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醫安寧·十四

關燈
神醫安寧·十四

一座地方千畝的縣城,官道只有一條。

林思循著官道走過,不出一柱香的時間,就已經將山縣絕大部分景光看遍。

今日時候還早,她走過官道,還有時間到一家蒼蠅館子打個牙祭,喝口茶,歇歇腳。

聽著有幾分熟悉的話音,林思後知後覺自己已經在嶺南地帶逗留了數日,卻少了些什麽。

她端著茶杯琢磨少頃,終於從鄰桌的殘羹剩菜中回味過來——都說舌尖比心更戀故鄉。照說在廉州和山縣,她都吃上了嶺南的菜肴,早該產生丁末歸鄉之情才對。

可時至今日,她都沒有一丁點想起生她養她的南疆村。

該說不說,她對這點還是挺滿意的。

不輕易想起,她就不會輕易被過往影響前進的腳步。

滿意的林思放下碎銀,離了席,照著金碧輝煌的飛檐方向,拐角穿巷,來到了安民神廟大門前。

從之前的大娘嘴裏,她已經知道了這就是曾經的安民醫館。

平朝建立後,大家日子見好,便去信問安寧的意見,一家家籌錢集資,於舊址新建了這座神廟,自發地為舍己救人的安姓大夫一家塑了金身神像,奉他們為山縣守護神。

入門的石碑上用篆體密密麻麻刻著安家四口慈悲救縣的故事。

開頭第一段是關於安寧父親的。說他在瘧疾爆發之初曾經引用過一句詩:小邑居易貧,災年民無生。他心懷蒼生,指責其餘見死不救、漏液出逃的大夫,帶著全家勞心勞力與閻王搶人命,全然不顧自己安危,最終醫者難自醫,染病去世。

接下來是關於安寧兄長的。說他如何天生聰敏,出類拔萃,繼承了父親衣缽,有醫聖之風。只是天妒英才,偏生安排他染上了瘧疾病亡。

第三段只有寥寥數語,記錄安家夫人,應該就是安寧的母親,賢惠得體,從夫從子,熱心為民熬藥送藥餵藥,因此也染病身亡。

死者為大,林思並不想對這段一看就是豐功偉績的話做任何評價,淡淡看過之後,她略過心頭那抹不適感,將目光緩緩落到了關於安寧的那段文字上——

更準確地說,她的視線是落在了最後四個字上:肉身成神。

也是,全縣大半的人命都是她救回來的,難怪會被奉為神明。

只是不知道山縣的人知不知道,他們的神,已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成了手染鮮血的鬼。

是惡鬼,還是好鬼。

她希望可以在這裏找到答案。

身邊來往都是前來朝拜上香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人人臉上都帶著期冀的神色。

“你求的什麽?”

“保佑我兒媳下胎得男。”

……

“……望我兒科舉高中……”

“信女願茹素十年,換一如意郎君廝守終生。……”

這哪兒是把他們當守護神,簡直就是當成了無所不能的□□明。

穿過人們細語的祈禱,林思跨過門檻,來到了供著四座神像的正堂。

神像該是日日有人擦拭,打眼望去,只覺他們聖光萬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而在周圍這些虔誠信徒眼中,四座神像或許正慈眉善目地看顧著他們,時刻準備著為他們了一樁俗願。

“姑娘,第一回來吧?”

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上前來給她遞了三炷香,“拜三下,把香插上就行。”

在一個奇怪的神廟裏,一個奇怪的人突然遞過來香。林思是不敢直接接下的。

她掃了男人一眼,警惕問道:“你不問我求什麽?”

“我不用知道,他們知道就行。”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警惕。在說到“他們”的時候,他轉身雙手合十,虔誠地向神像彎腰垂頭拜了一下,好似用代稱是一件值得向他們懺悔認錯的事情。

林思看他朝拜的模樣,腦海裏蹦出來另一個人:於三娘。

在破廟裏的那個晚上,於三娘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她幫忙看看,她那沒良心的前夫祝懷民死了沒有。

在來這裏之前,林思特意先將山縣繞了一圈,也是為了找到祝家的宅子。

很容易找。

她基本沒有費功夫就找到了祝宅,從街頭巷尾的百姓談資裏得知了祝懷民的情況:他和幾個人一同負責神廟的打理。

“姑娘,請。”男人回過身,又將香往林思面前送。

林思這下不好再拒絕,學著旁人的模樣雙手接過香,向他道了謝。

男人含笑點頭,側身給她讓出了上香的位置。

林思捏著香,還是耐不住好奇開口問:“冒昧問一句,廟裏……是不是有個人叫祝懷民?”

男人眼中閃過一抹訝色,“正是在下,姑娘可是有事找我?”

其實他想問的是,林思是不是認識自己?

這樣一個素未謀面的芳齡姑娘,一上來就到廟裏找他,在這座小小的縣城裏若是傳揚出去,他的名聲可就壞了。

可眼下神堂裏信男信女熙熙攘攘,他可不敢開口就提“認識”兩個字。

否則,光是那些打量的眼神,都足以讓他丟了這份好活計。

祝懷民心裏打顫,生怕下一秒林思說出來什麽影響不好的話。

是以沒有察覺,對面的林思臉上驚訝並不比他少。

林思聽到“正是在下”四個字的時候,她已經懵了。

她記性遠超常人,於三娘那張臉的細節她都記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張極其衰老的臉。幹癟、褶子、暗斑……凡是一個苦命老人臉上該有的,她都有。

在林思的判斷裏,於三娘年紀至少有六十,那個死去的孩子旺兒,是她和丈夫老來得子,因此痛苦萬分。

然而,她眼前的祝懷民,面龐飽滿,目光有神,怎麽看都正值壯年,頂多四十出頭的模樣。

一對尋常夫妻,再有年齡差,也不會差輩。

也就是說……

於三娘並非自然衰老,而是這十八年來,日日憂憤操心而致滿頭白發、一身老氣。

思及此,林思眸光閃了閃,胸口微微發悶。

但好在持續時間不長,她很快甚至回籠,沖祝懷民微笑搖頭:

“沒有,路上聽老人家說一直是你在打理神廟,心中欽佩,所以問問。”

聞言,祝懷民松了口氣,打顫的舌頭捋直了,用並不響亮卻絕對人人可聞的音量答道:“安家四神救我性命,這是我該做的。”

安家四神……

林思沒再說什麽,草草上了香,便出了正堂。

聽人說後面還保留著安民醫館的原貌,一磚一瓦皆是舊物,除了日常除草灑掃,沒有變過一丁半點的細節。

那安寧的房間,未必沒有一絲線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