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吊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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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銅吊墜5
“啊？”沈難從一時間沒轉過彎，“你想幹嘛？？”
女鬼膝行往前跪爬了兩步，“我想出門。嫁了人，就能出門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
沈難從有點無語地回頭看了眼燕渡厄，“要不那個我去……看看吧？”
燕渡厄點了點頭。
於是沈難從平攤掌心，女鬼周身稀薄的煞氣就飄蕩著落了進來。
再睜開眼，他站在一處灰色的院墻上，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金黃的田野，腳下的院墻有兩三米寬，身旁還有樓梯通向更高的地方，在那裏有一處角樓。
這院子可真大。
沈難從聽到了喜慶的嗩吶聲，接親隊伍吹吹打打地從遠處的院門口經過，一條紅艷艷的顏色，像是那新鮮的田野裏流出了幾絲殷紅的血。
“小姐，快下去吧，一會兒讓人瞧見了可不好。”
一個老邁的聲音響起，沈難從回過頭，一個老媼站在身後，穿著一身黑色鑲藏青邊的斜襟長褂，頭上稀疏半白的頭發在腦後緊緊地攏出個髻。
老太太的手穿過沈難從的身體，推了推站在他身側的人。
是個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
沈難從比她高出一頭多，只能看到個頭頂，濃密的頭發，和挺翹的鼻梁。
“這會兒沒人發現，再看會兒！”小姑娘開了口。
雖然不忍心，但從聲音聽上去，女鬼應該就是眼前這個小姑娘了。
“這麽多外人進進出出的，大-奶-奶要是知道了，又要排揎您！”老太太愁眉苦臉，伸手想去拉姑娘的胳膊。
姑娘靈巧地往旁邊挪了幾步，腳步細碎，沈難從後退幾步，在裙下隱隱約約看到一雙三寸金蓮。
“哪會那麽容易就看到啊，我站這麽高，他們才看不到。”
正說著，身後樓梯處爬上來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小姐，大-奶-奶找您，房裏沒瞧見，這會兒發了好大的火氣，讓您趕緊過去呢！”
小姑娘脖子一僵，眉眼耷拉下來，“知道了。
她緩緩轉身，又回頭往院門口望去，擡著三嫂嫁妝的隊伍浩浩蕩蕩，那紅色細長又緩慢地流過原野，這裏面擡著三嫂的一生，而隊伍的另一端已經定格在這座高墻灰瓦的院子裏，像那條紅色的血線最終匯聚於此，仿佛這院子是世上最低的一處窪地了。
“小姐，快走吧！”小丫頭催促道。
小姑娘惶然地問，“張媽媽，是不是我以後嫁人了，也能出去這院子看看？”
張媽媽一張愁苦的老臉上泛出些不和諧的亮色，“可說呢！要是老爺和大-奶奶肯舍得你遠嫁，怕是要走出去老遠呢！遠到山那邊去！”
“山那邊？山那邊有啥？”小姑娘歪著頭。
張媽媽渾濁的眼裏也惶然起來，“不知道啊，也沒見著過。”
沈難從目送小姑娘挪著細小的步伐消失在樓梯轉角，忽地腳下一空，落進了黑暗裏，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一條手臂粗細的木梁，四下看去，無數精雕細琢的木條榫卯和鮮活的浮雕畫在黑暗中緩緩拼接起來。
像是有個無形的大手，看他緊張地懸吊在黑暗中，在他四周搭出了一個華麗的鳥籠。
“十四妹？”
十四？有那麽多孩子嗎？？？
沈難從一瞬間恍了神，他記得以前似乎在什麽地方看到過，舊社會大戶人家為了表示人丁興旺，總喜歡在排行前頭加上個“十”字。
“十四妹，這個是送你的呀！”
聲音在耳邊響起，沈難從回過頭，華麗的牢籠盡頭有一點光亮，他松開手，腳堪堪落在木板上，循聲向著光亮處跑去。
“三嫂嫂！”小姑娘坐在光亮盡頭一側的大床上，“快進來坐！”
再往前走幾步，走出這塊木板拼接的地面，踩上了磚石地，沈難從才松了口氣，擡頭看過去，小姑娘跟新婚的嫂子一同坐在這個巨大的千工拔步床裏，小聲地說著悄悄話，臉頰上泛起紅彤彤的色彩來。
這床可真大。
“三嫂嫂，你從外面來，外面好看嗎？”小姑娘湊在嫂子身邊，“大嫂跟二嫂和我說的都不一樣，你見過的外面是什麽樣的？”
新嫂子紅著臉，“我都沒仔細看……不能……不能隨便掀簾子的……”
“哎呀這裏就咱倆！你跟我說說嘛！”
三嫂的臉更紅一些，一只手遮在嘴邊，小聲說，“其實我們走了很久的山路，當時路過一條水溝，我看見有人在水裏打架，叫聲可大了，我當時偷偷看過，那幾個人還光著屁股！”
“真的？！”小姑娘的臉色亮起來，“後來呢？”
“後來往前走，就看到有人在撈魚，老大一條，就那麽捧著，一上岸不知怎麽就摔倒了，魚也飛了！”三嫂也笑起來，“再後來進了城，有官兵抓人，好像是賒了銀子還不出，還有婆娘拿烙餅打自家男人的！可厲害了！”
“哈哈哈……”小姑娘哈哈大笑，笑過半晌，又重新愁苦下來，“三嫂，我也想出去看看，可是張媽媽說，只有嫁人了才能出去。”
三嫂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咱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也就嫁人出門這一趟能見到外面的樣子了，不過我聽說，城裏的新式家庭，女子也能上學堂的。”
小姑娘癟了癟嘴，“我娘說我歲數大了，連家塾都不準我再去，怕讓人說三道四，名聲不好，如今學堂我是不指望了，只等著嫁人就好。”
“總是能出去的。”三嫂嘆了口氣，“是要出去。”
“嫂嫂，我給你看個好東西！”小姑娘眉眼一轉，重新開心起來，從枕頭下摸出個吊墜，“你看，這是前年二哥成親的時候，二嫂嫂給我的，當時他們還請了城裏拍相片的人來，也給我拍了一張！”
姑娘打開吊墜，伸到嫂子面前，“看！好看嗎！”
“呀！”嫂子驚訝地接過來，“真好看！這相片比畫匠畫出來的好！”
小姑娘昂起頭，“我都盤算好了，等我成親的時候，就帶著這個，上山過橋，遇到最高最遠的地方，就把它往最遠處一拋，留在那兒，就算我也去過了！”
“真好！那到時候我也做一個，你幫我一道拋出去，”三嫂的眼底也生出光亮，“我跟你一起去遠處看看！”
“好！好……”
“小姐！小姐！快開門！”
門外響起張媽媽慌張的敲門聲，咚咚咚，震得整個鳥籠都顫抖起來，張媽媽叫著，“小姐！縣上來人了，說南邊起了戰事！黃老爺一家聯系不上，可能已經跑了！”
咚咚咚。
鳥籠的金漆震得脫落下來，無數畫彩木屑撲簌簌地往下掉，嘎吱嘎吱地想起來，沈難從吃驚地看著床上兩個姑娘，像是不曾察覺的樣子。
“小姐！快開門！”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響，鳥籠轟然崩塌，頭頂見了天日，周遭也有光亮透進來，沈難從拍掉身上的木屑灰塵，見小姑娘臉色灰敗，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幹枯的紫藤架下。
雪花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長睫毛和高鼻梁上，還有她三寸金蓮的足尖上。
“張媽媽，那我還能嫁人嗎？”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不嫁人，怎麽出去呢？”
她說著，仰起頭看向頭頂的天光，被四面院墻圍起來，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沈難從站在廊下，遠遠望著那個坐在這一方枯萎天井裏的小身影，這才猛然明白過來，女鬼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小姑娘從懷裏掏出個紅色的紙包，顫巍巍地遞到張媽媽手裏，“張媽媽，我等不了很久了，要是我死了，你幫我把這包東西有多遠就拋多遠。”
張媽媽接過紙包，“小姐，您這是……？”
小姑娘皺起眉頭，劇烈地喘了幾口氣，緩過來以後接著說，“這是三嫂告訴我的，她說她們家那邊，要是女子沒活到成親，就把這個東西放在路上，如果我運氣好，有男人撿了，就能成親了……我想嫁人，我想出去。”
沈難從斂了心神，掐訣離開了折心鏡。
女鬼依舊蓋著蓋頭，跪在沈難從面前，現實裏時間只過了幾秒鐘，在場的活人看不到女鬼，也不知道沈難從在折心鏡裏走了一遭，只以為他忘詞了，楞神打了個磕巴。
沈難從蹲下身，從火盆裏揀出那個醜陋的紙人丟在一邊，擡手撫上女鬼的蓋頭，一手指著旁邊輪椅上的男人說，“你要嫁的這個黃少爺已經轉世投胎，記不得你了，我來超度你，去投胎也好，修煉也好，哪裏都好，不要嫁給他，離開這裏，就能出去了。”
女鬼蓋頭下看不到表情，只是身形一顫，“真……真的嗎？如今……世道變了？”
“變了，出家人不騙人，也不騙鬼。”沈難從點起幾支線香，立在香爐裏，“吃飽了，就飛過高墻安心上路，外面大得很，哪裏都能去。”
“……好！”女鬼激動地顫抖起來，在地上狠狠磕了幾個沒有聲息的頭，“請神仙老爺度我。”
說著，女鬼身形逐漸透明，桌上的黃銅墜子搖晃了兩下，掉進了火盆。
沈難從松了口氣，掐起陽劍訣，閉眼念了一段經。
輪椅上的男人突然大喊一聲，手腳都僵直地伸展開來，眼球向後努力地翻去，緊接著他劇烈地抽搐起來，一團黑霧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走吧，別困在這裏。”沈難從說。
黑霧像是聽得懂人話，在虛空中舒展成一個淡淡的女子形態，飄忽盤旋兩圈，散在了空氣裏。
“好了。”沈難從放下鈴鐺，小心地從火盆裏拎出吊墜，“這個我拿去埋掉，法事已經結束了，事主這兩天多休息，過兩天手腕上的黑氣消了就沒事了。”
整個過程裏，除了沈難從對著墻角說話有點詭異，外行人看不出什麽門道。
七爺堆著笑湊過來，“道長辛苦了！那這些……”
沈難從佯裝高深，拿起桌上那一包銀元說，“哦對，這些也要跟吊墜一起埋好，這上頭沾了女鬼的怨念，女鬼說了，她想嫁人，誰拿了錢，她今晚上就來帶誰下去。”
說完沈難從有點心虛，剛好餘光瞥到了燕渡厄的背影，在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肩膀抖動了一下，連忙岔開話題，“其餘俗世的問題貧道不管，你去找吳總就好。”
李大炮和歐陽猛恨恨地盯著沈難從收進背包的手，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暗自咬緊了後槽牙。
七爺痛快地結了款，親自送沈難從一行人出山，再次坐在他們自己開來的車上時，幾個人繃緊的神經才終於松懈下來。
看著七爺的背影走遠，吳佰易咬牙切齒地發動汽車，“等回去了老子就報警，媽的給這幫老小子一鍋端了！幹著違法勾當還敢騙人，還采藥賣參？”
正罵得興起，沈難從的手從後座伸過來，“你看看，這是我根據記憶和大概方向畫的地圖，報警的時候一起交給警察。”
吳佰易接過紙，對照著看了幾眼，一拍大腿，“漂亮！這幫孫子完蛋了！陸兒！看見沒！這就是你師父，我昨天跟你說什麽了？根本不用擔心他，家夥陰險著呢！”
陸千剛才第一次從頭到尾觀看沈難從驅邪，回來一路上都激動得要死，此刻終於松快了，忍不住叫嚷起來，“師父！師父你真牛b啊師父！教教我吧！！太帥了！你剛才那兩下，唰唰！”
陸千比劃著沈難從舞動桃木劍的動作，“臥槽給我帥完了！”
沈難從心情很好，從包裏掏出吊墜和銀元，一邊小心地用紅紙重新包裹嚴實，一邊說，“行啊，你回去上完大學我就教你。”
從陰暗的地下室回到明媚的山間公路，大家的心情都跟著輕快起來，唯獨茉莉一言不發地縮在角落裏，沈難從探頭，擼了一把茉莉圓滾滾的後腦勺，“幹嘛呢？”
茉莉回過頭，嘴裏吊著半截奇怪的蟲子，“呃？”
“你吃什麽呢？！”沈難從大驚失色，猛地向後一靠，差點一屁股坐在鬼王大腿上。
茉莉轉過身，從捕鼠夾背帶上的小包裏掏出幾只有手指頭那麽大的大肥蟲子來，蟲子都還活著，拼命掙紮扭動，“俺在山上抓的，可好吃了，吃完還怪舒服的。”
“我去……這什麽玩意兒啊你就瞎吃！？你認識它嗎就吃？！”沈難從連忙掰著茉莉的嘴巴往外掏，“吃得明白麽你！？吃死了怎麽辦啊？！”
茉莉掙脫不過，被沈難從楞是從嘴裏掏了半截蟲子出來，嘴都掰酸了，原地晃了晃腦袋，舔著嘴巴說，“俺都吃了好幾只了，也沒事啊，吃完肚子裏熱乎乎的，渾身使不完的勁兒……”
“這是……裹龍丁？？”燕渡厄端詳著沈難從手裏的半只蟲子，疑惑地看向茉莉，“你在這山裏抓到了這個？”
“啊？”茉莉更懵了，“俺不知道這是啥……就是覺得好吃……”
“哈……”燕渡厄驚喜地看向沈難從，“你的機緣真要來了。”
這回輪到沈難從懵了，“啥？？？”
燕渡厄從他手裏拎過那半只蟲子，舉到他眼前，“我說，你的機緣，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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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膝行往前跪爬了兩步，“我想出門。嫁了人，就能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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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渡厄點了點頭。
於是沈難從平攤掌心，女鬼周身稀薄的煞氣就飄蕩著落了進來。
再睜開眼，他站在一處灰色的院墻上，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金黃的田野，腳下的院墻有兩三米寬，身旁還有樓梯通向更高的地方，在那裏有一處角樓。
這院子可真大。
沈難從聽到了喜慶的嗩吶聲，接親隊伍吹吹打打地從遠處的院門口經過，一條紅艷艷的顏色，像是那新鮮的田野裏流出了幾絲殷紅的血。
“小姐，快下去吧，一會兒讓人瞧見了可不好。”
一個老邁的聲音響起，沈難從回過頭，一個老媼站在身後，穿著一身黑色鑲藏青邊的斜襟長褂，頭上稀疏半白的頭發在腦後緊緊地攏出個髻。
老太太的手穿過沈難從的身體，推了推站在他身側的人。
是個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
沈難從比她高出一頭多，只能看到個頭頂，濃密的頭發，和挺翹的鼻梁。
“這會兒沒人發現，再看會兒！”小姑娘開了口。
雖然不忍心，但從聲音聽上去，女鬼應該就是眼前這個小姑娘了。
“這麽多外人進進出出的，大-奶-奶要是知道了，又要排揎您！”老太太愁眉苦臉，伸手想去拉姑娘的胳膊。
姑娘靈巧地往旁邊挪了幾步，腳步細碎，沈難從後退幾步，在裙下隱隱約約看到一雙三寸金蓮。
“哪會那麽容易就看到啊，我站這麽高，他們才看不到。”
正說著，身後樓梯處爬上來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小姐，大-奶-奶找您，房裏沒瞧見，這會兒發了好大的火氣，讓您趕緊過去呢！”
小姑娘脖子一僵，眉眼耷拉下來，“知道了。
她緩緩轉身，又回頭往院門口望去，擡著三嫂嫁妝的隊伍浩浩蕩蕩，那紅色細長又緩慢地流過原野，這裏面擡著三嫂的一生，而隊伍的另一端已經定格在這座高墻灰瓦的院子裏，像那條紅色的血線最終匯聚於此，仿佛這院子是世上最低的一處窪地了。
“小姐，快走吧！”小丫頭催促道。
小姑娘惶然地問，“張媽媽，是不是我以後嫁人了，也能出去這院子看看？”
張媽媽一張愁苦的老臉上泛出些不和諧的亮色，“可說呢！要是老爺和大-奶奶肯舍得你遠嫁，怕是要走出去老遠呢！遠到山那邊去！”
“山那邊？山那邊有啥？”小姑娘歪著頭。
張媽媽渾濁的眼裏也惶然起來，“不知道啊，也沒見著過。”
沈難從目送小姑娘挪著細小的步伐消失在樓梯轉角，忽地腳下一空，落進了黑暗裏，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一條手臂粗細的木梁，四下看去，無數精雕細琢的木條榫卯和鮮活的浮雕畫在黑暗中緩緩拼接起來。
像是有個無形的大手，看他緊張地懸吊在黑暗中，在他四周搭出了一個華麗的鳥籠。
“十四妹？”
十四？有那麽多孩子嗎？？？
沈難從一瞬間恍了神，他記得以前似乎在什麽地方看到過，舊社會大戶人家為了表示人丁興旺，總喜歡在排行前頭加上個“十”字。
“十四妹，這個是送你的呀！”
聲音在耳邊響起，沈難從回過頭，華麗的牢籠盡頭有一點光亮，他松開手，腳堪堪落在木板上，循聲向著光亮處跑去。
“三嫂嫂！”小姑娘坐在光亮盡頭一側的大床上，“快進來坐！”
再往前走幾步，走出這塊木板拼接的地面，踩上了磚石地，沈難從才松了口氣，擡頭看過去，小姑娘跟新婚的嫂子一同坐在這個巨大的千工拔步床裏，小聲地說著悄悄話，臉頰上泛起紅彤彤的色彩來。
這床可真大。
“三嫂嫂，你從外面來，外面好看嗎？”小姑娘湊在嫂子身邊，“大嫂跟二嫂和我說的都不一樣，你見過的外面是什麽樣的？”
新嫂子紅著臉，“我都沒仔細看……不能……不能隨便掀簾子的……”
“哎呀這裏就咱倆！你跟我說說嘛！”
三嫂的臉更紅一些，一只手遮在嘴邊，小聲說，“其實我們走了很久的山路，當時路過一條水溝，我看見有人在水裏打架，叫聲可大了，我當時偷偷看過，那幾個人還光著屁股！”
“真的？！”小姑娘的臉色亮起來，“後來呢？”
“後來往前走，就看到有人在撈魚，老大一條，就那麽捧著，一上岸不知怎麽就摔倒了，魚也飛了！”三嫂也笑起來，“再後來進了城，有官兵抓人，好像是賒了銀子還不出，還有婆娘拿烙餅打自家男人的！可厲害了！”
“哈哈哈……”小姑娘哈哈大笑，笑過半晌，又重新愁苦下來，“三嫂，我也想出去看看，可是張媽媽說，只有嫁人了才能出去。”
三嫂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咱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也就嫁人出門這一趟能見到外面的樣子了，不過我聽說，城裏的新式家庭，女子也能上學堂的。”
小姑娘癟了癟嘴，“我娘說我歲數大了，連家塾都不準我再去，怕讓人說三道四，名聲不好，如今學堂我是不指望了，只等著嫁人就好。”
“總是能出去的。”三嫂嘆了口氣，“是要出去。”
“嫂嫂，我給你看個好東西！”小姑娘眉眼一轉，重新開心起來，從枕頭下摸出個吊墜，“你看，這是前年二哥成親的時候，二嫂嫂給我的，當時他們還請了城裏拍相片的人來，也給我拍了一張！”
姑娘打開吊墜，伸到嫂子面前，“看！好看嗎！”
“呀！”嫂子驚訝地接過來，“真好看！這相片比畫匠畫出來的好！”
小姑娘昂起頭，“我都盤算好了，等我成親的時候，就帶著這個，上山過橋，遇到最高最遠的地方，就把它往最遠處一拋，留在那兒，就算我也去過了！”
“真好！那到時候我也做一個，你幫我一道拋出去，”三嫂的眼底也生出光亮，“我跟你一起去遠處看看！”
“好！好……”
“小姐！小姐！快開門！”
門外響起張媽媽慌張的敲門聲，咚咚咚，震得整個鳥籠都顫抖起來，張媽媽叫著，“小姐！縣上來人了，說南邊起了戰事！黃老爺一家聯系不上，可能已經跑了！”
咚咚咚。
鳥籠的金漆震得脫落下來，無數畫彩木屑撲簌簌地往下掉，嘎吱嘎吱地想起來，沈難從吃驚地看著床上兩個姑娘，像是不曾察覺的樣子。
“小姐！快開門！”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響，鳥籠轟然崩塌，頭頂見了天日，周遭也有光亮透進來，沈難從拍掉身上的木屑灰塵，見小姑娘臉色灰敗，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幹枯的紫藤架下。
雪花落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長睫毛和高鼻梁上，還有她三寸金蓮的足尖上。
“張媽媽，那我還能嫁人嗎？”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不嫁人，怎麽出去呢？”
她說著，仰起頭看向頭頂的天光，被四面院墻圍起來，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沈難從站在廊下，遠遠望著那個坐在這一方枯萎天井裏的小身影，這才猛然明白過來，女鬼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小姑娘從懷裏掏出個紅色的紙包，顫巍巍地遞到張媽媽手裏，“張媽媽，我等不了很久了，要是我死了，你幫我把這包東西有多遠就拋多遠。”
張媽媽接過紙包，“小姐，您這是……？”
小姑娘皺起眉頭，劇烈地喘了幾口氣，緩過來以後接著說，“這是三嫂告訴我的，她說她們家那邊，要是女子沒活到成親，就把這個東西放在路上，如果我運氣好，有男人撿了，就能成親了……我想嫁人，我想出去。”
沈難從斂了心神，掐訣離開了折心鏡。
女鬼依舊蓋著蓋頭，跪在沈難從面前，現實裏時間只過了幾秒鐘，在場的活人看不到女鬼，也不知道沈難從在折心鏡裏走了一遭，只以為他忘詞了，楞神打了個磕巴。
沈難從蹲下身，從火盆裏揀出那個醜陋的紙人丟在一邊，擡手撫上女鬼的蓋頭，一手指著旁邊輪椅上的男人說，“你要嫁的這個黃少爺已經轉世投胎，記不得你了，我來超度你，去投胎也好，修煉也好，哪裏都好，不要嫁給他，離開這裏，就能出去了。”
女鬼蓋頭下看不到表情，只是身形一顫，“真……真的嗎？如今……世道變了？”
“變了，出家人不騙人，也不騙鬼。”沈難從點起幾支線香，立在香爐裏，“吃飽了，就飛過高墻安心上路，外面大得很，哪裏都能去。”
“……好！”女鬼激動地顫抖起來，在地上狠狠磕了幾個沒有聲息的頭，“請神仙老爺度我。”
說著，女鬼身形逐漸透明，桌上的黃銅墜子搖晃了兩下，掉進了火盆。
沈難從松了口氣，掐起陽劍訣，閉眼念了一段經。
輪椅上的男人突然大喊一聲，手腳都僵直地伸展開來，眼球向後努力地翻去，緊接著他劇烈地抽搐起來，一團黑霧從他嘴裏噴了出來。
“走吧，別困在這裏。”沈難從說。
黑霧像是聽得懂人話，在虛空中舒展成一個淡淡的女子形態，飄忽盤旋兩圈，散在了空氣裏。
“好了。”沈難從放下鈴鐺，小心地從火盆裏拎出吊墜，“這個我拿去埋掉，法事已經結束了，事主這兩天多休息，過兩天手腕上的黑氣消了就沒事了。”
整個過程裏，除了沈難從對著墻角說話有點詭異，外行人看不出什麽門道。
七爺堆著笑湊過來，“道長辛苦了！那這些……”
沈難從佯裝高深，拿起桌上那一包銀元說，“哦對，這些也要跟吊墜一起埋好，這上頭沾了女鬼的怨念，女鬼說了，她想嫁人，誰拿了錢，她今晚上就來帶誰下去。”
說完沈難從有點心虛，剛好餘光瞥到了燕渡厄的背影，在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肩膀抖動了一下，連忙岔開話題，“其餘俗世的問題貧道不管，你去找吳總就好。”
李大炮和歐陽猛恨恨地盯著沈難從收進背包的手，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暗自咬緊了後槽牙。
七爺痛快地結了款，親自送沈難從一行人出山，再次坐在他們自己開來的車上時，幾個人繃緊的神經才終於松懈下來。
看著七爺的背影走遠，吳佰易咬牙切齒地發動汽車，“等回去了老子就報警，媽的給這幫老小子一鍋端了！幹著違法勾當還敢騙人，還采藥賣參？”
正罵得興起，沈難從的手從後座伸過來，“你看看，這是我根據記憶和大概方向畫的地圖，報警的時候一起交給警察。”
吳佰易接過紙，對照著看了幾眼，一拍大腿，“漂亮！這幫孫子完蛋了！陸兒！看見沒！這就是你師父，我昨天跟你說什麽了？根本不用擔心他，家夥陰險著呢！”
陸千剛才第一次從頭到尾觀看沈難從驅邪，回來一路上都激動得要死，此刻終於松快了，忍不住叫嚷起來，“師父！師父你真牛b啊師父！教教我吧！！太帥了！你剛才那兩下，唰唰！”
陸千比劃著沈難從舞動桃木劍的動作，“臥槽給我帥完了！”
沈難從心情很好，從包裏掏出吊墜和銀元，一邊小心地用紅紙重新包裹嚴實，一邊說，“行啊，你回去上完大學我就教你。”
從陰暗的地下室回到明媚的山間公路，大家的心情都跟著輕快起來，唯獨茉莉一言不發地縮在角落裏，沈難從探頭，擼了一把茉莉圓滾滾的後腦勺，“幹嘛呢？”
茉莉回過頭，嘴裏吊著半截奇怪的蟲子，“呃？”
“你吃什麽呢？！”沈難從大驚失色，猛地向後一靠，差點一屁股坐在鬼王大腿上。
茉莉轉過身，從捕鼠夾背帶上的小包裏掏出幾只有手指頭那麽大的大肥蟲子來，蟲子都還活著，拼命掙紮扭動，“俺在山上抓的，可好吃了，吃完還怪舒服的。”
“我去……這什麽玩意兒啊你就瞎吃！？你認識它嗎就吃？！”沈難從連忙掰著茉莉的嘴巴往外掏，“吃得明白麽你！？吃死了怎麽辦啊？！”
茉莉掙脫不過，被沈難從楞是從嘴裏掏了半截蟲子出來，嘴都掰酸了，原地晃了晃腦袋，舔著嘴巴說，“俺都吃了好幾只了，也沒事啊，吃完肚子裏熱乎乎的，渾身使不完的勁兒……”
“這是……裹龍丁？？”燕渡厄端詳著沈難從手裏的半只蟲子，疑惑地看向茉莉，“你在這山裏抓到了這個？”
“啊？”茉莉更懵了，“俺不知道這是啥……就是覺得好吃……”
“哈……”燕渡厄驚喜地看向沈難從，“你的機緣真要來了。”
這回輪到沈難從懵了，“啥？？？”
燕渡厄從他手裏拎過那半只蟲子，舉到他眼前，“我說，你的機緣，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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