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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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緩緩睜開眼,面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說熟悉是因為大到山水屏風,小到燭臺擺件,都是我很熟悉的那套貴族風格。

說陌生是因為……我確定自己從沒進過這麽一間屋子。

況且,我前一秒才被一個黑漆漆捅心,現在怎麽還活著?

我摸摸自己的臉,是活人的溫熱。

手指白皙柔軟,指甲圓潤粉嫩,關節柔軟靈活……

我的確還活著。

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紙門被“刷”地拉開。

一張陌生的、滿是焦慮的面孔出現在門後:“夫人!不好了!嚴勝大人他離家出走了!!!”

“唔!”

我悶哼一聲,抱頭倒下。

“夫人?!!!!”

十分鐘後,我靠在憑幾上,生無可戀。

旁邊的侍女差不多跟我一個表情,不停碎碎念:“怎麽辦呀夫人,大人他居然就這麽走了,他要繼國家怎麽辦要您怎麽辦,要公子和小姐怎麽辦?!現在外面家臣已經吵翻了天,許多人嚷嚷著要見夫人您,夫人,我們該怎麽辦啊夫人嗚嗚嗚……”

我被她哭得頭昏腦漲,用手按壓太陽穴,心裏同情這位被我附身的苦命夫人。

她也叫堇,是一名城主的女兒,五年前嫁給繼國家家主,並為後者生下一對龍鳳胎。

本來夫妻感情融洽,兒女可愛,生活順遂。她的丈夫對她雖不甚熱情,但也禮貌有加,而且自身能力強,將一個偌大的繼國城管理得井井有條,在這個亂世可謂是良人了。

然而就這麽一個負責任、有能力的良人,突然有一天一聲不吭丟下一大家跑了?

這是什麽操作???

至少我沒看懂。

翻看堇夫人的記憶,她就更不懂了。

她是個非常典型的貴族女子,在家聽父親,出嫁聽丈夫,溫柔賢淑恭順,自孩子出生後便一心一意照顧兒女們,從不插手過問政務。因此,事發到現在,我沒在她留下的記憶裏找到任何有關繼國嚴勝離家出走的蛛絲馬跡。

“好了,別哭了。”我嘆息一聲,打斷侍女的抽泣,“為我更衣。不是說那些家臣要見我麽,我正好也要見見他們。”

首先要安撫那些因家主離開,而心生不安不忿不順的人。

這個時代並沒有我原來所在的那個和平,如果說把各大城池的城主及其勢力看做忍族,那麽現在就相當於還處在忍界的“百族之亂”時期。

在這種亂世,城主跑路,任何傷春悲秋的想法都要往後稍稍,好歹先穩定局勢,防止自己淪為亂世流民。

見我這麽鎮定,侍女止住了哭泣,紅著眼為我換衣。

一層層正式禮服上身,我繼續翻閱堇夫人的記憶,發現一個問題:“嚴勝大人對劍道很是癡迷啊?”

在堇夫人的記憶裏,這位夫君平日裏除了處理家族事務,就是在練劍,偶爾才會來探望她和兩個孩子。活得完全不像個貴族,更像是個追求極致劍道的修士。

侍女面露茫然:“嚴勝大人的確對自己劍術要求很高,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據說嚴勝大人從小就這樣了,對自己要求嚴格,從不松懈。”

“我明白了。”

這樣一來,我就知道怎麽解釋“繼國嚴勝離家出走”的原因了。

***

“是為了追尋更高的劍道!”藏於竹簾後,我聲音堅定地告訴外面家臣,“嚴勝大人認為自己還不夠強,希望進一步提升武力,以便更好統帥繼國家。因此他便外出尋求突破,待大人劍道大成他就會返回。在此之前,繼國城就拜托諸位守護了!”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有迷惑的、有懷疑的、有恍然的、有欽佩的。

我將眾人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繼續道:“所以大家不必恐慌。嚴勝大人離開前,曾向我許諾,三年內他必定回歸。而且這三年,他會時不時回來探望,若有急事,我也能派人聯系他,請他回城主持大局。”

“不知夫人要通過什麽手段聯系家主大人?確定隨時可以,且無風險?”站在眾家臣之前的一個青年問我。

他是個相貌英俊的男人,皮膚呈小麥色,左眼眼尾有一道疤痕,皮膚粗糲,一看就是在外奔波的武將。

但是,他的眼神我不喜歡。

“這……嚴勝大人不許我說出來。”我動了動身體,務必從聲音和動作裏透露出“不安”,“但我向諸位保證,一定是隨時隨地可以聯系嚴勝大人,且無半點風險。”

剛剛安靜下來的眾人再次開始竊竊私語。

武將青年目光一閃,正要再次張嘴,被一道更加蒼老的嗓音打斷: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安心了。請夫人和家主放心,我等必竭盡全力,守護繼國城!”

仗著別人看不見,我在檜扇的遮掩下笑了:“拜托家老大人了。”

就算堇夫人再不問政務,也認得出繼國家家老。

至於那位武將青年……

“是足輕大將呀。”侍女微紅著臉,為我整理衣擺,“年紀輕輕就當上足輕大將,伊藤大人的名聲在這片地區都響亮得很呢,就比嚴勝大人差那麽一點。”

得了吧,拋妻棄子的男人有什麽好作為評判標準的。

如果是斑先生……

我思緒一滯,心情也低落下去。

侍女並未發現我的異常,念叨了幾句伊藤大人年輕英俊武藝高超,就說起另一件事:“殿下,老城主派人來見你,大概明日下午到。”

我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她說的“老城主”是堇夫人的父親。

得知女婿尥蹶子跑路,那位城主大人會對女兒說什麽呢?這麽急匆匆派人過來,他想做什麽?

我微微瞇起眼,口中笑道:“那很好啊,我許久未見父親了。這大概還是五年來,他第一次派人來繼國城吧。”

“老城主一定是怕夫人您擔心,特意派人來安慰您的!”

面對侍女的說法,我不置可否。

轉念想到家老和足輕大將,我蹲下身貼在侍女耳邊悄聲詢問:“你說,我要是想單獨會見家老大人,不叫別人得知,有沒有什麽辦法呢?”

侍女豁然擡頭,看著我。

我沖她眨眨眼:“嚴勝大人驟然離開,縱使我得到他的囑托還是有些不安。希望和家老大人多聊一聊,好歹讓我安心一些。”

侍女抿抿嘴,眼神移開一瞬,又回來:“既然是夫人所願,我必為夫人達成!”

這個侍女是家老的人。

不能信了。

我做出判斷,抓住她的手,誠懇而真摯:“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麽辦才好啊,小……”

這個侍女叫什麽來著?哦,對了“小薰!”

“夫人!”小薰也很感動,“有夫人您這句話,就算面對足輕大將,我也不怕了!”

這次,我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

見完老態龍鐘的家老,我一邊捋清思緒,一邊查看堇夫人的記憶。

二十年的記憶,不是說翻就能翻完的,尤其很多細節,不仔細就會略過。

而細節,決定成敗。

我花了快一天時間才讀完,然後我就楞了。

沒想到這座城堡裏,除了已經離開的繼國嚴勝,還有個年輕英俊的貴族青年。

那個人是堇夫人昨天偶然救下的人。

當時繼國嚴勝還沒走,堇夫人和一堆侍女在一條河流旁唱著歌,辮著花籃,周圍有武士層層疊疊守護。

結果這麽嚴密的保護,偏偏忽略了河流本身

眾女興致最濃時,一個渾身是血、臉朝下的人順著水流浮現。

所有侍女包括堇夫人本人嚇得花容失色,失聲尖叫,最後還是武士聞聲趕來,撈上這個人。

翻過來才發現,這人看著傷勢嚇人,居然還有氣,再仔細一看,身上的血大都是別人的。而那浸了血的衣料,華貴精致,一看就是城主檔次的貴族才能享用的名品。

堇夫人當機立斷,命武士將此人送回城治療。

眼下過去快一天一夜了,對方傷勢應該已經穩定。

本來堇夫人或者繼國嚴勝應該前去探望那位疑似貴族的青年,沒想到今早的事,打斷了所有人的步調。

我立刻叫來小薰,讓她陪我前去探望那位青年。

不知道小薰從已經離開的家老那裏得到了什麽指示,面對這麽不合禮的要求,沒有絲毫疑問就應下。

我猜無外乎就是“想辦法成為我最親近信任侍女”這類話,這種把戲真是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不帶變的。

有“通情達理”的小薰協助,我順利屏除外人,見到這位落水的貴公子。

不得不說,對方有一身好皮囊。

就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養尊處優貴族的類型。

頭發漆黑如墨,像海藻般豐潤濃密。

瞳孔是清淺的琥珀色,漾著溫柔的光。

皮膚蒼白,唇色清淺,整個人如一碰新雪,幹凈脆弱,稍不註意就會融化。

“感謝夫人相助。”青年向我附身行禮,“若不是夫人,陰刀恐怕無緣再得見這世間……咳咳咳!”

“少城主請好好歇息。”我安撫道,“既然得知您的身份,我馬上派人寫信給人見城,讓你父親和家臣們安心。”

人見陰刀擡頭,沖我露出微笑:“麻煩夫人了。以後您若有任何要求,陰刀並竭力為你達成。”

我馬上點頭:“那真是太好了。現在正是需要殿下幫助的時候!”

“誒?”

我側過頭,抹開檜扇遮住大半張臉,垂眼憂聲:“實不相瞞,今日家主大人暫時離城。雖離開前已作出諸多安排,但城中難免人心浮動,若是這時候繼國城能與人見城結盟,想必就是安撫大家的最好方式。”

“我知這種要求很唐突,且有挾恩之嫌,但我一介女流,在得知您的身份後,一時間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只能厚顏向少城主提出如此無禮請求……若少城主為難,那就……”

“夫人不必說了。”人見陰刀溫聲打斷我,“能和強大的繼國家聯盟,想必父親也是願意的,我會勸說父親同意。夫人不必擔心。”

就知道你是個好人!

堇夫人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我轉過頭,向他深深拜服:“多謝少城主相助。”

“夫人……夫人請起。”人見陰刀聲音慌亂,兩只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又縮了回去,“陰刀當不得您如此大禮。您救了陰刀的性命,陰刀還無法給您肯定答覆,這已經讓陰刀萬分羞愧了。”

我擡頭:“我救您時,並不知道您就是人見城少城主,對我來說,您只是位該救之人。能與人見城結盟,則是意外之喜。”

人見陰刀看著我,表情動容:“所以夫人您是位真正的好人,我一定會幫您促成結盟!”

他握緊拳頭,臉頰浮起一層不正常的紅暈,然後便劇烈咳嗽起來。

我立即讓小薰去請醫師。

在成功結盟之前,這位好人少城主可別死了啊……

如果真的要死,請務必死在結盟後!而且千萬不要死在繼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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