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醫安寧·十三

關燈
神醫安寧·十三

十八年前,嶺南山縣爆發一場致命瘧疾。

彼年烽火連天,縣令上書求助的信還沒送到寧京,自己就先病死了。

是安民醫館一家四口醫者仁心,老安大夫帶著妻子兒女采集藥草、義診開方,力挽狂瀾保下了全縣大部分人的性命。即便後來安家夫婦和安家長子相繼染病亡故,安寧也拄著盲拐挨家挨戶送藥把脈,就這樣讓整個縣重新有了生機。

“神醫”的名頭,就是從那時開始流傳的。

在山縣人的眼裏,安民醫館一家都是活菩薩轉世,像安寧這樣瞎了眼還心懷蒼生的,他們都覺得日後是要成仙成佛的。

於三娘一度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一家三口染上瘧疾,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是安寧不計較臟汙,為他們熬藥餵藥,擦洗身子。

一個瞎子大夫做到這地步,換到誰身上,照理說都該感恩戴德一輩子的。

可這世道總有變故。

她六歲的兒子病是好了,卻燒壞了腦子,人變得癡癡傻傻的。大病初愈的兩個月後,失足摔進了河裏。

於三娘和丈夫從河裏將孩子抱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沒氣了。

病的時間太久,他們家的銀錢早花光了,沒錢買棺木。於三娘只好聽丈夫的,打算用一卷草席裹了埋了。

安寧聽聞此事,帶著壽材鋪的人連夜趕到他們家,自掏腰包給孩子捐了棺木。

孩子的屍身就這樣被帶到了壽材鋪裏。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可次日出葬時,於三娘痛心太過,失去了理智,哭著喊著撞開了已經蓋棺的棺材。

“我的兒啊……”

說到這裏,於三娘控制不住地開始捶胸頓足,壓抑著哭嚎起來。她的悲傷融在淚水哭聲裏,濃郁得充滿了整座破廟。

燭光仿佛也聽懂了她的痛苦,沈默著立在原地,不再搖晃。

林思眉梢低垂,深吸了口氣追問:

“他怎麽了?缺胳膊少腿?”

聯想到今日道聽途說的話,林思能想到的,就是孩子身上缺了什麽東西。

否則何來要全屍之說?

然而,面前發絲淩亂的頭搖了搖。

於三娘晃晃悠悠擡起頭來,忽的伸手抓住林思的手,拖到燭火旁。

她長長的指甲如同沒開刃的刀尖,冷冷地在林思的手腕上深深劃過。

“開了個口子。很深、很深的口子……”

看著自己指甲在林思手腕上留下的劃痕,她仿佛又看見了孩子屍身上的刀口。冷風無情地從口子裏灌入孩子的身體,多年來停留在她的胸口呼嘯狂奔,將她從一個人,活生生變成了旁人眼裏行屍走肉的倀鬼。

她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她的孩子像被精怪從那道口子裏吸食了血肉,幹癟得像一張紙,乖巧安靜地躺在棺材裏。

他才六歲,本來個頭就不高,沒了血肉的支撐,他躺在那裏,看著更小了。好似回到了孩子兩三歲咿呀學語的時候。

可她再也聽不見了。聽不見他奶聲奶氣地喊娘,聽不見他餓肚子嗚嗚地哭。

“所以,果然是安寧。”

林思並不意外這個結論。

甚至,她很慶幸是她。

“當時你發現孩子手上的刀口,安寧怎麽說的?”

於三娘松開她的手腕,擦了眼淚,無情自嘲了一句:“說她不知道。說很惡劣,要徹查。說可憐我家,給了一筆錢安撫我。”

“你看,她多好啊,可徹查根本沒有結果。我兒的血肉,一定是被她抽幹的。沒人信啊。相公覺得我瘋了,休了我,用那筆錢娶了新婦。”

“安寧一年後到了廉州,你也就跟了過來?”

於三娘點點頭。

她必須跟啊。她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血肉附體,也不知道做了鬼會不會被欺負。

她要給孩子討個公道。

取血的手段果然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可有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

林思拍著於三娘的手,安靜地等她情緒恢覆。

四下無聲,唯有蟲鳴在側,卻將這方寸之地襯得更加死寂。

過了不知多久,於三娘終於長出一口氣來,擡眼問:“你還有問題吧?”

“嗯。”

靠得燭火太近,林思覺得眼眶熱得發疼,側身挪開了一些距離才開口問:“你為什麽肯定是安寧取的血,她要人血幹什麽?那些血最後都上哪兒去了?還有,廉州的聖醫樓沒有從壽材鋪采人血?”

“不知道。”

於三娘回答得很直接,“我要知道,就有證據報官了。”

也是。

看來她還要帶著這些信息,再跑一趟山縣。

只是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前,她要於三娘保持原樣,同時也保持安全。或許,將來需要她上堂作證。

她從荷包裏取出兩枚銀子放到旁邊的桌上,低聲吩咐:“我明日就離開廉州去山縣,在聖醫樓事了之前,我需要你保持原樣,每天到他們門前燒紙錢,可以嗎?”

“可以。”

“那這錢你就拿著,日後不用劫出殯的隊伍,到遠一點的村子裏去買好的紙錢燒給你的旺兒。”

她不是起了惻隱之心,只是謹慎起見。

紙錢是消耗品,如果於三娘拿著銀子在廉州城裏買紙錢,定會叫人發現異樣。

所以還是偏遠的村子比較安全。

昏暗中,於三娘眸光微怔,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林思問道:“你怎麽知道……他叫旺兒?”

林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忘了?我來的時候,你看到我的影子,叫了他的名字。”

看她又楞了神,林思把原本還想交代的話咽了下去,道別後悄然走出破廟,潛入了黑夜裏。

這些日子她時時習武鍛煉,體能已然好了不少,夜潛比起從前,可以幾乎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了。

她就這麽潛入了城裏,回到了下榻的官驛。

廉州這趟她不算白來,至少鎖定了一件事:聖醫樓裏謀取人血的人,就是安寧。

可動機尚不明朗,是喝是用?

身為一名大夫,她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與壽材鋪聯手取血這種買賣的?

在於三娘的兒子之前,還是之後?

她不能寄希望於山縣的那家壽材鋪子。

對方曾經和安寧有往來,未必就不會通風報信。

到了山縣之後,她只能和今日一樣,以一個外鄉人的身份旁敲側擊,看看能否找到突破點。

在出發之前,林思特意在廉州買了許多防毒瘴的藥草。

可到了山縣,她才發現這地方哪兒有什麽毒瘴,無非是霧氣重了些。

山縣位於群山之下,人隔著山林一眼望不見街鎮屋宅,只見被森綠染色的濃霧,這才有了毒瘴之說。

她到了界碑,下了馬車,沒兩步就進了縣裏。

其中阡陌喧嘩、百姓怡然,入目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一個過路的大娘打眼瞧見她,樂呵呵地湊過來:“姑娘,可是來我們山縣游玩的?”

“是……”

林思話沒說完,大娘又高興地拉著她打聽起來:

“你來求姻緣還是康健?”

“什麽?”

“不要害羞,來我們縣的,不都是來安民神廟求保佑的嗎?”

安民神廟?

林思恍有所覺,眸光漸漸上移,只見不遠處,一個金碧輝煌的飛檐折射出陽光,仿若白日明星,熠熠生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