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7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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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我愛你

57

大雪飛舞, 風聲尖刻。

熾熱的淚如同飛星流火,連靈魂也在這一刻共鳴震顫。

席惟的神情並不英俊,甚至因為恐懼與驚喜交織, 而顯得有些猙獰。

如同窮途末路的賭徒,在最後的時刻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明明是他救下了倪知, 可倪知反倒成了拯救他的一線生機。

倪知凝視著他,忽然如釋重負。

原來自己已經很累了, 累到隨時都想要放棄。

可席惟抓住了他。

他知道, 自己已經是安全的了。

或許, 只有席惟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無數風雪裏, 倪知擡起手來,抱住了席惟。

兩人發梢眼睫上凝的全是雪白的霜花,甚至連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楚,但擁抱時的力度,卻通過手臂, 傳遞到了彼此的肌膚上。

這是第一次,倪知擁抱席惟。

不帶一點強迫,完完全全,出自本能。

席惟終於不再顫抖, 他站起身來,十分利落地往倪知嘴裏塞了一塊巧克力。

純度很高的黑巧克力, 刺激了味蕾, 一瞬間就讓人清醒過來。

倪知整張臉都被苦得皺在了一起。

大風裏, 席惟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被凍得發幹的唇皸裂,又很快被冷空氣凍結。

巧克力帶來熱量,倪知終於徹底回過神來, 打手勢問席惟:“現在往哪走?”

席惟調整了一下腕上的定位儀,找到方向之後,抽出一條綁帶,將自己和倪知牢牢綁在一起之後,示意倪知:“跟著我。”

兩人很默契地沒有進行過多的溝通,在這樣的天氣下,盡量節約體能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天空越來越黑,遠方似是永遠無法靠近的對岸,倪知不知道兩人走了多久,走到最後,他完完全全是靠毅力和本能堅持下來的。

含在舌根下的巧克力已經融化殆盡,直到席惟抱住時,倪知才有些怔忪地擡起眼睛。

席惟很大聲地在他耳邊喊他:“小知!”

倪知用力咬了自己舌尖一下,劇痛讓他很快清醒過來:“到了?”

“到了。”席惟反手,用力將房門合上,“天氣太差了,救援隊被困在山下,今晚我們待在這兒,等明天風雪小了再離開。”

這是一間木屋,大概是以前護林人或者獵人留下的,不算太大,站了兩個成年男子就有些擁擠,一張床,一張圓桌,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壁爐。

席惟進來之後,輕車熟路地從床下翻出堆得整整齊齊的木柴,而後上前,試圖點燃壁爐只是手指太過僵硬,摘手套時看起來有點笨拙。

倪知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遞給自己,席惟把手伸過來,倪知替他將手套的腕扣撕開,發現席惟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破了很長一道口子,雪和血混成一片,肌膚和手套凍在一起,很難一下子拽開。

倪知看著席惟的手,整個大腦都是空白的,甚至連該去做什麽動作都不知道。

席惟卻忽然笑了:“不疼。”

倪知擡起眼睛,席惟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面頰,溫柔得像是害怕嚇到他一樣:“真的不疼。你別難受。”

倪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去,唇靠近了席惟的手指,而後慢慢地呵氣,想要將凍在一起的冰呵化。

很單薄的一點呼吸,在平常的時候,根本察覺不到,但在這種寒冷的環境裏,這樣微不足道而又伶仃的溫暖,也像是一簇火,很容易就燒了起來。

席惟動了動手指,故意說:“不然你親我一口,說不定化得更快。”

倪知沒回答,也沒像平常一樣嘲諷回來,他只是很固執地捧著席惟的手,看起來很冷靜,其實漆黑的眼睛裏全是茫然的手足無措。

看起來可憐死了。

席惟想。

他要為自己掉眼淚了嗎?那自己真是死也甘心了。

可席惟舍不得他哭,所以就算再想看倪知為自己落淚,也還是說:“不然你來點火吧。”

倪知楞了一下。

他剛剛怎麽沒想到?

打火裝置被席惟遞到倪知手裏,倪知很快地將火點了起來。

席惟明顯對於這種戶外場景經驗要豐富得多,並沒有立刻去烤火,而是打開一點房門,弄了點雪進來,先替倪知搓了搓手,然後自己也搓了搓,等血液循環起來之後,才把那只被凍上的手套湊到火上,感覺到凍得稍微沒那麽結實之後,隨意地用力扯了下來。

空氣裏彌漫出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冷風給吹散了。

倪知還站在原地,席惟看他這樣,知道他是被嚇壞了,先拉著他在床邊坐下,等室內溫度升高一些之後,和他說:“把外套脫了吧。這木屋修繕過,保溫效果不錯。”

倪知慢吞吞地脫了外套,席惟把保溫毯披在他身上,示意他把自己裹起來,然後蹲下身去,替倪知把鞋和襪子脫下來拿到火邊烘烤,而後用自己的外套把倪知的腳給裹住,又化了雪水,泡了一杯熱巧克力端給倪知。

倪知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熱巧克力,整個人終於暖了起來。房間裏,席惟脫了外套,裏面是貼身的保暖衣,穿著衣服的時候他看起來高挑瘦削,現在脫了衣服,肌肉線條明顯流暢,整個人高大又充滿了力量感,是所謂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倪知看他先拿了什麽東西把有些漏風的窗戶給封好,又把門鎖上之後,往壁爐裏添了柴火,燒水……

倪知突然感覺有點坐立不安。

……席惟也太能幹了。

剛剛救了自己,又馬不停蹄地開始照顧自己。

倪知敲了敲床板,等席惟看過來之後,比手語:“你的手怎麽樣了?”

席惟隨意地擡手給他看了看:“這種天氣,沒什麽大問題,回去之後再包紮就好。”

他的手很漂亮,指骨分明,男性特質很分明,雖然有槍繭,但總體上能看得出來,是很金尊玉貴的一雙手。

只是現在,一道很長的傷口從左到右,幾乎將他的掌心給割穿了。

剛剛溫度低,傷口被凍住了,現在隨著溫度升高,傷口漸漸解凍,下面紅寶石一樣的血跡又有了流動的傾向。

看著就覺得疼。

倪知覺得眼睛很幹很澀,他用力地眨了一下,鼻子有點悶悶的。

“什麽時候受的傷?”

席惟笑笑:“忘了。”

他為了倪知看得順手,半蹲在床邊,仰著頭看倪知。

兩人經常是這個姿勢,倪知也習以為常,可現在卻忽然發現,其實這個姿勢對於席惟來說並不舒服。

那是一種下位者的、仰望的姿態。

倪知示意席惟:“坐過來。”

席惟鋒利的眉毛揚起一點,到底站起身來,在倪知身邊坐下。

床很小,他一坐下來,就占了四分之三,兩個人離得很近,倪知的肩膀靠在他的懷裏,因為已經暖熱了,所以很清楚地感覺到,席惟的身體還是冷的。

這種時候,別的事情都變得很小,倪知拉開包裹在身上的保溫毯,將席惟也給包了進來。

單人份的保溫毯裹兩個人有些勉強,席惟像是被倪知突然的舉動驚到了,頓了一會兒,才問倪知:“我來?”

倪知松手,席惟抓住保溫毯一角,另一只手試探著擡起來,握住倪知的肩膀,將倪知帶入了懷中。

兩人重疊,保溫毯裹住席惟,席惟裹住倪知。

肌膚隔著布料貼在一起,體溫上升,兩人同時舒出一口氣來。

這個姿勢很暧昧,但在這樣的場景下,卻顯得格外的溫馨,倦意湧上來,倪知倚在席惟懷裏,拿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胸口,席惟低低地笑了一聲,順著倪知的力道躺了下去,墊在下面,做了倪知的睡袋。

門外寒風凜冽,肅殺地蔓延過千萬裏無人的雪域。

房內壁爐中,橙紅色的火光跳動,狹窄的一張小床上,兩人抱在一起,倪知很瘦,抱在懷中也是輕飄飄的一攏,一條手臂就能從前到後將他緊緊包圍。

脫掉的外套搭在胸口,倪知閉上眼睛,感覺到從前到後的暖意,他幾乎要睡著了,指尖漫不經心地在席惟掌心寫字:“救援隊被困在山上,你是怎麽上來的?”

席惟笑笑,聲音震動,震得倪知背脊有些癢:“怕你一個人哭鼻子,就那麽上來了。”

真實的情況遠不如他說的那麽輕描淡寫,倪知瀕臨崩潰絕望的時候,他也在茍延殘喘。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倪知,他抓住了倪知。

而這一刻溫情脈脈,兩人相擁,在這樣一間小小的木屋,爐火融融,倪知蒼白秀麗的面孔被塗抹上橙紅色的光影。

一生再也沒有這麽壞的時刻,一生卻也再也沒有這麽好的時刻。

席惟低下頭去,將頭埋在倪知頸中,他的鼻尖有些涼,倪知微微瑟縮一下,向著他的懷中更深的方向擠去。

千萬年前,人類在大雪中擁抱,度過漫長的寒夜。

千萬年後,同樣的風雪見證了同樣的姿態,左右胸膛碰撞,兩顆心臟一同跳躍。

時光和雪花從不曾融化,而愛意中燒,矢志不忘。

“我不理解你。”倪知寫,“席惟,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喜歡錯了人。”

倪知沒有去問席惟喜不喜歡自己。

那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人不會感知不到喜歡,看著自己的眼神、說話的語氣、潮濕出汗的掌心,還有雀躍跳動的心臟,人類失去尾巴,無法在喜歡的人面前搖尾,卻又有那麽多的時刻,可以去證明愛的存在。

當席惟抓住雪杖的那一刻,倪知再也不會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

但……

但這不是他的世界。

這是一本小說裏的故事,已經有了專屬於主角的結局。

倪知不是主角,席惟卻是。

席惟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倪知也沒有繼續去問。

他很累了。

這一天對他的體力消耗太大,他現在還能清醒地和席惟對話已經全靠毅力。

外面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撞擊在門窗上,發出哐哐的聲響。

在席惟懷中,倪知漸漸睡著了。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似是倦鳥,漆黑的羽翼垂落,顯得那樣美麗而安靜。

席惟靜靜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親吻他的發絲。

他睡著了,在自己懷中。

世界安靜,蜷縮成花,似是小小一枚果核,包裹著他們的聲色萬千。

心跳透過指間,席惟將指尖抵在心口,又輕輕地蜷起手指,叩了一下倪知的眉心。

“我愛你。”

那是很簡單的三個字。

在自然狂暴的偉力下,被凝結成了簡短的手勢。

他知道倪知不信。

這個小啞巴,那樣驕傲卻又敏感,是梢頭最美麗的那只鳥雀,傲慢地逗弄著企圖接近他的所有人,卻又警惕著每一句關於愛的詩句。

那些是真心還是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相信任何人。

可他現在就在自己的懷裏,那樣乖巧又馴順。

曾經的席惟,有時會覺得生活很無聊,一眼就可以望得見結局,他會有很順遂美好的一生,但卻又枯燥乏味。

直到倪知出現。

就像是一瞬間,煙花綻開,世界有了色彩,他的眼裏只看得到他。

他第一次覺得,那些金錢財富、權勢地位有了真正的用處,他可以有無數的時間和精力,去等待倪知。

等待他相信自己,愛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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