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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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施遼走後,張默沖頭痛欲裂,吃了藥依舊高燒不退,他強迫自己入睡,卻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踏實。

淩晨不知幾點,外面好像下起雨,他想起身看一眼窗外,卻怎麽都睜不開眼睛,腦海裏施遼的身影反反覆覆出現,有時是她一個人走在錯落昏暗的巷子裏,有時是她隔著一層紗霧,大聲向他呼救,滿臉都是淚痕;最後,是她又捧起那雙手,淒然擡首,手中血光淋淋...

掙脫沈重的夢魘,張默沖猛地坐起來,沈重心聲依舊清晰可聞,他拖著疲重的身體,下意識去翻外衣口袋,那裏卻空空如也,他才忽然清醒過來,不禁低頭自嘲。

他一回國後就將所有的行李全部打發寄托到別處了。

那張施遼的照片,他始終放在皮夾裏,在國外讀書時無數次被壓力逼得要崩潰之際,他會拿出來,靜看一會兒,再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收拾心情,重新恢覆平靜。

可是現在,他卻不敢想起她,她會怎麽做?萬一她不夠安全呢?萬一她...

他不敢多想,低頭蹙眉忍著腦中刺痛,後悔和煎熬如無邊黑暗,將他的理智一點點侵蝕。

.......

第二天早晨,張默沖意外地沒能早起,這是唯一的一回,黑田康太昨夜即到萬氏,但如張默沖所料,他並沒有上來。

張默沖知道黑田一定會給自己找個理由,果不其然,一清早他就敲響了門,身後跟著一名日本醫生。

他依舊做出日本式的謙卑:“很遺憾聽到你生病了。”

張默沖坐在窗前無聲整理衣裝,聽見黑田進來連頭都沒擡。

短短幾天,張默沖已經很清楚黑田是個什麽人了。

出身於日本名門,年紀輕輕即是少佐,雖然始終都是和平友好的合作態度,但骨子裏卻又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倨傲。他那種對“□□”人的厭惡與輕蔑,可不是能用他毫不出錯的禮儀和時刻頷首的教養能掩蓋的。

張默沖擡眸掃過去的時候,黑田恰好從頷首的姿勢擡頭,眼底的野心與玩弄盡顯於色,與他對視良久,才幽然移開。

黑田回身用日語交代了那位醫生幾句,那位醫生隨即趨步上前,始終低著頭。

“抱歉,花野醫生完全不懂中文。”

“有什麽需要交流的,就由我來效勞吧。”

英文、法文、德文、荷蘭語,張默沖或多或少都能聽懂和交流,黑田卻帶來一個日本人,居心何意,連他自己也不想掩飾。

醫生替張默沖做檢查時,黑田始終雙手交合,恭敬地站在一側,似乎極其關心,其實卻一直在用餘光打量整個房間。

“張先生考慮得如何了?”

張默沖沒有回應,低著頭解著襯衣扣子,一絲眼神都未分給他,黑田笑了一下,輕松道:“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哦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張默沖垂首看著花野醫生用聽診器聽他的心率,聞言卻不禁擡頭,淡淡掃了黑田一眼。

他很快移開視線,仿佛不經意間與他對視到一般,黑田卻覺得那道眼神有如閃光寒刃,即使已經挪開,卻依舊讓他感到森然寒氣。

他像鬥獸聞到血的味道一樣,挑眉道:“總結得真好?是不是,古中國的智慧。”

張默沖卻好像笑了一下,明明是低著頭,笑聲微不可聞,黑田卻莫名被這笑激得心煩意亂。

張默沖只一眼就看出來黑田在試探他,卻依舊沒有找到任何與他有關的人或事。

他依稀記起考古隊的老婁曾經罵他是孤鬼。

所以他笑了,看來孤鬼也有孤鬼的好處。

.

萬氏大飯店作為上海頂奢的飯店之一,除了以其貴族式的服務水準著稱,裏間的賽菲特劇院也為其吸客無數。賽菲特劇院仿照北平新明大戲院而建,內設高等軟座九百餘座,冷暖氣設備齊全,燈光設計采取國際一流技術。

裏間有一廳名促朗,每日專演所謂“中國歌劇”,多請國內名班底唱戲,梅蘭芳、蔡仲賢等各派大家都曾在這裏登臺演出,促朗廳名聲日漸,看客不斷,火爆異常。

張默沖每周三,也喜歡到促朗廳坐一坐,他對戲曲一無所通,只是無處可去,便來這裏尋一間二樓的包廂,在咿呀唱曲與滿堂喝彩中,一個人坐一會兒。

專在二樓侍候包廂顯貴看客的跑堂熊飛德,每次路過這廂,卻見裏頭只有寥寥一名看客,既不喝酒喝茶,也不像其他人一樣聽到動情處哼唱兩句,更不會點喚小姐,就只是一個人坐著,默然望著臺面。

熊飛德這次又一次經過,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詢問茶水,那人卻好像忽然知覺到他的存在,回身過來,聲音隔著滿堂轟雜的樂聲人聲,沈緩卻清晰,對他道:“不必了,多謝。”

熊飛德莫名一楞,他雖只有十七歲,卻在各個戲院作了多年跑堂,各類貴人見了不少,卻沒見過這種人。

具體是哪種人?他形容不上來,卻忍不住在走遠後又回頭看,那人脊背如削,他腦裏忽然竄出這麽一個想法:

那個人像坐在雪堆裏頭一樣似的...

這時臺上正好在唱大段西皮慢板: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被困沙灘。”

熊飛德這廂正出神,卻聽見斜對面樓梯底下另一個跑堂沖他招手:“阿飛阿飛快來,又來一個洋戲迷…”

熊飛德飛快放下茶壺,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去接客,這兩年上海的外國人越來越多,愛看戲的外國人也越來越多,因此跑堂裏頭屬會說幾句洋文的最吃香,沖熊飛德招手的那個一句洋文都不會說,因此才緊急找他幫忙。

熊飛德下樓一看,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外國人,穿著一身銀色的長袍馬褂,配一只帶銀鏈的懷表。藍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倒是挺英俊。

最讓他覺得新奇的是,他茂盛的棕卷發上壓著一頂瓜皮小帽,帽子看起來並不穩當,好像隨時會被他亂糟糟的頭發頂出來。

熊飛德自認要專業,不能對客官不敬,只要是來看戲的,哪怕是頭狗熊,他也絕不能多看一眼。

“hello sir.”

那個人誇張地回覆他,子裏哇啦的,聽起來不像英文,熊飛德正猜著他的意思,卻看見原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女孩兒,其中一個上前對他道:

“不好意思,我們先生是德國來的,不懂英文,今夜我是他的翻譯。”

施遼說著,把座位牌遞過去。

樓梯口燈光甚暗,只亮著兩排間隔分布的小黃燈,施遼伸過來的手剛好被其中一盞照亮,熊飛德低頭去接,瞥見她那雙纖細修長的手,下意識向上掃去,果真見到一張與那雙素手相配的臉,素凈,卻又美得吸睛。

“哦哦。”他快速移開視線,“請隨我到這邊來。”

引那三個人進了包廂,熊飛德告退要走,那位小姐卻追了出來,從屏風後面露出半張臉,玩笑般和善地對他道:“我們先生不喜歡被打擾。”

熊飛德瞬間明白過來她的意思,這裏的日本人勢力最大,最喜歡亂嚷嚷地進包廂作弄人,裏間這位卻是個外國人,還有兩位絕色的小姐作陪,想來應該地位不低,一定不想讓日本人擾亂興致。

他會意,恭順道:“明白。”

進了包廂莊屏才稍微松懈了一點,她本來就一句洋文都不會,這會兒卻要陪施遼一起扮作溫斯裏的翻譯,所以她生怕露餡,連口大氣也不敢喘。

溫斯裏也不好受,扮演一個傲氣沖天的德國人對他來說也非易事,況且莊屏在側,收了一貫吊兒郎當的氣質裝淑女,別扭得好像換了個人,惹得他直想笑。

所以人一走,他倆相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施遼正扒在欄桿上環顧四周,聽見身後的笑聲忙回頭“噓”他們。莊屏和溫斯裏只好噤聲,一個看著另一個的快要掉下去的瓜皮帽,另一個看著對方時不時扣開發緊的旗袍高領喘氣,又都無聲地笑起來。

施遼環顧一圈,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只好坐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失落還是松了一口氣。

莊屏坐到溫斯裏手側,望著臺面,嘴裏作口型假意翻譯,實際道:“我說了讓我給你編個小辮兒再戴帽子吧?”

溫斯裏不甘示弱,“I told you not to wear this.”

“啥?”她聽不懂。

施遼作傳話筒:“他說他要跟你說了不要穿這件衣服。”

莊屏嗑著瓜子兒,隨口懟他:“管天管地,你管我穿衣?”

溫斯裏氣息弱了一下,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委屈:“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常穿這麽高的衣領,可能會不習慣,所以我讓你不要穿。”

“可是不是你說我穿鵝黃色好看?”

莊屏下意識道,說完才發現自己漏嘴了,趕緊掠過話題,“心…挺細啊。”

溫斯裏點點頭,略小聲:“你穿什麽顏色都好看。”

施遼坐在一旁,看兩個人的互動,不由得被逗笑了,莊屏看見她笑,掐了一把她的臉:

“姑奶奶,你終於笑了。”

施遼這麽些天確實心神俱疲,“謝謝你們陪我演戲,冒這一趟險。”

“跟我們客氣什麽呢。”

此時隔壁的包廂有人落座,影子落在屏風上,在變幻的燈光下影影綽綽。

施遼幾個也安靜下來,溫斯裏盡心盡力地理解著唱詞,莊屏則聚精會神地享受起來。施遼時不時背一兩句從前學過的德文詩做樣子,忽然,她整個人卻忽然跟被定住了一樣,凝向一處不說話了。

溫斯裏和莊屏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促朗廳仿照傳統的戲院,是磚木結構的長方型棚式建築,舞臺對側,有二層樓高的空中回廊。回廊三面有矮欄,四角有明柱,油漆彩繪,恰似宋元時演雜劇的場所勾欄的風貌,廊內各以屏風隔為三四間。戲臺在東側,從施遼他們的位置朝戲臺往去,恰好能瞧見戲臺南北兩邊的兩排包間。

莊屏望過去,不由得屏住氣,輕問:“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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