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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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剛下過一場大雨,花園中彌漫著濕漉漉的氣息,清新的泥土和青草香氣令人心曠神怡。放眼望去,綠蒙蒙一片,像團會呼吸的濕棉花。

似乎是風把禾樂刮到這裏來,墜落時掠過一簇簇巨大的葉片,緩沖了壓力並沒有預想的疼痛。他拍了拍衣服站起來,緩慢走在松軟的土地上,一些長得很高的樹葉偶爾會滾落一兩顆露珠到他身上,走了一小陣就被這些小露珠洇濕。

幸好這裏非常暖和,就算濕衣服緊貼在肌膚上也不感覺難受。花園很大,他分不清方向,來時的路已然迷失,他只好放棄原路返回的選項,不知疲累地往前走。

這時,穿過一片郁郁蔥蔥的松樹林,豁然開朗,太陽從山的那頭升起來。露珠變成了晶瑩剔透的鉆石,所有植物爭先恐後往太陽的方向看。禾樂索性在草地上呈大字型躺下,任由陽光把衣物蒸幹。

一個肉粉色的像章魚足一樣的東西緩慢爬過來,有點涼,但很柔軟。它沒有其他肢體、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棉花糖一樣的軟觸手。它似乎有生命和思想,目的明確地沿著禾樂的肌膚游走,身體漸漸熱起來。

太曬了,他想。

禾樂不想曬太陽了,但是睜不開眼睛,身體被章魚足按著動彈不得。他努力掙紮,反抗,猛然驚醒。

周圍還是熟悉的房間,身下是熟悉的巴斯光年床單,並不是什麽草坪。

只是夢,只是做了夢而已。

禾樂掀開被子起床。



鬧鐘已經響過兩回,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糾結半分鐘,禾樂跳起來拿了校服以及一條新內褲沖進浴室。

·

一驚一乍,一冷一熱,禾樂不出意料病倒了,在課堂上搖搖欲墜,見他這樣老師沒跟他計較遲到的事情,探了探額溫讓他趕緊去校醫室。

校醫說他沒休息好,還有換季的原因造成的感冒,給他開了兩顆圓圓的藥片,讓他吃了去床上躺著。藥效讓本就昏沈的身體瞬間墜入深眠。

紀楨收拾好藥匣子轉身走出內間,“嚇我一跳,你怎麽又來了。”

紀延廷偏頭掃了眼半拉著的簾子,收回視線,“無聊。”

“再說第一百遍我這兒不是酒店,你要這麽無聊就去上你爸的給你安排的管理課程,別找上學的借口又不去上課。”

“已經學完了,坐在教室也是浪費時間。”紀延廷自然地在他的靠背沙發椅坐下,紀楨只能去搬看診用的木椅子。

兩人對著看了一會兒手機,紀楨忍不住道:“最近家裏怎麽樣?”

紀延廷頭也不擡。“家宅安寧,人口康泰。”

“安寧,你家這還安寧呢。”紀楨說,“別跟我賣關子,你知道我問什麽。”

紀延廷漫不經心道:“就是一切都好,不信你自己去莊園看看。”

“你哥就這麽接受了?那個什麽孫小姐。你爸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挑明他們的關系,不明擺著逼之恒訂婚,他能同意?”

“他有自己的打算。”

“那阮箏呢?”

這是知道傅之恒和阮箏的關系後,倆人第一次談及他們。紀延廷腳撐在地上推動椅子輪子骨碌碌往前滾了一段,才垂著眼回答:“他本來就見不得光。”

“你哥說的?讓阮箏當地下情人,然後他去跟那孫小姐結婚?”紀楨怒其不爭,“別耽誤人家女孩子還有阮箏。”

“哥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紀楨輕嘆,“也是,這麽多年輕一輩就數之恒最有出息。但阮箏怎麽會願意的,我見過他,骨頭硬得很,你哥追了挺久才追到手的。”

紀延廷站起來,去把半拉的簾子拉上,又把裏間的折疊門關了,才壓低聲音問:“你早就知道哥喜歡男人?”

“留學的時候我們是室友,你哥什麽事我不知道,開玩笑。”

“傅岐也知道?”

紀楨頓了頓,手指在木椅子摩挲片刻,“你以為有什麽事情能瞞過他?你玩車他也知道,只不過這些在可控範圍內的他不管而已。”

“什麽是可控範圍外的。”

“你玩車的場子,他是最大的讚助人;閔灼,你以為能夠幫你辦事的人,是他從前的保鏢。這是可控範圍內的。”紀楨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紀延廷的眼睛,“但是你喜歡怎樣的人,你的思想偏頗與否,這是可控範圍外的。人不可能完美操控另一個人,他努力做的事情就是增大可控範圍。”

說著紀楨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折疊門,這似乎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如果失控......會怎麽樣?”紀延廷的聲音十分低沈,音調略顯怪異,飄渺。

紀楨看熱鬧不嫌事大,輕輕笑了,“我也想知道失控會怎麽樣。我有點期待之恒接下來會怎麽應對,要熱鬧嚕。”

話說了一半,紀楨用那種玩味又好奇的目光審視他,“倒是你......生日的時候你爸有沒有給你介紹什麽朋友的孫女或者誰家千金之類的?”

紀延廷皺了皺眉,“滾蛋。”

“ok,ok.”紀楨舉手投降,“從小到大你都比你哥聽話,肯定會讓你爸省心一些的。”

紀延廷赫然起身出去,走到門邊,紀楨喊住他,嗤著笑問:“不等你的小同學了?”

“我很正常。”紀延廷盯著他,語氣重音偏多,直接挑明:“別再試探我,我對下面長了根丨的男人不感興趣。”

“好吧。”紀楨從善如流接話。

·

禾樂醒來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飯堂早就被橫掃一空,只能拖著昏昏沈沈的身體走去外面的小餐館解決午飯。

校門口的美食街重口味偏多,他看了一圈沒什麽想吃的,最後進了一家便利店,拿了個雞胸肉卷還有一瓶橙汁。

撞到正在買可樂的紀延廷。

“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跟你那幾個好朋友在吃飯嗎?”

禾樂搖搖頭,“我在校醫室睡太久了,飯堂都沒剩什麽好吃的。”

視線掃過他手中的東西,紀延廷微不可察蹙起眉,“你就吃這個?看起來比飯堂的豬食還難吃。”

換作以往,禾樂應該會反駁一兩句飯堂的並不是豬食。可現下,他只想趕緊填飽肚子,遂沒跟他多計較。

“跟我來。”紀延廷在他眼巴巴的目光中把雞胸肉卷和橙汁放回去,拽著他的書包帶子把人帶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打電話,“送份餐上去,清淡一些,雞肉粥什麽的......”

“我不喜歡吃粥。”禾樂插嘴道。

紀延廷橫了他一眼,他又縮回去,紀延廷接著說:“不要粥了,你等一下。”他偏過頭,“小餛飩吃不吃?”

禾樂想了想,說:“可以。”

“送份餛飩,再送份鮮榨橙汁還有果切。”

等他掛了電話,禾樂才慢吞吞問:“你要帶我去哪兒呀?”

“帶你去賣掉。”

“好吧,賣貴一點,別虧了,我可值錢了。”

“我怎麽看不出來。”紀延廷掐住他的臉,“睡飽了吃,點點還會才藝表演呢,你呢,會唱個歌跳個舞不?”

禾樂實誠道:“不會。”

“那你不值錢了。”

“是呀,那你還不如不要賣掉我,我還能上學坐你同桌,點點不能上學。”

紀延廷沒忍住笑了。

他把禾樂帶回江汀匯景,上到三十二層,管家恰好捧著餐食從工作電梯出來。禾樂主動上前接過。門一開,點點像往常那樣飛撲過來,禾樂驚了驚,手中的東西差點沒拿穩。紀延廷適時扶住他的手穩住餐盤,這才沒有發生餛飩死亡事件。

剛握過冰可樂的手非常涼,還沾著些許濕意。禾樂驀地想起前夜的夢,那個巨大的章魚足也是差不多的溫度,只不過紀延廷的手要骨感有力一些,同樣抓得他很緊。

禾樂猛然抽起手,結巴道:“我要洗一下手再吃飯。”

“這還要跟我報告?”紀延廷奇怪地看著他,“還是說你的腦子這麽快就不記得路了?點點,帶他去衛生間。”

“做夢!做夢!”

人跟鳥都這麽傻,紀延廷心累,隨手放下托盤,走到其中一道門前推開,“這兒。”

“噢噢好的,謝謝。”

江汀匯景的廚師手藝非常好,就算只是簡單的餛飩也做得精致美味。紀延廷看了一會兒手機,稍擡起頭,曲起指節在大理石島臺上敲了敲。

“吃到鼻子去了。”

“啊?”禾樂抖了抖,舀起來太久的小餛飩咚一聲掉回去,濺起幾滴熱湯。紀延廷掀起眼簾看了他幾眼,抽紙巾按在他手背上。

“想什麽,恍恍惚惚的。”

禾樂重重吐了一口氣,十分煩惱的樣子。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具體表現在最近他常做一些不可描述的夢,而且他直覺夢的對象可能,或許性別為男,因為他剛剛與紀延廷有很簡單的肢體接觸會讓他表層皮膚熱度升高,就像在夢中一樣。

實在是太難辦了。

他惡狠狠一口吃掉兩個小餛飩,深呼吸,咕噥著問:“你......第一次......那什麽......”

紀延廷臉上沒什麽情緒,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禾樂面皮比那餛飩皮還薄,哪說得出口。而且他在校醫室睡著的時候隱約聽見紀延廷的聲音說對長了那東西的男人不感興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說的,也可能是自己睡魔怔了,但還是算了,最終禾樂只是埋頭哼哧哼哧消滅餛飩,沒再出聲。

十分鐘後,一坨人堆在沙發上。

“啊——我要撐死了。”

紀延廷從冰箱拿了消化劑,按在他臉上,冰得禾樂打了個顫。

“這是什麽?我太飽了,喝不下飲料了。”

“消化劑。”

“噢,那可以。”禾樂接過來,還不忘說:“那瓶橙汁你喝了吧,我真的喝不下了。”

“你喝不下就給我,我是垃圾桶嗎?”

禾樂懶得跟他爭論,過了一會兒,紀延廷打開橙汁,坐在一旁喝了。

還有大半個小時才上課,禾樂靠在沙發上發犯困,怕下午再遲到,所以強打著精神沒話找話說:“你是天天回家吃午飯嗎,所以才沒在飯堂見過你。”

紀延廷嗯了一聲。

禾樂又問:“那你吃完午飯為什麽不在家休息,午休的時候就跑回學校。”

紀延廷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他快要闔上的眼皮,嘲諷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麽能睡,早上在校醫室睡那麽久,現在又困了。”

“那是因為我今天身體不舒服,平常在教室午休我也沒有一直睡覺呀,你在旁邊看見的,我通常都在看下午要上課的內容。”

他的聲音非常柔軟,斷斷續續才把一段話說完,之後眼皮便闔起,連帶著腦袋搖搖欲墜。

剎那,紀延廷伸手接住掉落的腦袋。禾樂嘴巴還在一張一合說著話,“我真的沒有很喜歡睡覺,只是最近總是做夢沒睡好,醒了又一直在想。”

雖然已經退了燒,但禾樂的皮膚還殘留著高於常人的熱度,嘴巴呼出的氣體也灼人,通通落在紀延廷手中。

他垂著眼,像是怕吵醒他,輕聲問:“什麽夢?”

禾樂無意識地回答:“夢到了......大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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