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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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連易延拐過走廊的轉角,右轉走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裏空無一人,連易延走到鏡前,擰開水龍頭,清晰的水流聲響起在寂靜而又封閉的空間裏。

如同鄧經理所說的那樣,他的手背上已經紅了一大片,連易延將雙手放在水龍頭下面,任憑冰冷的水流淌過手背,用冷水沖洗燙傷的地方。

灼傷的疼痛感猛烈洶湧地襲來,連易延面不改色地洗著手,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用力地揉搓著那塊被燙紅的肌膚。

連易延手上用力,大腦卻思緒空空,他聽著嘩嘩的水流聲,耳邊回放的全是洛鳶剛才在包廂裏說過的話。

他說,沒談過戀愛。以後也不想談。

其實洛鳶這樣回答對連易延來說反而更輕松,不然呢,洛鳶難道要說——你們都不知道吧,我曾經跟連易延談過戀愛但是我們分手了,還分得很難看。

是的,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這是個只有他倆知曉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心照不宣。

洛鳶只會在自己面前提及強調他的前男友身份,但這並不是因為他對自己有多戀戀不忘,這個身份只是洛鳶拿來逼問連易延,好對連易延進行發難的最方便的一個工具而已。

在外人面前,洛鳶會說,我沒談過戀愛,也對,或許就像連易延希望自己能跟洛鳶不熟一樣,洛鳶也希望從來沒跟連易延談過戀愛。

洛鳶不在旁人面前挑明他們過去的關系,這無疑減輕了連易延身上的一個負擔,盡管誰都能看出他們之間的不對勁,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幸運的是,旁人幾乎不會往那種方面去設想他們的關系。

但連易延並沒有感到如釋重負的輕松,他現在的心情就像在水龍頭下沖洗被燙傷的皮膚,冰冷的涼意和火辣辣的疼痛,其實沒有分別。

經過不知道多長時間的沖洗,手背上的疼痛感終於稍微緩和了些許,連易延檢查了下被燙到的地方,幸運的是沒有起水泡,只是依然有些紅腫,但總體而言沒什麽大礙。

連易延關掉了水龍頭,然後雙手撐在光滑且冰涼的臺面上,默默凝視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面色蒼白得有點可怕,在洗手間明亮的燈光照射下簡直可以說是慘白,如果現在出去,想必肯定會有人被他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給嚇到。

這張不帶表情的臉了無生氣,用“活死人”形容也許更為貼切,漠然的,無動於衷的。

連易延知道有很多人怕自己,可能怕的就是自己這種面如死灰的模樣,比起有溫度的活人,連易延多數時刻更像一個冰冷的死人,能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時刻實在是少之又少。

但其實連易延從來都是一個冷心冷面的人,連易延反而好奇洛鳶為什麽能夠喜歡上他這種人,他指的是曾經喜歡。

認清他的真面目後,洛鳶果然也不再喜歡他,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他甚至恨透了他,這種恨意相較於之前的喜歡來得更為猛烈真實。

自找的吧,連易延想,他這種人實在是不值得別人喜歡,任何人對他的喜歡最終會反噬到他們自己身上,痛意比愛意更深刻。

當初他讓洛鳶及時止損,才是對的。

連易延突然覺得就在這裏待著也挺好的,待到他們唱完歌結束,大家就能各回各家,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待著清凈,也更舒心。

可長時間待在洗手間裏未免也太過奇怪,連易延最後用清水洗了把臉,努力讓自己清醒,雖然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冷靜很清醒,可這種程度的清醒顯然還不夠面對坐在包廂裏的洛鳶。

連易延剛走出洗手間,還沒走出幾步,就在拐角的過道迎面撞上了洛鳶。

洛鳶站在那裏,他倚靠在墻壁上,直直地朝連易延投來一個眼神,那眼神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不過從他的樣子來看,洛鳶明顯已經恭候多時了。

連易延沒想通他怎麽這麽有本事,能夠在一天之內連堵自己三次,但一想到這個人是洛鳶,又覺得那也不奇怪。

因為洛鳶就是這麽有本事。

他能作為天才出道,他能拿到連易延拿不到的世界冠軍,不可能的事在他那裏似乎都能變為可能,壓根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洛鳶戴著兜帽雙手插兜,即便是在室內他也依舊更習慣戴著衛衣的兜帽,兜帽掩住他的半邊側臉,在臉頰邊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怎麽樣了。”洛鳶突然問。

“什麽?”連易延沒聽懂。

“我說你的手,”洛鳶的語氣裏透著股不情不願的關心,“怎麽樣了。”

原來洛鳶關註的是這個。

“沒什麽大事。”連易延普通而又平靜地回覆。

“真的沒事了?”洛鳶蹙眉,顯然不太相信他的話,“手伸出來給我看下。”

連易延沒伸手,他沒理由要聽洛鳶的話,洛鳶說什麽他就幹什麽,因為從來都只有連易延讓別人聽話的份,洛鳶也不例外。

洛鳶見他沒反應,幹脆走到他的面前,二話不說就把連易延的胳膊拽過來,仔細查看連易延被燙傷的手背。

“不是還紅著嗎?”洛鳶輕輕地嗤了一聲,似乎是在表示果然不能相信連易延所說的話,“你確定這叫沒事?”

“不管怎樣,我勸你去買點燙傷膏塗,免得出什麽毛病了,還要來找我們隊伍的成員索賠。”洛鳶依然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到時候可別大大小小的毛病都出來了,要是故意碰瓷我們可是不會管的。”

“你想多了。”連易延淡淡地回答。

連易延確實沒準備追究什麽,這場意外到此為止,對所有人都好,頂多是連易延自己吃了點微不足道的虧。

“只是被燙著,你算是夠幸運的了。”洛鳶又說,“如果那杯子碎了呢?要是被玻璃碎片劃傷,你現在就得去醫院包紮了。”

“洛鳶。”連易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你現在,是在用什麽身份關心我?”

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提醒洛鳶,他沒資格關心他。

洛鳶楞了兩秒,隨即冷笑出聲:“身份?沒有身份,我就不能關心你了是嗎?路上蹲個乞丐我都要過去看兩眼呢,你算什麽東西?也好意思跟我談身份?”

然後他走到離連易延更近的距離,幾乎抵著連易延的臉,與他對視,聲音低沈:“還是說,你就是想聽,我靠近你,就是用這種連陌生人都不如的身份。”

連易延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忽然想起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文章裏說,人際交往中有兩種關系,一種關系被稱為“強連接”,另一種關系則是“弱連接”。

強連接的對象是那些跟你關系更為密切的人,你與他們相互信任,親密互動,之間的聯系會更強。

而弱連接指的則是你與那些來往較少的人、甚至是陌生人之間的關系,但有意思的是,人們收獲創意、獲取新信息,往往都是在弱連接的對象身上實現的。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果可以劃分為強連接和弱連接,那麽他和洛鳶之間,甚至無法用這樣的名詞去定義,或許曾經能稱得上親密,如今也只剩下滿地淩亂的回憶,比親近多了一份疏離,比疏離多了一份不自覺的靠近。

他和他的關系就真的什麽都不是嗎,不,不是這樣的,連易延無聲地註視著洛鳶左眼角處那塊鳶尾花形狀的胎記,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他和他的關系,只能被稱為彩虹連接。

哪怕洛鳶可能永遠都無法知道這個答案,哪怕洛鳶可能永遠讀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但他們之間,一定是存在某種東西的。

可連易延不會告訴他,就像他對洛鳶所說的那樣,洛鳶沒有資格,那麽現在的自己也同樣沒有資格,形同陌路才是最好的結果。

見連易延半天不說話,洛鳶覺得好笑,他甚至笑出聲來,語調輕蔑:“你說我沒資格關心你,那好,連易延,我問你,如果杯子碎了,玻璃片劃傷了你的手,你準備怎麽辦?”

洛鳶不依不饒地繼續逼問道:“你也是職業選手,你的手有多重要你自己不知道嗎?”

連易延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

“沒關系?”洛鳶冷冷地笑起來,“連易延,你忘記今天賽後采訪我說的話了嗎?我喊你滾出來打比賽,你坐在後臺的休息室聽到了吧?我就是說給你聽的,你聽得夠清楚了吧?”

“我讓你滾出來打比賽,如果你的手出了什麽事你他媽的怎麽打比賽?”洛鳶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憤怒,“跟我沒關系?別開玩笑了!”

面對洛鳶的憤怒,連易延則顯得淡定許多,他用足夠心平氣和的態度對洛鳶解釋說:

“洛鳶,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會上賽場。”

“那你為什麽要去當替補?”

“本來我應該在教練組,只不過大名單缺了個替補,我必須得補上。”

連易延說的是實話。

他名義上是替補,實際卻等同於教練,其中最重要的任務是務必把晏銘這個新人給培養出來,只要這個情況沒有發生變化,他就永遠不會再上賽場。

洛鳶明顯不接受這個說辭,他好不容易等到連易延重回賽場,連易延卻說他不會再上場,憑什麽,為什麽,開什麽玩笑?

想走的時候就一走了之,想回來的時候不打聲招呼就回來,這算什麽?

洛鳶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攥緊成拳,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到在連易延面前控制情緒,但真正站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他才發現,什麽都是假的,什麽都控制不住,這個人的一個眼神一句回答就能讓他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快要沖破胸膛,現在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問出那個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問連易延:“為什麽退役?”

當初連易延一聲不吭就宣布退役,洛鳶先是不敢置信,他抱著手機將連易延宣布退役的微博公告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讀,到底讀了多少遍呢,他不知道,沒數,但他知道那條公告裏的每個字他都會背。

直到過去了整整兩個月,新賽季開始了,他看到KAE大名單中沒有連易延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個陌生的新人,洛鳶才終於意識到,連易延確實是退役了,他從賽場上徹底消失了。

而連易延退出賽場就意味著他們失去了唯一能夠見面的機會,他們再也沒有任何聯系,洛鳶不知道連易延去了哪裏,也不知道連易延在幹什麽,連易延消失得無影無蹤,徹底退出了他的生活圈。

如果不是時時刻刻從心裏鉆出來的恨意在提醒著他,洛鳶差點要以為和連易延的那些過往就是一場夢,其實一切都從未發生過,其實根本就不存在連易延這個人。

“外界都說你是因為成績不好才選擇退役,但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會被那些失利給打敗……因為你是連易延。”洛鳶擡眼望著他,眼神是難以言喻的覆雜,“所以你退役是因為我嗎?你不想看見我,才選擇退役,不然為什麽我一轉會到HWM,你就離開賽場了?我就真的這麽讓你避之不及?”

“我退役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因為你。”連易延只能說到這裏。

連易延說退役不是因為他,所以洛鳶覺得,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麽你真的是因為成績才退役的?你經歷了多少失敗啊?你跟世界冠軍失之交臂的時候也不見你退役,就因為春季賽只拿了個四強你就要走?”

連易延沒說話,仿佛默許了他的猜測。

“所以你還是沒有原諒我。”洛鳶忽然說。

這句話沒頭沒腦,外人乍一聽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洛鳶知道連易延一定懂,他一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連易延想,他的原諒很重要嗎?即使他原諒洛鳶,洛鳶也永遠不會原諒他,仇恨轉到最後還是個圈,始終無法轉到盡頭。

兜兜轉轉,他們還被困在過去,而過去終究是過去。

“算了,反正我也不懂你。”洛鳶似乎放棄了,他放棄從連易延那裏得到回答。

連易延不回覆,也不開口,就像完全無視了洛鳶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洛鳶先前因為情緒激動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像是被冷水澆熄了,又變回了帶著恨意的深不見底的眼神,此刻他的目光還透著幾分露骨的譏諷和嘲笑:

“但你不覺得你現在跟我,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嗎?”

雲泥之別。

一個是炙手可熱的新科冠軍,一個是看飲水機的替補,本質上幹著教練的活,確實是天壤之別,無法比較。

洛鳶站在哪裏,哪裏就帶著掌聲和目光,時至今日他站在這裏,身上也仍然帶著總決賽那天眾人排山倒海般的呼喚,極度虔誠頂禮膜拜,全世界的人都在高聲呼喊著同一個名字——“Unless”。

Unless,洛鳶的游戲ID。

連易延曾經問過洛鳶為什麽要取這個ID,而被問到的洛鳶只是從電腦前轉過椅子,很輕松地笑了一下,笑容裏滿是耀眼般的自信:“就是想說,除非我上場,否則贏不了比賽呀。”

而最後洛鳶確實站在世界總決賽的舞臺上,成功並且完美地證明了這一點,他用最精彩的表現告訴了全世界,他取的這個ID,是正確的。

“拿到世界冠軍是什麽感覺?”連易延忍不住問他。

他確實很想問洛鳶,這麽多年他想問洛鳶的就只有一個問題,拿到他夢寐以求卻望塵莫及的世界冠軍,對洛鳶來說,到底是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洛鳶扯起嘴角,堪堪笑了,“你自己去拿個冠軍不就知道了嗎?”

說完,洛鳶轉身就走,沒走出幾步,他又忽然轉過頭來,看向連易延,臉上的笑意越發深刻,也越發諷刺。

“哦,還是說,你該不會拿不到世界冠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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