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渡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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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渡厄5
沈難從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竟然荒謬得有些正常，那麽多道家的高人前輩為了封鬼門一夜之間全都殉道了……
“確實有可能。”燕渡厄垂下眼，“你們這些修道的，從來都是如此。”
他從丹房裏拿出上次畫滿了紅點的地圖，去道觀外喚來了七星，把地圖遞給他，“去看看，這些位置的鬼門是否有異動。”
“讓胡丸也一起去。”沈難從也跑出來，“如果原地留著什麽遺物或者……或者道長的金身，讓胡丸立刻回來通知我。”
七星點頭接過胡丸，一閃身，在夜空中消失了。
不到下午，七星和胡丸就帶回了消息，地圖上標註著紅點的位置，周遭沒有煞氣的蹤跡，鬼門全都封上了，原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都怪我……”
沈難從一屁股癱坐在門檻上，“當時在鹿駝山上，我就應該先把他們支開……結果都知道怎麽封鬼門了……那麽多前輩……”
“當時事出緊急，哪來的時間支開所有人。”燕渡厄嘆了口氣，“真是一群牛鼻子。”
沈難從猛地轉過頭，“陛下，你那天說，如果散殃的陣成了，會海水倒灌，那要是破了呢？封了這麽多道鬼門，那陣總該破了吧？到底一共有多少道鬼門？現在是全都封上了嗎？”
燕渡厄一言不發地抿著嘴唇，坐了片刻，騰地起身往丹房走去。
“陛下？”
追到丹房，見燕渡厄正從抽屜裏翻出那盒伏香。
燕渡厄抽出一捆，“我必須趕緊想起來。”
沈難從張了張口，原本還慌亂的神色逐漸踏實下來，“好。”
燕渡厄揮揮手，一張金色的巨網籠罩下來，罩住了整個道觀，隨後他閉上眼，點燃了伏香。
眼前的沈難從逐漸模糊不清，一陣劇烈顛動，燕渡厄被一股霸道的靈力推倒在地，後背摩擦著砂石，滑出了好幾丈遠。
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要震得移位了，勉強撐起上半身，吐出一口血，四周一片熟悉的黑暗，隱約亮著幾盞幽幽的紅燈，等他睜眼看清了四周，唇角忍不住蕩開一抹苦笑。
“是魂獄……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他準備跟散殃同歸於盡，卻突然跌入魂獄的那天。
那時的燕渡厄把整個天下都收進了大兗的版圖，明明應該是最春風得意的，但是他卻殺紅了眼，狼狽不堪。
如果不是散殃，他不會失去玄玉。
他什麽都可以失去，唯獨玄玉不行。
他晃了晃腦袋，踉蹌起身，只覺得胸腔疼得厲害，滿腔憤恨快要把他吞沒了，“散殃！滾出來！”
一個悠遠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側耳聽去，“燕渡厄，私毀神魂，念其身負龍脈氣運，封無間鬼王帝君一職，以龍脈原身鎮守魂獄，萬年為期。”
燕渡厄對著虛空怒吼，“你又是何人！裝神弄鬼！什麽魂獄！什麽鬼王！讓散殃出來！！”
“散殃私逃上界，天道已降下九重雷劫。”
“天道……是天道……”燕渡厄重新跌坐在地，劇烈地喘著氣，幽暗的四周讓他漸漸冷靜下來，他摸到腰上掛著的那塊玄玉環，仔仔細細地摩挲片刻，玉環完好，一絲裂紋也沒有，他緩緩開口，“……那他呢？玄玉呢？”
黑暗中，只有無厭橋下潺潺的水聲。
“答話！玄玉呢！！”燕渡厄不死心，“……我的玄玉呢？”
“你既已身入魂獄，自然與他再無瓜葛。”
燕渡厄兩眼猩紅，“再無瓜葛……那便給我個痛快！讓我死！讓我去找他！！”
“你死不了。神魂不全，你既上不了天，也無法再入輪回。”那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在此刻的燕渡厄聽來卻是滿滿的嘲諷。
不能活，也不能死。
燕渡厄脫力地仰面躺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寥寥幾盞紅色的燈火便是他此後囹圄中唯一的光亮了，挺好，玄玉用靈力畫符的時候，仿佛也是這個顏色。
再次見到散殃，是他從姻緣司詢問玄玉下落回來的路上。
姻緣司的道黃是三界有名的碎嘴子，因為掌管了三界姻緣，內部八卦消息知道得多，整天把誰跟誰的紅線斷了，誰跟誰莫名其妙又捆在一起了掛在嘴邊。
當他發現那個名叫燕渡厄的人間帝王，紅線竟然從上到下拉出了幾千年的長度，當時就跑來魂獄找人。
燕渡厄渾渾噩噩地坐在無厭橋邊喝酒，身邊突然多出個圓滾滾的胖老頭，差點把他擠到橋下去。
“誒，後生，想情人呢吧？”
燕渡厄斜睨他一眼，“你是何人？”
道黃嘿嘿一笑，拾起他丟在一邊的酒壺，就著也灌了一大口，“噗”地一聲全噴到了橋下的河水裏，河面泛起點點波光，緩緩拼湊出了個玄玉的模樣。
燕渡厄瞳孔地震，“玄玉……”
“哈哈哈哈哈！我沒說錯吧！”
燕渡厄一把拎起道黃的領子，“你是何人？玄玉呢？他現在在何處？？”
“玄玉……？聽著像個道號啊，誒，快與我仔細說說，你二人的姻緣線比穗娘娘和凡間那個小書生的還要長，究竟是什麽原因啊？”老頭兒滿面紅光，像是發現了什麽稀罕的生物。
“姻緣線？”燕渡厄驀地撤了手，“你說……我與玄玉的姻緣線？！”
“是啊！”老頭兒猛烈點頭，“你倆的緣分，且還長著呢！”
“當真？！”
燕渡厄眼底裏重新亮起光來，“還有多長？可……可天道分明說過，我要萬年鎮守魂獄，與他再無瓜葛……”
“嘖，瓜葛不瓜葛的，別聽他們胡說，都不專業，論姻緣，三界之中都得問過我道黃。”
“……道黃？”
“正是，姻緣司掌事，道黃仙人是也。”老頭挺直了腰背捋了捋胡子，見燕渡厄表情還是不太相信，清了清嗓子，指著不遠處的浮屠塔，“喏，你可知那浮屠塔的段二娘，三百年前與白鷹仙人恩斷義絕了？一百年前，碧潭君喜歡上了東海的一條小水蛇，就在前幾日，我還告發了偷去雀女羽衣想要擅自捆綁姻緣線的凡人登徒子，他馬上就要被罰永生永世受剝皮抽筋之刑呢，還有……”
燕渡厄怔楞片刻，激動地舔了舔嘴唇，“難道你是……月老？那……我還能再見到玄玉嗎？你說……你說我們緣分未盡？！那我要如何再見到他？”
“天機不可洩露，時機未到，莫要無端虛耗你二人之間的緣分，不過……可以先給你提個醒，他在人界，嘿嘿，來，這個給你。”
道黃從袖子裏抽出一塊絹布，塞進燕渡厄手裏輕輕拍了拍，“收好。”
燕渡厄皺眉，展開絹布，上面是一首莫名其妙的詩：
點墨懸蒼鏡幽處
伏塵觸夢歸有無
古木逢春裂滄海
碎玉和光斷榮枯
“這是何意？”燕渡厄茫然地擡起頭，眼前的胖老頭已經不見蹤跡，只留下一句荒腔走板的話：“等時機到了，還怕他不願見你呢！”
從這之後，燕渡厄只要閑著沒事，就要跑一趟人界，去姻緣司找道黃問玄玉的下落。可每次來到人界，朝代都不一樣，人們穿的衣服不一樣，說的話也不一樣，山川偏移，河流改道，萬事萬物都不相同，只有道黃，始終不忘初心，給他的姻緣詩一個字都沒變過，對他說的話也永遠都是那句“時機未到，還看不清。”
直到燕渡厄又一次失魂落魄地捏著絹布回魂獄的路上，發現一座山裏煞氣沖天，他有些疑惑，飛過去看個究竟，發現竟然是一道連通人鬼兩界的大門，煞氣正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吞噬著四周山川的氣脈。
燕渡厄費了好大的力氣，堪堪護住鬼門四周的氣脈，還在想著能封上的法子，擡眼就看到了立在山巔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又是鳳臨王。
不對……鳳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他親手滅掉了，坊間還流傳起鳳臨王身死的消息，據說他那時偷偷修煉禁術，早就不是人了。
燕渡厄眼底戾氣暴漲，咬牙切齒地念出他的名字，“散殃。”
沒想到這些年過去，經歷過兩千年前的一場大戰，又遭受過萬道雷劫，散殃還能死裏逃生，卻也還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形銷骨立，灰白的臉，一身青綠衣袍，周身煞氣彌漫，比起做鳳臨王的時候可落魄多了。
燕渡厄將絹布塞進衣服裏，拔出了七星劍，“許久不見，你那見不得人的邪術又進益了？在這裏鬼鬼祟祟做什麽？”
“做什麽？”
散殃笑了笑，指著身邊一根半人高的石柱，“當然是做尚未做完的事，這盤魂推海陣我布了兩千年，你且來看看，比之當年的擡煞陣如何？”
“怎麽，還想著顛覆乾坤，顛倒陰陽？夢還沒醒？”燕渡厄嗤笑一聲，“你到底是不理解自己的命運，還是看不到自己的局限？”
散殃抽動著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呵，蕞爾小邦的質子，走了狗屎運攀上萬人之巔，不過也是只螻蟻罷了，哪怕你爬得再高，到底也沒能護住自己的心上人，更遑論這人間，你還妄想能再救他們一次？哈哈哈……不自量力，不就是龍脈？你有，我也有，若不是你養的那小牛鼻子斬斷了我的氣運，你以為你憑什麽站在這裏同我說話？”
散殃說著，環顧四周，“不過這裏山明水秀，靈氣充沛，比起暗無天日的鬼界可好太多了……”
“我以為你這些年做鬼總該想明白些，如今看來，還是高看你了，也對，若是你有那個腦子，也不會視人命如草芥，以活人入藥修煉，攪得鳳臨生靈塗炭，最後自己也落個不人不鬼的下場，你那點氣運，早被自己揮霍光了。不過我提醒你，是鬼就該呆在鬼界，人鬼殊途，人間不是你該染指的地方。”
“人鬼殊途？人鬼不過就差一口氣，我偏要殊途同歸！”散殃突然瞇起眼，像是第一天認識燕渡厄似的，“嘖，你如今既不是人間帝王，也同我一樣困於鬼界，還是最下層的魂獄，這人間與你毫無幹系，還巴巴來管這裏的閑事做什麽？”
燕渡厄不自覺地摸上胸口的絹布，人間自然與他有幹系，幹系大了！
於是他也不再多費口舌，一劍挑斷了那根石柱，跟散殃又一次纏鬥起來。
“這九道鬼門，你若有能耐，便盡數封了！”
“用得著你說！”
兩人打得天昏地暗，從人界一路打到了鬼界最深處的魂獄，所過之處山崩地裂……
燕渡厄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陣刺目的白光閃過，臉上火辣辣地疼起來。
“你可別嚇我啊！！！沈難從！！！”
“沈難從？？？”
燕渡厄拼命眨了眨眼睛，眼神好不容易聚焦，發現自己正靠著一輛破金杯，坐在磐毛嶺的山路上，吳佰易舉著巴掌蹲在自己對面嚎啕大哭，邊哭邊擡起手……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了沈難從的聲音，“停！別打了！別打了！醒了！”
燕渡厄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那個一臉眼淚鼻涕的吳佰易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他轉頭看向窗外，已經入夜了，沈難從正坐在床尾打盹，頭一點一點的，睡得並不安穩，一點細小的動作就吵醒了他。
發現燕渡厄醒了，沈難從連忙湊過來，“陛下！？”
“我睡了多久？”
“這次是兩天！”
燕渡厄見他兩眼熬得通紅，心疼地擡手摸上了他的臉蛋，“就這麽傻等著？我又不會死。”
“你怎麽都不告訴我，你一個人過得那麽苦？”
沈難從索性把臉蛋放在燕渡厄手心裏蹭了蹭。
聽他這麽說，燕渡厄心裏咯噔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我……我做什麽了嗎？”
沈難從的表情覆雜起來，思索片刻，嘴上還是昧著良心說了句“沒什麽”。
最好是沒什麽，他說著，嘴角不自覺抽動了幾下——不愧是鬼王啊，太有節目了。
這次燕渡厄剛吸完一整捆伏香，沈難從就坐在一邊蓄勢待發了，萬一燕渡厄失控，他要保證自己可以第一時間制住他。
可是過了好久，燕渡厄都只是瞠目結舌地盯著自己的兩只手，好像手上沾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
所以他試著叫了一聲，“燕渡厄？”
鬼王雙眼血紅，機械地轉過頭，“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要讓我自己走？”燕渡厄又問。
“嗯？”沈難從困惑地皺著眉毛，“你這是把自己幹哪去了？”
燕渡厄深吸一口氣，頹喪地仰靠下去，一手搭在額頭上，開始止不住地淌起了眼淚。
沈難從擡眉，“怎麽了？怎麽又哭了？”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為什麽不讓我死？”燕渡厄聲音哽咽。
沈難從好脾氣地勸他，“活著不好嗎？死了咱們就見不到了呀！”
燕渡厄苦笑著搖了搖頭，以他現在的姿勢，沈難從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張臉，於是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別總想著死，咱們以後過好日子，不哭啊。”
燕渡厄順勢一把鉗住了他的手腕，“你告訴我，玄玉在何處！”
說完不等沈難從回答，騰地從沙發上彈起身沖出了丹房。
“唉喲我去！”沈難從揉了揉眉心，跟著追了出去。
一出門樂子就更大了，燕渡厄一路跑出了玄清觀，坐在道觀外就開始嚎啕大哭，一連哭了十幾個小時，邊哭邊捶地，嘴裏喊著什麽“玄玉啊”、“這是什麽日子啊”、“讓我死啊”，吵得附近的路人和超市那對小夫妻都跑來看熱鬧，以為道觀裏出人命了，還有人在旁邊架起三腳架，偷偷開直播。
要不是沈難從拼了老命一次次把他扛回來，這會兒玄清觀乃至整個道門的臉全都得讓這個外人丟盡了。
“哦……”燕渡厄皺眉，拍了拍腦袋，只有一些零散的畫面，好像周圍亂糟糟的，人多得很，“嘶……想不起來。”
沈難從強行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來，“挺好，想不起來挺好。”
“倒是想起些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鬼門……一共有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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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丹房裏拿出上次畫滿了紅點的地圖，去道觀外喚來了七星，把地圖遞給他，“去看看，這些位置的鬼門是否有異動。”
“讓胡丸也一起去。”沈難從也跑出來，“如果原地留著什麽遺物或者……或者道長的金身，讓胡丸立刻回來通知我。”
七星點頭接過胡丸，一閃身，在夜空中消失了。
不到下午，七星和胡丸就帶回了消息，地圖上標註著紅點的位置，周遭沒有煞氣的蹤跡，鬼門全都封上了，原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都怪我……”
沈難從一屁股癱坐在門檻上，“當時在鹿駝山上，我就應該先把他們支開……結果都知道怎麽封鬼門了……那麽多前輩……”
“當時事出緊急，哪來的時間支開所有人。”燕渡厄嘆了口氣，“真是一群牛鼻子。”
沈難從猛地轉過頭，“陛下，你那天說，如果散殃的陣成了，會海水倒灌，那要是破了呢？封了這麽多道鬼門，那陣總該破了吧？到底一共有多少道鬼門？現在是全都封上了嗎？”
燕渡厄一言不發地抿著嘴唇，坐了片刻，騰地起身往丹房走去。
“陛下？”
追到丹房，見燕渡厄正從抽屜裏翻出那盒伏香。
燕渡厄抽出一捆，“我必須趕緊想起來。”
沈難從張了張口，原本還慌亂的神色逐漸踏實下來，“好。”
燕渡厄揮揮手，一張金色的巨網籠罩下來，罩住了整個道觀，隨後他閉上眼，點燃了伏香。
眼前的沈難從逐漸模糊不清，一陣劇烈顛動，燕渡厄被一股霸道的靈力推倒在地，後背摩擦著砂石，滑出了好幾丈遠。
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要震得移位了，勉強撐起上半身，吐出一口血，四周一片熟悉的黑暗，隱約亮著幾盞幽幽的紅燈，等他睜眼看清了四周，唇角忍不住蕩開一抹苦笑。
“是魂獄……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他準備跟散殃同歸於盡，卻突然跌入魂獄的那天。
那時的燕渡厄把整個天下都收進了大兗的版圖，明明應該是最春風得意的，但是他卻殺紅了眼，狼狽不堪。
如果不是散殃，他不會失去玄玉。
他什麽都可以失去，唯獨玄玉不行。
他晃了晃腦袋，踉蹌起身，只覺得胸腔疼得厲害，滿腔憤恨快要把他吞沒了，“散殃！滾出來！”
一個悠遠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側耳聽去，“燕渡厄，私毀神魂，念其身負龍脈氣運，封無間鬼王帝君一職，以龍脈原身鎮守魂獄，萬年為期。”
燕渡厄對著虛空怒吼，“你又是何人！裝神弄鬼！什麽魂獄！什麽鬼王！讓散殃出來！！”
“散殃私逃上界，天道已降下九重雷劫。”
“天道……是天道……”燕渡厄重新跌坐在地，劇烈地喘著氣，幽暗的四周讓他漸漸冷靜下來，他摸到腰上掛著的那塊玄玉環，仔仔細細地摩挲片刻，玉環完好，一絲裂紋也沒有，他緩緩開口，“……那他呢？玄玉呢？”
黑暗中，只有無厭橋下潺潺的水聲。
“答話！玄玉呢！！”燕渡厄不死心，“……我的玄玉呢？”
“你既已身入魂獄，自然與他再無瓜葛。”
燕渡厄兩眼猩紅，“再無瓜葛……那便給我個痛快！讓我死！讓我去找他！！”
“你死不了。神魂不全，你既上不了天，也無法再入輪回。”那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在此刻的燕渡厄聽來卻是滿滿的嘲諷。
不能活，也不能死。
燕渡厄脫力地仰面躺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寥寥幾盞紅色的燈火便是他此後囹圄中唯一的光亮了，挺好，玄玉用靈力畫符的時候，仿佛也是這個顏色。
再次見到散殃，是他從姻緣司詢問玄玉下落回來的路上。
姻緣司的道黃是三界有名的碎嘴子，因為掌管了三界姻緣，內部八卦消息知道得多，整天把誰跟誰的紅線斷了，誰跟誰莫名其妙又捆在一起了掛在嘴邊。
當他發現那個名叫燕渡厄的人間帝王，紅線竟然從上到下拉出了幾千年的長度，當時就跑來魂獄找人。
燕渡厄渾渾噩噩地坐在無厭橋邊喝酒，身邊突然多出個圓滾滾的胖老頭，差點把他擠到橋下去。
“誒，後生，想情人呢吧？”
燕渡厄斜睨他一眼，“你是何人？”
道黃嘿嘿一笑，拾起他丟在一邊的酒壺，就著也灌了一大口，“噗”地一聲全噴到了橋下的河水裏，河面泛起點點波光，緩緩拼湊出了個玄玉的模樣。
燕渡厄瞳孔地震，“玄玉……”
“哈哈哈哈哈！我沒說錯吧！”
燕渡厄一把拎起道黃的領子，“你是何人？玄玉呢？他現在在何處？？”
“玄玉……？聽著像個道號啊，誒，快與我仔細說說，你二人的姻緣線比穗娘娘和凡間那個小書生的還要長，究竟是什麽原因啊？”老頭兒滿面紅光，像是發現了什麽稀罕的生物。
“姻緣線？”燕渡厄驀地撤了手，“你說……我與玄玉的姻緣線？！”
“是啊！”老頭兒猛烈點頭，“你倆的緣分，且還長著呢！”
“當真？！”
燕渡厄眼底裏重新亮起光來，“還有多長？可……可天道分明說過，我要萬年鎮守魂獄，與他再無瓜葛……”
“嘖，瓜葛不瓜葛的，別聽他們胡說，都不專業，論姻緣，三界之中都得問過我道黃。”
“……道黃？”
“正是，姻緣司掌事，道黃仙人是也。”老頭挺直了腰背捋了捋胡子，見燕渡厄表情還是不太相信，清了清嗓子，指著不遠處的浮屠塔，“喏，你可知那浮屠塔的段二娘，三百年前與白鷹仙人恩斷義絕了？一百年前，碧潭君喜歡上了東海的一條小水蛇，就在前幾日，我還告發了偷去雀女羽衣想要擅自捆綁姻緣線的凡人登徒子，他馬上就要被罰永生永世受剝皮抽筋之刑呢，還有……”
燕渡厄怔楞片刻，激動地舔了舔嘴唇，“難道你是……月老？那……我還能再見到玄玉嗎？你說……你說我們緣分未盡？！那我要如何再見到他？”
“天機不可洩露，時機未到，莫要無端虛耗你二人之間的緣分，不過……可以先給你提個醒，他在人界，嘿嘿，來，這個給你。”
道黃從袖子裏抽出一塊絹布，塞進燕渡厄手裏輕輕拍了拍，“收好。”
燕渡厄皺眉，展開絹布，上面是一首莫名其妙的詩：
點墨懸蒼鏡幽處
伏塵觸夢歸有無
古木逢春裂滄海
碎玉和光斷榮枯
“這是何意？”燕渡厄茫然地擡起頭，眼前的胖老頭已經不見蹤跡，只留下一句荒腔走板的話：“等時機到了，還怕他不願見你呢！”
從這之後，燕渡厄只要閑著沒事，就要跑一趟人界，去姻緣司找道黃問玄玉的下落。可每次來到人界，朝代都不一樣，人們穿的衣服不一樣，說的話也不一樣，山川偏移，河流改道，萬事萬物都不相同，只有道黃，始終不忘初心，給他的姻緣詩一個字都沒變過，對他說的話也永遠都是那句“時機未到，還看不清。”
直到燕渡厄又一次失魂落魄地捏著絹布回魂獄的路上，發現一座山裏煞氣沖天，他有些疑惑，飛過去看個究竟，發現竟然是一道連通人鬼兩界的大門，煞氣正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吞噬著四周山川的氣脈。
燕渡厄費了好大的力氣，堪堪護住鬼門四周的氣脈，還在想著能封上的法子，擡眼就看到了立在山巔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又是鳳臨王。
不對……鳳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他親手滅掉了，坊間還流傳起鳳臨王身死的消息，據說他那時偷偷修煉禁術，早就不是人了。
燕渡厄眼底戾氣暴漲，咬牙切齒地念出他的名字，“散殃。”
沒想到這些年過去，經歷過兩千年前的一場大戰，又遭受過萬道雷劫，散殃還能死裏逃生，卻也還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形銷骨立，灰白的臉，一身青綠衣袍，周身煞氣彌漫，比起做鳳臨王的時候可落魄多了。
燕渡厄將絹布塞進衣服裏，拔出了七星劍，“許久不見，你那見不得人的邪術又進益了？在這裏鬼鬼祟祟做什麽？”
“做什麽？”
散殃笑了笑，指著身邊一根半人高的石柱，“當然是做尚未做完的事，這盤魂推海陣我布了兩千年，你且來看看，比之當年的擡煞陣如何？”
“怎麽，還想著顛覆乾坤，顛倒陰陽？夢還沒醒？”燕渡厄嗤笑一聲，“你到底是不理解自己的命運，還是看不到自己的局限？”
散殃抽動著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呵，蕞爾小邦的質子，走了狗屎運攀上萬人之巔，不過也是只螻蟻罷了，哪怕你爬得再高，到底也沒能護住自己的心上人，更遑論這人間，你還妄想能再救他們一次？哈哈哈……不自量力，不就是龍脈？你有，我也有，若不是你養的那小牛鼻子斬斷了我的氣運，你以為你憑什麽站在這裏同我說話？”
散殃說著，環顧四周，“不過這裏山明水秀，靈氣充沛，比起暗無天日的鬼界可好太多了……”
“我以為你這些年做鬼總該想明白些，如今看來，還是高看你了，也對，若是你有那個腦子，也不會視人命如草芥，以活人入藥修煉，攪得鳳臨生靈塗炭，最後自己也落個不人不鬼的下場，你那點氣運，早被自己揮霍光了。不過我提醒你，是鬼就該呆在鬼界，人鬼殊途，人間不是你該染指的地方。”
“人鬼殊途？人鬼不過就差一口氣，我偏要殊途同歸！”散殃突然瞇起眼，像是第一天認識燕渡厄似的，“嘖，你如今既不是人間帝王，也同我一樣困於鬼界，還是最下層的魂獄，這人間與你毫無幹系，還巴巴來管這裏的閑事做什麽？”
燕渡厄不自覺地摸上胸口的絹布，人間自然與他有幹系，幹系大了！
於是他也不再多費口舌，一劍挑斷了那根石柱，跟散殃又一次纏鬥起來。
“這九道鬼門，你若有能耐，便盡數封了！”
“用得著你說！”
兩人打得天昏地暗，從人界一路打到了鬼界最深處的魂獄，所過之處山崩地裂……
燕渡厄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陣刺目的白光閃過，臉上火辣辣地疼起來。
“你可別嚇我啊！！！沈難從！！！”
“沈難從？？？”
燕渡厄拼命眨了眨眼睛，眼神好不容易聚焦，發現自己正靠著一輛破金杯，坐在磐毛嶺的山路上，吳佰易舉著巴掌蹲在自己對面嚎啕大哭，邊哭邊擡起手……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了沈難從的聲音，“停！別打了！別打了！醒了！”
燕渡厄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那個一臉眼淚鼻涕的吳佰易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他轉頭看向窗外，已經入夜了，沈難從正坐在床尾打盹，頭一點一點的，睡得並不安穩，一點細小的動作就吵醒了他。
發現燕渡厄醒了，沈難從連忙湊過來，“陛下！？”
“我睡了多久？”
“這次是兩天！”
燕渡厄見他兩眼熬得通紅，心疼地擡手摸上了他的臉蛋，“就這麽傻等著？我又不會死。”
“你怎麽都不告訴我，你一個人過得那麽苦？”
沈難從索性把臉蛋放在燕渡厄手心裏蹭了蹭。
聽他這麽說，燕渡厄心裏咯噔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我……我做什麽了嗎？”
沈難從的表情覆雜起來，思索片刻，嘴上還是昧著良心說了句“沒什麽”。
最好是沒什麽，他說著，嘴角不自覺抽動了幾下——不愧是鬼王啊，太有節目了。
這次燕渡厄剛吸完一整捆伏香，沈難從就坐在一邊蓄勢待發了，萬一燕渡厄失控，他要保證自己可以第一時間制住他。
可是過了好久，燕渡厄都只是瞠目結舌地盯著自己的兩只手，好像手上沾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
所以他試著叫了一聲，“燕渡厄？”
鬼王雙眼血紅，機械地轉過頭，“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要讓我自己走？”燕渡厄又問。
“嗯？”沈難從困惑地皺著眉毛，“你這是把自己幹哪去了？”
燕渡厄深吸一口氣，頹喪地仰靠下去，一手搭在額頭上，開始止不住地淌起了眼淚。
沈難從擡眉，“怎麽了？怎麽又哭了？”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為什麽不讓我死？”燕渡厄聲音哽咽。
沈難從好脾氣地勸他，“活著不好嗎？死了咱們就見不到了呀！”
燕渡厄苦笑著搖了搖頭，以他現在的姿勢，沈難從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張臉，於是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別總想著死，咱們以後過好日子，不哭啊。”
燕渡厄順勢一把鉗住了他的手腕，“你告訴我，玄玉在何處！”
說完不等沈難從回答，騰地從沙發上彈起身沖出了丹房。
“唉喲我去！”沈難從揉了揉眉心，跟著追了出去。
一出門樂子就更大了，燕渡厄一路跑出了玄清觀，坐在道觀外就開始嚎啕大哭，一連哭了十幾個小時，邊哭邊捶地，嘴裏喊著什麽“玄玉啊”、“這是什麽日子啊”、“讓我死啊”，吵得附近的路人和超市那對小夫妻都跑來看熱鬧，以為道觀裏出人命了，還有人在旁邊架起三腳架，偷偷開直播。
要不是沈難從拼了老命一次次把他扛回來，這會兒玄清觀乃至整個道門的臉全都得讓這個外人丟盡了。
“哦……”燕渡厄皺眉，拍了拍腦袋，只有一些零散的畫面，好像周圍亂糟糟的，人多得很，“嘶……想不起來。”
沈難從強行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來，“挺好，想不起來挺好。”
“倒是想起些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鬼門……一共有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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