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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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國”·十二
葉夢景想不明白。林思也沒聽明白。
大堂之外，段芳和帶著幾人不遠不近地楞在原地。她們清清楚楚聽見了懿旨的後半段，一時不知道該進門去和葉夢景一起接旨，還是裝沒聽見，折返那個剛歷經大火的院子，等人去喊她們。
身後傳來沙沙葉片摩擦的聲音，像是稀碎耳語，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一樁荒唐怪事。
又像是聲聲催促，催著她們趕緊進門，接下那沈甸甸的聖旨，記下人證物證，早日押送葉夢景北上入京，審查定罪。
“郡王殿下和門外的幾位，不接旨嗎？”
堂裏傳出一個問句，可那分明不是問話的語氣。
是方才念懿旨的人。對方不知道何時發現了她們，不留餘地地點到了她們身上。
“進去吧。”
段芳和認命地嘆了口氣，擡步登上一級級臺階。
領了旨，她們便如同扯線木偶般跟著那不報姓名的女官忙碌起來。以段芳和為首，和衛金嬌一起帶領跟隨女官而來的內廷侍衛武力壓制並封鎖整座王府，所有曾經聽命於葉夢景的，哪怕是一只螞蟻都要控制起來。
而林思則領了釋放男寵們的活兒，和齊月娘搭配著記錄完每個人的長相、戶籍姓名與指證，手紋或簽字後便登記離開。
最後一個來到她們面前的人，是一身傷痕走路一瘸一拐的廉大林。他的衣服——尤其是下半截，滿是新鮮的血跡，看起來是被帶走之後又經歷了一場非人的折磨。
齊月娘擰起一雙秀眉，砰一下拍桌站起來：“她們弄的什麽籠子？怎麽把人關了一會兒就成了這樣？！”
廉大林一言不發，他拄著一根新折的手臂粗細的樹枝，拖著傷腿來到她們面前站定，可看向她們的眼神是怨恨萬分。
如果沒有她們，他不會暴露，更不會被郡王針對。
郡王為一己私欲強征民男，這些寧京來的官兒不也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不在乎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的生死嗎？
“只怕，那籠子是說給我們聽的障眼法。”
林思放下毛筆，看向廉大林的目光變得越發沈重覆雜。那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像一句源自生命深處的咒語，輕易攪亂她的心底，一股奇異而覆雜的情緒騰起，搶在理智之前，讓她做出了反應——
她拿起面前的印泥遞給廉大林，還沒等她說什麽，廉大林足尖一轉，換了個方向：
“我的事情你們都知道，沒什麽好說的。”
言下之意，他不會指證，更不會按手紋或者簽字。
以此作為他對自己人生悲劇始作俑者的報覆。
篤、嚓——篤、嚓——
廉大林漸漸走遠，樹枝拄地與好腿拖地的聲音相交漸遠，留下身後一桌二人。
有風從他們之間刮過，好似迫不及待地把他推遠，推到足以淡化他心中怨恨的距離。
可人心無常，現實的距離從來無法謀算人心，更別說撫平淡化傷疤。
沒人看得見，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於艷陽之下變得越發陰沈，地下的陰影黑沈沈如巨獸龐然大口，又像無盡深淵，仿佛下一瞬便能吞噬地上的人。
齊月娘握著的畫筆落下一滴墨，冒昧地染了紙張。林思見了，伸手從她手裏把筆拿走：“那就不畫他了。我書面寫清實情，讓老段蓋章便好。”
“阿思，”齊月娘回過神來，指腹擦過墨點，轉眼把汙了的紙張揉了，“在堂裏數年，我從未如此無力過。”
但因何無力，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只覺得這數月案子一個連著一個，這回雖說她們巾幗堂出力不多，可也險些丟了性命。她行商業沒有覺得這般疲憊過。
可若要說她是因為疲憊而無力，又覺不對。
“……走吧，回去好生歇息。”
林思沈默了一會兒，沒接她的話，草草寫完廉大林的情況便拉著她走了。
押送葉夢景上京受審，這才是眼下的要緊事。
至於人的情緒，再說吧……她也累極了。
將夜未夜之時，最後一道封條被段芳和重重拍上王府緊閉的大門。
“好！”
一眾圍在門外的百姓紛紛鼓掌大笑，臉上都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痛快。還有，幾分翹首以盼未得滿足的失望。
林思的目光從他們手上掃過，不出她所料，還是看熱鬧的那幾樣：雞蛋、壞菜、石子……
看來都做好了葉夢景困於囚車，圍觀亂砸的準備。
“幾位大人，那臭不要臉的淫/婦呢？”
人群中有人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其餘人跟著附和起來，嚷嚷著一睹葉夢景為階下囚的模樣。
衛金嬌最快反問了回去：“你們找她幹嘛？欠你們錢？”
為首的幾個老漢呵呵笑起來：“聽說她在王府裏都不穿衣服，我們砸死個不要臉的！”
他們尾音重而無力，渾濁的老眼中倒是透出幾分亮閃的光來。那不是憎恨的光，而是期待。他們手上空空，說著話的時候還搓了搓手，分明是在期待點別的什麽。
“她在自己家裏，衣服穿與不穿，同你們這些糟老頭子何幹！”
段芳和貼過封條，聞聲一下起了火，幾步來到他們面前喝問。
“我、我們……”
一個老漢捋著半白胡子結巴得不知道要說什麽，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憤憤搶過了話頭：
“大人，你們別聽他們的。我們這些人就是心疼家裏人，我二叔家的哥哥被她折磨死了，我就是來出一口惡氣。”
“對！我也是！”
“是的！出惡氣！”
……
其餘人紛紛附和開口，一時變成了群憤激揚的場面，不給個說法，她們恐怕別想離開。
“咳。”一陣輕輕的咳嗽從身後傳來。
段芳和一聽，當即開口：“諸位，葉夢景作惡多端，皇後娘娘已有決斷，你們的冤屈自有律法裁明！可若糾結於此，按當朝律法，便是另一種說法了。”
“這……”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看看段芳和，又看了看她身邊以衛金嬌為首、持劍而立的侍衛們，心頭怒火頓時熄了，默默給她們讓開了道。
“斷罪之日，諸位必能見到公告。”
段芳和率領眾人走出重圍時，率領眾人轉身，恭敬而認真地作揖躬身，留下這最後一句。
從不曾受過上位者如此相待的百姓們驀地都忘了呼吸，更忘了回禮，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步履穩重踏出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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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夢景想不明白。林思也沒聽明白。
大堂之外，段芳和帶著幾人不遠不近地楞在原地。她們清清楚楚聽見了懿旨的後半段，一時不知道該進門去和葉夢景一起接旨，還是裝沒聽見，折返那個剛歷經大火的院子，等人去喊她們。
身後傳來沙沙葉片摩擦的聲音，像是稀碎耳語，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一樁荒唐怪事。
又像是聲聲催促，催著她們趕緊進門，接下那沈甸甸的聖旨，記下人證物證，早日押送葉夢景北上入京，審查定罪。
“郡王殿下和門外的幾位，不接旨嗎？”
堂裏傳出一個問句，可那分明不是問話的語氣。
是方才念懿旨的人。對方不知道何時發現了她們，不留餘地地點到了她們身上。
“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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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了旨，她們便如同扯線木偶般跟著那不報姓名的女官忙碌起來。以段芳和為首，和衛金嬌一起帶領跟隨女官而來的內廷侍衛武力壓制並封鎖整座王府，所有曾經聽命於葉夢景的，哪怕是一只螞蟻都要控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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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來到她們面前的人，是一身傷痕走路一瘸一拐的廉大林。他的衣服——尤其是下半截，滿是新鮮的血跡，看起來是被帶走之後又經歷了一場非人的折磨。
齊月娘擰起一雙秀眉，砰一下拍桌站起來：“她們弄的什麽籠子？怎麽把人關了一會兒就成了這樣？！”
廉大林一言不發，他拄著一根新折的手臂粗細的樹枝，拖著傷腿來到她們面前站定，可看向她們的眼神是怨恨萬分。
如果沒有她們，他不會暴露，更不會被郡王針對。
郡王為一己私欲強征民男，這些寧京來的官兒不也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不在乎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的生死嗎？
“只怕，那籠子是說給我們聽的障眼法。”
林思放下毛筆，看向廉大林的目光變得越發沈重覆雜。那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像一句源自生命深處的咒語，輕易攪亂她的心底，一股奇異而覆雜的情緒騰起，搶在理智之前，讓她做出了反應——
她拿起面前的印泥遞給廉大林，還沒等她說什麽，廉大林足尖一轉，換了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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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他不會指證，更不會按手紋或者簽字。
以此作為他對自己人生悲劇始作俑者的報覆。
篤、嚓——篤、嚓——
廉大林漸漸走遠，樹枝拄地與好腿拖地的聲音相交漸遠，留下身後一桌二人。
有風從他們之間刮過，好似迫不及待地把他推遠，推到足以淡化他心中怨恨的距離。
可人心無常，現實的距離從來無法謀算人心，更別說撫平淡化傷疤。
沒人看得見，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於艷陽之下變得越發陰沈，地下的陰影黑沈沈如巨獸龐然大口，又像無盡深淵，仿佛下一瞬便能吞噬地上的人。
齊月娘握著的畫筆落下一滴墨，冒昧地染了紙張。林思見了，伸手從她手裏把筆拿走：“那就不畫他了。我書面寫清實情，讓老段蓋章便好。”
“阿思，”齊月娘回過神來，指腹擦過墨點，轉眼把汙了的紙張揉了，“在堂裏數年，我從未如此無力過。”
但因何無力，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只覺得這數月案子一個連著一個，這回雖說她們巾幗堂出力不多，可也險些丟了性命。她行商業沒有覺得這般疲憊過。
可若要說她是因為疲憊而無力，又覺不對。
“……走吧，回去好生歇息。”
林思沈默了一會兒，沒接她的話，草草寫完廉大林的情況便拉著她走了。
押送葉夢景上京受審，這才是眼下的要緊事。
至於人的情緒，再說吧……她也累極了。
將夜未夜之時，最後一道封條被段芳和重重拍上王府緊閉的大門。
“好！”
一眾圍在門外的百姓紛紛鼓掌大笑，臉上都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痛快。還有，幾分翹首以盼未得滿足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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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其餘人跟著附和起來，嚷嚷著一睹葉夢景為階下囚的模樣。
衛金嬌最快反問了回去：“你們找她幹嘛？欠你們錢？”
為首的幾個老漢呵呵笑起來：“聽說她在王府裏都不穿衣服，我們砸死個不要臉的！”
他們尾音重而無力，渾濁的老眼中倒是透出幾分亮閃的光來。那不是憎恨的光，而是期待。他們手上空空，說著話的時候還搓了搓手，分明是在期待點別的什麽。
“她在自己家裏，衣服穿與不穿，同你們這些糟老頭子何幹！”
段芳和貼過封條，聞聲一下起了火，幾步來到他們面前喝問。
“我、我們……”
一個老漢捋著半白胡子結巴得不知道要說什麽，旁邊一個年輕姑娘憤憤搶過了話頭：
“大人，你們別聽他們的。我們這些人就是心疼家裏人，我二叔家的哥哥被她折磨死了，我就是來出一口惡氣。”
“對！我也是！”
“是的！出惡氣！”
……
其餘人紛紛附和開口，一時變成了群憤激揚的場面，不給個說法，她們恐怕別想離開。
“咳。”一陣輕輕的咳嗽從身後傳來。
段芳和一聽，當即開口：“諸位，葉夢景作惡多端，皇後娘娘已有決斷，你們的冤屈自有律法裁明！可若糾結於此，按當朝律法，便是另一種說法了。”
“這……”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他們看看段芳和，又看了看她身邊以衛金嬌為首、持劍而立的侍衛們，心頭怒火頓時熄了，默默給她們讓開了道。
“斷罪之日，諸位必能見到公告。”
段芳和率領眾人走出重圍時，率領眾人轉身，恭敬而認真地作揖躬身，留下這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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