情願,過往的記憶也會趁機鉆入睡夢,在他的腦海中上演一場畫面並不連貫的電影。

但事實是,一夜無夢,也談不上好眠。

第二天,KAE的成員們乘高鐵從上海回到南京。

一回到基地,連易延竟然有種闊別已久的懷念感,他的內心略微放松下來,畢竟短短一天內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他甚至沒有喘口氣的間隙。

在訓練開始前,全員先聚集到會議室裏,準備進行昨日跟HWM比賽的覆盤。

連易延坐在會議桌的主位,現在隊裏連易延的地位明顯要比教練更高,甚至可以說他本身就是教練,掌握著絕對的話語權,因此很多事情都是他帶著賽訓組在做。

簡單總結了一下比賽的情況後,他們開始看錄像覆盤,在這個過程中,連易延指出了每個成員的問題所在。

首先是餘平。

“對線能力不錯,但在團戰中的發揮不夠。”連易延對他說,“要註意跟隊友的配合,在這一點上,Sweet做得比你更好。”

餘平很快點了點頭,他自己其實也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Sweet在團戰中表現得比他出色太多。

“游傑,你的對線需要加強,在這兩小局比賽裏你完全被洛鳶給壓制住了。”連易延平靜地陳述道,“在目前這個版本,下路沒線權游戲會很難玩。”

游傑有些慚愧地低下頭,今天的比賽中他的對線完全是失敗的,洛鳶給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基本是開局沒過多久,下路的線就炸穿了,他跟洛鳶有著絕對實力上的差距。

接下來輪到陳雲斐,連易延說:“大局觀的意識還需要提升,要做出更加冷靜明智的決策。”

因為晏銘沒能力指揮,所以隊內的指揮全都交給了陳雲斐這個輔助,陳雲斐身上的壓力可以說是很大的,有些時候壓力過大,腦子就容易過載,再加上他打比賽的時間不長,經驗不足,雖然表現上有可圈可點的地方,但對於比賽局勢的把控還是遠不如連易延。

因為在以前的KAE,隊內的主指揮永遠都是連易延,即使當所有人都亂得六神無主的時候,連易延也依然能保持冷靜,做出最明確理智的決策,正是憑借著這一點,連易延曾無數次地帶領隊伍逆風翻盤。

連易延又轉向徐家容,其實昨天的比賽中徐家容已經算是發揮得最出色的選手了,他每波支援的時機和角度都找得很好,但一個支援型中單能做到的事情始終是有限的,他無法Carry帶領隊友贏下比賽。

“多練下能C的英雄。”連易延只說了這一句。

最後還沒被說到的只剩下打野晏銘,不過其實在覆盤會議開始之前,連易延就已經找到晏銘,單獨跟他一個人開小竈進行了覆盤,將他目前身上所有的問題都說了一遍,同時提出了一些可以改進的建議。

也許是因為晏銘被網友罵得太狠,他確實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好,或許可以說是差勁,晏銘難得沒跟連易延頂嘴,只是閉口不言地接受了連易延的建議,並沒有反駁什麽。

所以在會議室裏,當著眾人的面,連易延只指出了晏銘身上最不算什麽問題的地方:

“找機會的能力還不夠,即使是強隊也會有失誤的地方,在實力差距明顯的情況下,能做的事就是找準對方失誤的破綻,”連易延暫停比賽錄像,示意其餘人去看屏幕畫面,“就好比第一局的這裏,在對面中單沒閃現的時間點,你完全可以趁他單獨帶線時蹲在草叢裏嘗試偷襲一波,而不是選擇什麽都不做。”

“當然,喊你找機會並不是讓你無腦莽上去。如果把握不當,多數情況下你找的這些機會都將變為葬送比賽的轉折點。”

“HWM的確是實力強勁的隊伍沒錯,但今天你們的表現也確實很糟糕,沒有打出自己的東西。”連易延最後做出總結,“我不想說些打擊士氣的話,也不想苛責什麽,好好反思下各自的問題,保持良好的狀態努力提升實力,如果不發現改正問題,那麽這場敗局就毫無意義。”

覆盤了整整兩個小時之後,眾人才離開會議室回歸訓練,連易延剛走出會議室的門,就看見徐家容在門口前等著自己。

“有事?”連易延問得很簡潔。

徐家容站在午後的陽光裏,然而他的臉色卻看起來不怎麽有精神,還帶了點猶猶豫豫,似乎是醞釀著話語,不知道要不要開口。

“你昨天跟洛鳶在KTV裏……你們之間沒發生什麽吧?”猶豫再三,他還是問出了口。

“沒有。”連易延很快回答道。

昨晚在KTV的走廊裏,洛鳶說完那番話後就轉身回了包廂,再然後,沒過多久就散了場,該回酒店的回酒店,該回基地的回基地,直到離開前,洛鳶再也沒跟連易延說過一句話。

“嗯,那就好。”徐家容松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你們之間有些不太對勁,所以忍不住有點擔心。”

是嗎,原來大家都看出來了,看出來他跟洛鳶之間不太對勁。

他們之間似乎沒法變得正常,究竟是從哪一個節點開始的,或許是從分手前,他們的關系就已經開始崩壞了,以至於最後覆水難收,兩敗俱傷。

“你放心好了。”連易延仿佛是在給自己一個保證,他深邃的瞳孔在陽光的映照下竟然顯得清淺,透出發冷的疏離,“我和洛鳶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以後,我也不會跟他有什麽關系。”

不會有什麽關系。

這是連易延早在一年以前,就下定好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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