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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綠小池塘 風簾動、碎影舞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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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綠小池塘 風簾動、碎影舞斜陽

季明敘問她去何處。

阿命:“回公主府。”

季明敘將她放置在馬車上,聞言神色頓了頓:“去我府上更方便,你府上沒有侍女。”

女人在燭火下緩緩睜眼,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他面上:“都可。”

季明敘這才讓寂安發動馬車。

阿命癱在一旁,覺得自己幾乎要化成一灘水,身體裏兩股力量相互撕扯著,一股冰冷,一股炙熱,像是在搶奪地盤的兇獸,猖狂肆意地綿延在她肌膚上。

一個強勢的人偶爾陷入弱勢,思緒會在過往的海洋中無止境地徜徉,阿命借著馬車中搖晃的火光,意識斷斷續續地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她十四歲,還握不緊手中的刀。

見他盯著自己看,阿命掀起眼皮子問他:“幹什麽?”

季明敘看著她紅紅的眼尾,最終收回視線。

馬車疾馳回忠義侯府,淩晨時分,宮中傳來太子薨逝的消息。

阿命聽見外間的動靜醒了一回,腦中短暫地思考宮中局勢後,便翻身繼續睡了過去。

皇帝連夜吩咐刑部徹查六公主吳音柔之死,太子一口氣撐到黎明,便撒手人寰。

太醫們稱其乃長期服用房.事相關的藥物所致,死因無異,可安心停靈下葬。

空蕩蕩的宮殿中,宮人們安靜退下,留下縞素一片。

皇帝畢竟年紀大了,再如何悲痛也挺不住料理太子的後事,天光未盛,周遭的一切像是蒙著層薄霧,讓人分不清幻境和現實。

他拍了拍沐氏尚且白皙柔嫩的手,疲憊道:“皇後,多虧你在。”

沐氏看向他,一雙溫和的眸子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臣妾乃陛下的身側之人,如今齊安......走了,臣妾這個做母後的,合該站出來讓他走得體面些。”

太子吳江鴻,字齊安,若是過了今年生辰,就滿打滿算三十歲。

皇帝一時間不由得恍惚。

他看著身旁這個溫柔賢淑的女人,終於想起來什麽,緩緩道:“朕差點忘了,你如今也不過三十歲。”

她不到雙十年華便嫁進宮裏做皇後,她做了多久的皇後,那個人就死了多久。

皇帝渾身血液倏地冰冷,黎明破曉的微風吹拂著他蒼老的肌膚,黯淡天光如同朝堂數不清的爭鋒,爭先恐後灌進他體內,可他再不像曾經那樣意氣風發,無數的鮮血澆軟了他的骨頭。

他放開沐氏的手,不願意去回想往事。

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黎明,他親手賜死了自己的枕邊人,她一口一口吐著血,恨他絕情。

太子死了也是好事。

皇帝這麽想著,忽然為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兒子松了口氣,齊安性子軟弱,若是等自己百年後登基,只怕要受朝臣們的欺負。

他背著手,一步一步走進變亮的天色中,身形飄搖不定,最後化成一個小點,被周遭的縞素吞沒。

沐氏就那麽註視著他的背影,眸色漆黑如夜。

寧安站在她身側,看著女人淡漠的神情,覺得她即將要化成一陣風飄走。

天終於亮了。

.

基於六公主死得不體面,皇帝本就不疼愛她,命刑部草草調查確定死因乃通.奸而死後,就讓宮人們收斂她的屍體下葬。

皇帝只想抓住慶願的把柄,除此之外不理會任何事。

然而這個關頭,刑部的人冒頭說一些細節對不上,皇帝怕有端倪,就讓宮人們停止動作。

現下那黑色的檀木棺材孤零零在啟祥宮裏停著,好一副淒涼模樣。

吳音柔生前住在啟祥宮,服侍她的宮人數量很少,她生母早逝,這麽多年多虧沐氏關懷,不然過得會更加淒慘。

晌午時分阿命正帶隊回錦衣衛衙門。

溫奉和跟在她身後,低聲與她耳語著什麽。

女人瞇了瞇眸子,隨後交代他一句,正欲說下去就察覺一道視線,男人眼神盯過來的瞬間她便噤聲,笑道:“蕭大人。”

蕭炆戚與她一頷首,“月大人這是做什麽去了?”

“儲君病逝,帝後哀痛,昨夜聞訊時下官派人多加了幾層巡防,今日正重新布防。”

她從容不迫地應了。

兩人向來是點頭之交,蕭炆戚擡步向文華殿趕去,聽到沿路的錦衣衛們正在討論著吳音柔。

“聽說是她宮裏的金吾衛,在床上時身上還揣著她的手帕,竟然是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

“昨夜六公主回宮前還去找咱們月大人了,應該是迷路,然後就被月大人差人護送回啟祥宮。”

蕭炆戚大步向前走,卻又瞧見季明敘。

後者黑色的衣衫,應當是剛被皇帝召見完,不知為何,正停在墻角下站著。

蕭炆戚和他打了個招呼。

那幾個錦衣衛一見是他們兩個,行過禮後就逃之夭夭,生怕被開罪嘴巴不幹凈。

季明敘眼珠緩緩轉動,腦中過了過這幾個錦衣衛的話,又想起昨夜情形。

‘吳音柔如今風頭正盛,斷不會在這個關頭與人通奸,她定是被人殺死的。

兇手有沒有可能是慶願?

昨夜阿命眾目睽睽之下,派人送吳音柔回宮,慶願會不會是想要陷害阿命?’

他猜測著,腳步不緊不慢,往內務府走。

內務府有他單獨的值房,皇帝任用他,恐惹人口舌,便給了他一個翰林院特賜使官的職位,但其實沒有上司,沒有同僚,他只聽任皇帝的命令。

傍晚時分。

風起長林,微動的呼嘯聲襯托出夜的寂靜,窗外又有經過的官員在小聲議論。

“唉,真是可憐,六公主多和善一個人,聽說她昨夜回宮前,還給了月大人一個親手繡的香囊呢。”

季明敘透過露出一絲縫隙的窗戶去看,那說話的人是刑部官員,是今年剛來的新人。

“嘎——吱——”

風將窗戶的縫隙吹得更大了些,兩人的談論聲也更清晰。

“不過別說,這通.奸的說法還是有些蹊蹺,哪兒有人穿著衣服做那種事的,而且那個金吾衛素來老實,怎麽會殺完人又自s——”

“噓,你不要命了!”

同行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壓抑著聲音道:“錦衣衛到處都是,你自己不要命我還要呢!”

那新來的官員被恐嚇一番,臉色慘白,立時從窗前走了。

夜風將窗戶吹開,徹底露出男人高大的身形。

‘香囊麽?昨夜可沒聽阿命說過。’

思及此,他乘著夜色無聲無息趕向啟祥宮。

荒蕪一片的月光下,他看到院落裏那個孤零零的棺材,擡步走過去,翻開棺蓋,確定裏面是吳音柔的屍體,只是穿著一身非公主制式的棉麻衣,潦草得很。

她死時據說衣衫不整,並不體面,那金吾衛一手掐著她脖子,一手握著刀將她捅了個對穿。

刑部的屍檢官們驗證過吳音柔的貞潔,證明她並非完.璧之身,便又像模像樣地將她縫合好。

但這檢驗的過程終究是太過草率,不難看出官員們很不想理會這些宮廷秘史。

季明敘將棺材合上,從懷裏拿出火折子照明,轉身走向事發處。

雜亂不堪的床幃無人整理,依稀能看出吳音柔生前的“y亂”,帷幔和床褥上沾染著大片的血跡,應是被那金吾衛刺傷時落下的。

男人站在床前,視線掠過周遭,發現沒什麽可值得懷疑的物件。

他腳步和視線來回梭巡著,擡頭看了看房梁處,因是夜間,房梁之上一片漆黑,燭火照不到,自然什麽東西也看不清,他便三兩下攀上那處,用火折子照亮,發現上面有幾對腳印。

腳印並不大,鞋底的紋路是官賜的雲履鞋無疑。

燭火晃動,季明敘視線落在那腳印上面足有數息。

他眸子定了定,半晌後,從懷中拿出帕子,將其擦得沒了痕跡。

這一次他想要運輕功跳下去,卻因這俯瞰的視角,在地面發現一些線索。

與床柱緊緊相依的縫隙中,夾著一只並不易察覺的香囊。

看著那香囊,季明敘腦中閃過一句話。

‘唉,真是可憐,六公主多和善一個人,聽說她昨夜回宮前,還給了月大人一個親手繡的香囊呢。’

他想起房梁上的那些腳印,又想起這句話,縱身一躍跳到地面上,拿起那只香囊看了看,裏面什麽也沒有。

他將香囊扔到一邊轉身欲走,餘光卻看到床柱旁沾著什麽白色的東西,俯身去看,是一堆粉末。

熟悉的粉末,赫然是合.歡散。

季明敘雙眸一瞇。

‘這東西只有慶願有,兇手很大可能上就是她,’

就在這時,季明敘忽地意識到一個問題,站在原地,不自覺地呢喃出聲:“太久了。”

時間對不上。

合.歡散功效猛烈,饒是習武之人,也挺不了一個時辰。

阿命如果當時在生辰宴上就中了藥,絕對撐不到他去找她,所以阿命躲過了朱林皓的暗算。

是吳音柔。

她之所以給阿命香囊,是因為那裏面有合.歡散,她和朱林皓合作,兩人是同一陣營,吳音柔看出阿命沒有中藥,就將帶著合.歡散的香囊給了阿命。

阿命沒有防備,她中了藥。

這樣從她被吳音柔暗算,一直到他送阿命出宮,其中半個多時辰,剛好是合.歡散發作的時間。

阿命來過啟祥宮,背著眾人,悄無聲息地來過啟祥宮。

“原來如此。”

季明敘若有所思地吹滅了蠟燭。

.

時間回到晌午。

溫奉和晌午時奉命隨同刑部勘察現場,趁著刑部不註意,從地上撿了個藥瓶。

他將自己從東宮撿到的藥瓶呈給阿命,皺緊眉頭問道:“這玉瓶就放在床下的暗格中,為何沒被宮人們發覺?”

阿命方才在宮道上讓他不要聲張此事,現下進了值房,兩人聲音依舊壓低。

“太子的藥很多,隨身侍奉的太監們興許以為這只是其中之一。”

她拿起那玉瓶,目光在上面流轉半晌,便動手將那藥瓶的紅塞子拔開。

溫奉和識趣地沒有湊近,他站在桌案後,視線垂在地磚上,連窺視的意願都沒有。

阿命也沒有在意他想幹什麽,她湊近那玉瓶,借著窗戶處的天光用力向裏看,看到了一些殘存的,幾乎不被人察覺的細小粉末。

若她不認識這東西,或許也被騙了過去。

她神色如常地將那紅塞子摁回去,放到桌案上:“什麽都沒有,看來太子的死沒問題。”

溫奉和松了口氣:“沒問題自然最好了。”

儲君之死若是有異常,只怕錦衣衛又要不得安寧。

他退出值房,心想自己真是多心,太子的死怎麽會有問題。

阿命則將那藥瓶放在了墻上的一處木盒裏,用鎖頭鎖上了。

偌大皇宮中,她只知道慶願手裏有合.歡散。

會是她動手殺太子嗎?

阿命抱著雙臂,一雙鷹眸掠過思索。

如此這般到了下值,她打馬趕回公主府,月光灑在青石小路上,本該無人的廂房卻亮著燈。

她皺皺眉頭,推門而入。

男人倚靠在墻邊,昏黃的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映得他神色不明。

阿命見是他,便闔上門問:“今日皇帝沒找你?”

她摸了摸小幾上還熱著的茶水,料想他來了有一會兒。

季明敘抱著雙臂,打量著她,“你殺了吳音柔。”

吳音柔三個字落在空氣中,阿命有一瞬間的恍惚,緊接著就想起,這人已經死了。

她瞥了眼男人並不明晰的神色,“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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