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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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岡本末的人照舊和他同桌吃飯,張默沖神色無異,卻用全副心意關註著她。

樓梯口的人出言不遜,他本不以為意,卻忽然看見她失魂落魄,杯子摔成碎片,她竟然俯身就去撿。

所以他沒忍住,到底還是介入於她的生活了。夜裏脫口身體不適留在房間,也是心底莫名發慌,擔心黃志祖會做出格的舉動,擔心她會在房間裏出什麽意外。

他設想了每一種結果,算無遺策,但卻只能困於暗室。

幸好她足夠聰明。

施遼感覺他抑制著情緒:“施遼,盡量不要讓日本人註意到你。”

她作輕松答:“好,但是他們應該不會,我不過是個學生而已。”

她沖他眨眨眼,示意他放心,但他卻不說話,在黑暗中長久地註視著她。

室內一片靜謐,沈默在黑暗中蔓延,如潮濕氤氳,裹噬著失去視覺的人,施遼看一眼表,時間在靜流,她感覺自己好像在下沈。

臨別之際,他知道她在想什麽,喚她的名字,像是在將她托舉出水面。

“我來幫你吧,我去找李靈覆。”

那邊沈默以應,她又道:“確保李靈覆的安全,你才會沒有掣肘,才能脫身。”

“張默沖,”她輕碰他的袖口,“你總要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讓我下一次見到你,能看清楚你的臉吧?”

“況且,我不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學生,我要做醫生,也不會只做那種坐在幹凈的候診室裏等待病人上門的醫生。張默沖,我們生活的時代就是如此,我們的國家現在面臨的就是這樣一種情況,想要救國,安守本分遠遠不夠。”

“我不是在請求你的允許,我只是希望,你能支持我,我希望我們永遠都能站在一起。”

而他一直靜靜地看著她,寂靜無聲的空氣裏,兩個人的氣息似乎都交織在一起。

“阿聊...”他微嘆一口氣,喚她小名,心裏被她的話語填得滿滿當當,那股洶湧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了,“一定要註意安全。”

她的眼裏登時湧起星點笑意:“一定,你將地址給我。”

“我是紅十字會的人,去各個地方的醫院衛生所參訪是常事,況且會裏有很多外國人,日本人一般不會正面找他們的麻煩,我絕對會小心,我不蠢,不會光憑一腔熱血就葬送自己,在徹底把日本人趕出去之前,我絕對會珍惜自己。”

自白過於嚴肅鄭重,她又笑,緩解氣氛,“不然幾年的書白讀了呀,讀書可是很辛苦的。”

“你怎麽樣了?難受嗎?”

“我沒事。”

“我們去拿藥吧?然後你回來好好睡一覺。”

他卻輕拽她的袖子,聲音沈緩:“施遼。”

起碼還有一點時間,再待一會吧,他想。

他的聲音像浸了水,直鉆到她心底。她一邊想走,不想將他的病情拖得更嚴重,一邊又不舍,他們的相見實在太難得,太珍貴,以至於在僅剩的幾分鐘內,她甚至無話可說,怕說不盡,也怕說盡了。

等待著離別,似乎比離別本身更讓人難受,下次相見,又是何時?

她又開始緊張,只好轉身去找毛巾,機械地泡在熱水裏,張默沖逗她:“施醫生,以前處理過病例嗎?”

“給小狗接斷腿算嗎?”

他笑了,想也沒想:“算。”

“那你就是我的第五個小狗。”

他伸手將浸在熱水裏的毛巾接過來,“你又不是獸醫,我怎麽會是小狗?”

對哦,這算是什麽邏輯,施遼置之一笑,看著他自己擰幹毛巾:“可是你的待遇比它們差多了。”

“是嗎?”張默沖忽然擡頭,眼中笑意微漾。

“可是你還記得前面幾只小狗的名字嗎?”

她不明所以:“不記得了。”

“那我叫什麽?”

“張默沖...”

“那我待遇比他們都好,是不是?”

施遼被他惹得眉眼彎彎。

“坐,不要緊張。”

她卻搖頭,扯了一下他,“不坐了,送我走吧。”

他一頓,“好。”

最後的幾分鐘裏,對話也不過顯得稀松平常,他走在前,讓她牽著衣角,忽然就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停電的雨夜,他冒雨奔去見她,也像現在一樣,在靜寂與黑暗中,相互扶持著向前走。

他的手扶上門把手,停了下來。

施遼在他背後,低落地垂著頭,幾乎不敢看他。

但他到底沒有轉身,輕旋把手,在門將開的一瞬,卻忽地牽起她受傷的右手,附身,隔著一層手帕,蜻蜓點水般地碰了一下。

他的唇幾乎只是從手帕上掠過,施遼卻渾身戰栗。

他垂首凝著她,眼睫低遮,“施遼,答應過我要一定要安全。”

“一定不能騙我。”

*

鄒廣跟白雙歇下不久,將要睡著之際,卻忽然聽見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阿廣。”白雙先他一步反應過來,推他。

鄒廣一個翻身起來,還沒走到門前就聽見門外的聲音。

“阿廣哥,是我,阿聊。”

他心中詫異,忙拉開電燈,卻看見施遼站在門外,滿臉慘白,虛弱地沖他笑笑。

“我不去美國了。”

“怎麽了?”

施遼要進門的一瞬,忽地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和白雙將人架到軟椅上,心裏急得冒火,但又不敢催她,“手怎麽了?”

“哥…”

施遼再擡頭,卻已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用鄒廣給她的備用鑰匙打開餛飩鋪,聞到家裏熟悉的氣味後,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既是因為黃志祖的威脅帶來的後怕,也是因為意外與張默沖相見……

鄒廣已經慌了:“哎呦阿聊,我在呢。”

白雙將她攬在懷裏,用眼神制止鄒廣想要詢問的念頭,打發他下樓去給施遼準備些吃的。

鄒廣端著施遼平常喜歡喝的三鮮菌菇湯上來的時候,她已經平覆下來,看見鄒廣擦了一下眼淚,笑著道: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去就不去,花別人的錢出門,我這老是心慌,不去了也好,以後咱們自己攢夠錢再去…”

“手上的傷到底怎麽回事?”

“哥,黃志祖欺負我了。”

鄒廣瞬間頓住,死死捏著盤子:“你說什麽……”

“但我躲開跑回來了。”

“那個混蛋!”他一拳砸在墻上,額上青筋暴起,“都怪我!我該早些打聽他是什麽人,我們怎麽就能如此輕易地相信別人!”

“他傷你哪了?他怎麽…”

“阿廣。”白雙出聲,提醒他不要再刺激施遼了。

施遼卻搖頭說她已經沒事了,將前前後後都講了一遍,只不過略去了張默沖。

她邊說邊喝湯,擱下勺子去看鄒廣,居然發現他眼圈都紅了。

鄒廣恨不得能扇自己幾個耳光。

“你受罪了…”白雙聲音也哽了。

“哥,先不要跟師公說我沒去美國,讓我在這裏待幾天,好不好?”

“好好,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平著氣道。

“還有,我想要出趟門,去同寧。”

*

同寧是一所坐落於海邊的小鎮,人口不多,鎮內低矮青瓦白墻的街巷錯落,在陰雨天裏顯得寂寥。

鄒廣說什麽都要陪施遼一起來,當他們一起走街串巷地找張默沖的朋友郗仲濤時,小鎮居民頻頻對這兩張生臉側目。

鄒廣只好不時用帶著濃重上海口味的國語自言自語:

“聽說同寧的鮑魚乃是天下一絕呀。”

施遼應和:“是呀,聽說同寧鮑魚那可是乾隆帝親自作詩讚過的…”

但避過人,鄒廣聳聳肩膀,貧道:“大清都亡了,誰還惦記皇上吃過什麽鮑魚呀。”

…同寧人多以捕魚為生,兩個人努力扮演著上海來談合作的商人形象,是唯一能解釋他們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按著地址敲門的時候,他們等了很久才有人來應門,門內的女人只開了一條門縫,警惕地盯著他們:

“找誰?”

“你好,我們是過路人,想借口水喝,多有麻煩了。”

“那邊有水鋪。”那個女人冷道,說著就要關門。

施遼急中生智:“姐姐,我…我月事來了。”

那個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後還是同意了:“行,那你進來吧。”

鄒廣留在門外沒進去,用眼神讚賞施遼的機智。

院子裏面實際很小,灰撲撲地堆在一起的東西散發著黴味,那個女人將施遼帶到簡陋搭起來的旱廁,施遼飛快環顧一圈,故作扭捏:

“沒有男人在吧?”

那個女人語氣平和:“沒有。”

施遼能看出來她的眼神其實很善良,只是過於疲憊和警覺而已。

“哦哦,我方才在門外,看見門鎖好像有些舊了,姐姐要是一個人住的話,記得把門鎖緊些。”

施遼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真誠,郗仲洋能看出來這個女孩兒的單純和善良,只是道:

“多謝。”

她沒否認家裏長期沒男人的說法,說明郗仲濤確實已經離開了。

不到萬不得已,施遼不會用張默沖交代過的與郗仲濤對接的暗號,但是一想如果不問他姐姐,李靈覆的消息可能就從此斷了。

所以她再三衡量,還是道:“姐姐姓郗吧?”

郗仲洋登時警惕起來,眼裏全是防備。

施遼續道:“郗是好姓,是東晉時期的名門。這麽說姐姐祖上是山東的了?”

郗仲洋聞言,身上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她按耐著情緒,按著弟弟的囑咐回答這句話:

“哪裏,過譽了,家裏不過是逃難來的,族譜早就丟了。”

施遼跟她對視,心中激動:“我是來找李靈覆的。”

郗仲洋心裏卻煎熬萬分。

她原本是不支持弟弟冒這麽大險在家裏藏人的,但李靈覆實在可憐,她於心不忍答應讓他留下來,近一個月相處下來才剛有了感情,卻因為有人告密,只得又把他送走。

送走了好,不過是個陌生的孩子,送走了家裏起碼能安全下來,可是那個孩子命不該絕,不應該叫人追殺至此,自己鐘愛的弟弟重情重義,但也奔波亡命,下落不明。

“他被送走了。”

“那郗仲濤先生呢?”

她痛苦不堪地搖頭:“也走了,把孩子送走,我讓他也趕緊走,同寧是待不住了。”

“那,李靈覆現在在哪?”

“不知道…”

郗仲濤知道姐姐心軟,所以執意不讓她插手,她對這件事知道的越少,對她也就越好。

施遼的心不住下沈。

“那您弟弟的去處…”

這時郗仲洋眼尖,看見另外一家出來一個女人,忙緩和神情,對鄰居道:“外地小姑娘借個地方…”

這個廁所由幾戶人家人共用,施遼知道自己不宜多留,也道:“對,多謝姐姐,那我先走了。”

“哎好。”

她送了她幾步,就停在院子裏,施遼回身看時,只見她克制著動作,輕輕搖了搖頭。

李靈覆的蹤跡完全斷了。

施遼出去的時候,腦裏還是一片空白,鄒廣忙問:“怎麽樣?”

施遼神情恍惚,搖頭:“人不在。”

“去哪兒了?”

“沒說。”

鄒廣楞了一下:“既然要走,為什麽連最後的信息都不肯留?”

“可能是怕姐姐擔心吧。”她隨口答,但其實她和鄒廣都清楚,有時候自絕信息,可能是知道生路已斷,不想留信牽連別人而已。

所以她心裏一團亂麻,英勇就義的李全山曹林夫婦,困獸般的煎熬著的張默沖,擔心弟弟擔心到神形皆疲的郗仲洋…所有人的形象如瀝血之影,重合閃回於她的腦海之中,像越織越密的網,將她裹得喘不過氣來。

而她,該怎樣承擔一個人的生死,和一群人的期望呢?

施遼默然擡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天空早已飄起了雨,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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