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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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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國”·九

幾欲齊天的門頭之下,半人身高的“南池”二字金漆高掛,兩邊大紅燈籠未點已亮。

四扇大開的朱紅門扇上七路金門釘亮閃閃、金燦燦,欲與日頭比明暗。

門扇背後,便是一望無際的窮奢極欲酒池,池中熱氣蒸騰,甜香的酒氣取代空氣,一呼一吸之間便能叫人醉生夢死。

酒池邊上,數名不著片縷的男藝伎撥琴弄鼓,是謂箜篌與編鐘共響,弦琴與琵琶齊鳴。

樂聲變幻多端,聲聲勾得人心迷亂。

“郡王殿下。”

林思踩著一縷血酒來到酒池邊上,向葉夢景福身行禮的時候,段芳和三人還沒進門。

沒有人想得到,平日看起來最不在意男女之事的林思,竟會頭一個踏入大門。

更想不到,林思竟會對一旁奄奄一息的瘦弱中年男人視若無睹,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分給他。

這男人該是方才挨了鞭子的人,目之可及的傷痕都是新的,汨汨地往外滲血。貼近池邊酒水的傷口周圍肌肉在抽搐著。他沒忍住疼,胸口一抽一抽地在哭。

他長相算不上好看,一張過於正氣的方臉上濃眉塌鼻,厚厚的嘴唇格外顯眼。乍一眼看過去,就像一個糕點模子。

不好看的人,尤其是男人,哭起來是沒有嬌弱可憐的感覺的,反而顯臟。

葉夢景卻不覺得一般,喜笑顏開地用鞭子泡進酒池裏,啪一聲又在他的背上抽了一下。

血肉飛濺,男人不哭了,安安分分趴在池邊,任由酒水將他的傷口腌泡入味。

林思只當沒有看見,從一個哆嗦著的男子手裏接過酒杯,遞到葉夢景面前:“酒來了。”

“你倒是懂事,來。”

葉夢景心情大好,接過酒杯品了一口,拉著林思下池,同時還不忘招呼楞在門外的三人:“你們也來。”

等四人都泡進了酒池裏,她隨手往邊上一指,“奏樂的那幾個,都是書生。主簿大人請便。”

“方才你接過酒杯的那個就是個商戶之子。”說著她把住給自己捏肩的男子的手遞給林思,“這個也是。”

林思翻過掌心,托著這男子的手,又擡眼瞧了瞧。大大方方打量過後,她卻松了手,那男子臉色一下變了,全身顫抖起來,正要開口說什麽時,就見林思撐著臉靠在池邊問:

“這看著有些年紀了。怕不是殿下的第一位入幕之賓?”

“想套話?”

葉夢景笑,笑意虛偽地浮在瞳仁上,像是眼上套了一層面具。

“無妨,本王就說與你聽。”

這般逍遙艷事,她還擔心後世無人知曉,添油加醋亂造呢。

只是要說,就得從她封王開府說起了——

平朝元年,戰事初平,天下大喜,新帝尹珦以男女平等立世。為了表現這並非空喊的口號,破除舊制立的第一位王,便是自己年方十四歲的表妹葉夢景。

一直陪侍在太後身邊的葉夢景自此手握一郡人之生死。

便是連那久未親近的父親,也在得到消息後,遙遙地想起來自己還有這麽一號女兒,拖家帶口來了文禮郡,住進了郡王府。

那家人至死都不知道,葉夢景之所以讓他們進門,並非顧念舊情,而是看上了跟在葉父身後的庶兄。

庶兄葉飛辰乃她父親少年時的通房丫鬟所生,長她六歲,頂著一張朗如明月的臉,如芝蘭玉樹立於階下。正是春風拂柳好時候,這樣一個翩翩少年郎就隨風撞入了葉夢景的心房。

十四歲,正是膽大妄為的年紀。

在父親一家來之前,葉夢景就發現一件很妙的事情:在這文禮郡,無人敢對她說一個“不”字。

人們忌憚權力,尤其害怕皇親壓人。

“葉夢景”三個字,不再是一個少女的名字,而是王權的象征。

她沒了性別,多了為非作歹的權力。

一夕之間,男女之別在她眼裏消失了。

這十七縣八十二鄉的人、物,連帶著空氣與日月星光,都是她的。

而現在,葉飛辰成了她府中人,自然也是她的。

年少的心動受情/欲驅使,葉夢景輕易就學了圖上做派,扭著腰肢點著香,將他勾上了榻。

事實證明,面上再如何君子風度、坐懷不亂的人,面對藥物與女子,都是無法自持的。

事後葉飛辰懊悔自厭,幾度鬧著要上梁自殺。

那會兒的葉夢景還心存善念,把他的鬧當做情趣,一來二去,總算叫他屈服順從了下來。

她有點記不清,自己那時是什麽想法了。

只是能確定,她對葉飛辰的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出兩個月,她就發現這人實在無趣乏味,整日詩詞歌賦地念得她心煩。是以她漸漸的不再去他的院子,轉眼投入了戍守鄰州的開國功將的懷抱。

那將軍戰時喪妻,餓了許久,又是習武之人,有的是體力與手段。葉夢景與他夜夜笙歌,顛鸞倒鳳,二人過得倒也和諧。

可惜,她那時只顧自己爽利,忘了葉飛辰到底是個人。

他在知道葉夢景同那將軍的事情之後,心懷不忿,竟揚言要告發她。

葉夢景被他的要挾嚇到了,一整夜沒睡著。

直到次日收到太後賜的玉石才想起來,她是個郡王,是平朝開國頭一個郡王,是深得太後寵愛之人。

區區一個葉飛辰,螻蟻一只,拿什麽威脅她?

不久,皇宮裏收到了葉夢景哭訴的折子。

折子裏說,葉夢景受庶兄威脅,要與她行茍且之事,否則就四處傳揚她如何不檢點,勾引庶兄。葉夢景年幼無知,不知如何應對,只求皇上與太後垂憐教導。

據說皇帝看了折子,震怒無比。

半個月後,賜死葉氏全家的聖旨悄然抵達郡王府,一家五十四口人,全被秘密押到城外,身首異處。

再後來,葉夢景得了賜婚,又是個將軍。

她本該高興的,左擁右抱的美好日子誰不喜歡?

可惜這少年將軍莫奎是個死心眼,新婚當晚開心盡興的三人行,他竟轉頭不認,說什麽奇恥大辱,與她那年長的相好拔劍相向,兩人雙雙重傷墜湖,死在了她的王府裏。

一開始,她還嫌晦氣。

後來養的男人多了,死的男人也多了。她便發覺,養男人如同種樹一般,有的懂得如何反省,適應環境,自然能在她身邊活得長久。有的自視過高,將名節看得比命重,入府當天就死了的大有人在。

既是樹,死多少,活多少,她便都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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