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關燈
第23章 23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23

一路上, 倪知都沒有說話,席惟也沒有打擾他,車內保持著一種靜謐而詭異的氛圍, 開過位於學院正中的商業街後,卻並未停留, 而是繼續向前,拐入夾道後, 露出另外一片天地。

像是一道分割線, 將本就等級分明的崇德學院劃分得更加淋漓盡致。這裏很安靜, 寬大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的影子, 四周都是大片的綠植,被修剪打理得精致自然,偶爾能夠看到格外昂貴的豪車駛過,停在某家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店前。

與另一側紙醉金迷的商業街相比,這裏看起來反倒更加的低調。車子在一片綠蓋成茵間停下, 倪知下車後打量四周,在很不起眼的地方發現了理發店的標志。

說是理發店,但這裏更像是圖書館,透著一股很冷淡的氣息。

……原作裏的有錢人都喜歡這個調調?

雖然和外面的金碧輝煌比起來, 這裏黑白灰為主色調的性冷淡風確實更順眼一點。

來都來了,倪知也不會再去擺什麽架子, 垂著眼靜靜跟在席惟身後。

周末, 別的店都客似雲來, 就算是周圍看起來冷清的店,其實也都有不少客人,唯獨這裏,除了面容俊秀的侍應生之外, 居然連一個客人都沒有。

包場了?

倪知看一眼席惟。

總覺得,席惟每次和自己在一起都很低調。

難道是怕別人知道兩個人有什麽關系?

倪知懶得換位思考席惟這麽做的目的在哪,隨意地在發型師面前坐下。

發型師看起來也不大熱情,蓄著絡腮胡,打量了一眼倪知,問他:“想怎麽修剪?”

做他們這一行的,最不喜歡的客人就是對時尚不敏感的人群。

就算是席大少帶來的人,看著這一頭明顯沒怎麽打理修飾,只是隨意紮起來的長發,發型師也提不起勁來。

發質倒是不錯,可這麽顯眼的造型,放在一個灰撲撲的學生身上,越發顯得頭重腳輕。

倪知看了一眼一旁坐著的席惟,席惟笑笑:“你自己決定。”

倪知打字:“給我染個黃毛。”

席惟:“這個不行。”

虛偽。

倪知摘下眼鏡,正大光明地對著席惟翻了個白眼。

然後,席惟笑得更燦爛了。

倪知:……

倪知恢覆面無表情,打字和發型師說:“劉海修修,頭發剪短。”

唉,果然。

隨意,無所謂,你看著辦。

修修,剪短。

啊啊啊,一點藝術追求都沒有!

發型師認命地俯身,撩起他的劉海。

發型永遠要配合五官臉型設計,像他這樣頭發把臉全部遮擋住的,明顯說明是對自己的面容不自信……

發型師的手突然頓住。

劉海下是一雙燦若星辰的眼,黑得很濃的瞳仁,折射了一點店外落進來的日光,如同點睛時濃墨重彩的一筆,毫不吝嗇地為他添上萬千的光彩。

濃長的睫羽,斜飛的眼尾,肅然寂靜的神情。

聲色萬千,靜極生媚。

怎麽突然不動了?

倪知有些疑惑,輕輕地眨了一下眼。

就見發型師猛地放開了手,被絡腮胡包圍的臉上,神情呆滯了一下,旋即由剛剛的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狂熱的姿態。

“您說修修,就是都交由我決定?”

呃……好像是這個意思。

倪知點了點頭。

發型師立刻道:“放心吧!都包在我身上!”

原來不是對時尚不敏感,而是真的無所謂。

有這麽一張臉!就算頂著一頭雜草也能被稱作時尚!

不過發型師也很費解,怎麽能有人在無數的發型裏,精準地選擇了最不適合自己的一個。

時尚的完成度確實靠臉,可他把臉全給擋住了啊!

璞玉,完完全全的璞玉!

接下來的時間就和倪知沒關系了,發型師摩拳擦掌,勢要將璞玉雕琢完美。

理發其實是一個很枯燥無聊的過程,倪知自己都忍不住打哈欠,偶爾從鏡中看去,席惟卻一直坐在身後,靜靜地凝視著他。

視線專註,心無旁騖。

只有發型師要修剪發尾時,席惟才終於開口:“不要剪太短。”

發型師投入藝術創作無法自拔,突然聽到聲音,靈感被打斷,氣勢洶洶看過去,看到是席惟,這才訕訕地又把頭轉了回來。

席惟說話的時候倪知頭都沒擡。

好無聊……坐的屁股疼。

他昏昏欲睡,終於聽到發型師用一種格外亢奮的語氣,驚喜而自豪地說:“完成了!”

倪知擡起眼睛,對著鏡子看了看。

發型師矜持卻又難掩興奮地問他:“怎麽樣?”

倪知打字:“還不錯。”

和他的要求一致。

劉海修了,頭發長度短了。

至於好不好看……

倪知扭頭,問席惟:“你覺得呢?”

他扭過頭的時候,窗外的日光正好向著西邊墜下半角,澄澈的光落在鏡中,翻折著倒映入倪知的面上。

原本被劉海遮擋的眉目徹底露了出來,身後的長發長度未變,發型師別出心裁,攏了兩縷,自耳邊向後,按倪知原本的習慣紮出發髻。

飽滿的額頭,姣好挺直的鼻梁,整張臉都明亮得似是電影中特意打了柔光的人物特寫,毫厘畢現,連長長的睫毛都一根根看得清晰,那樣的生動鮮活,漂亮得幾乎有種不真實感。

他也像是一束光,在漂浮的光影裏,光芒萬丈。

席惟很久都沒有說話,表面上看神情沒有什麽變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倪知轉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跳有多麽的劇烈,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停頓。

似是山崩海嘯一瞬間,大自然的偉力震撼,而倪知的美,卻是另一種客觀真實的存在,不被任何的在外事物所打擾改變。

他半天沒做聲,倪知皺了一下眉。

還不錯啊?

席惟還有什麽不滿意。

原本倪知看起來情緒很淡,頭發和眼鏡擋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現在沒了遮擋,那些情緒就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至少席惟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麽。

這個小啞巴在嫌棄自己多事。

很不恭敬,但是……誰能和這樣的他生氣?

太過明艷的眉目,雜糅了身上冷而淡的氣質,他的視線落過來時,也成了一種獎勵,讓所有人忍不住想要搶奪他的註意。

並不是只有金錢權勢才能夠掌控一切,美麗到了一定的程度,也成了一種暴力手段,輕描淡寫地就能攝人心魄。

席惟忽然起身,走到了倪知面前。

倪知坐在椅上,席惟太高,他卻沒有委屈自己擡起頭去仰望,而是仍舊靜靜地坐著。

席惟察覺到了這一點,唇角翹起一點。

這個下郡來的小特招生,偏偏有著比所有上郡人都傲慢驕傲的一顆心。

旁邊發型師有些緊張。

昨天接到電話,要他今天閉店包場,發型師還在好奇,席大少會帶誰過來,等看到席惟帶來的人這麽不起眼,發型師還很失望,結果一波三折,不起眼的掩蓋下,居然是那樣美麗得虛幻的臉,發型師真有種做夢的感覺。

但……就算再好看,這樣對席惟,是不是還是有點太桀驁了?

那可是席家唯一的繼承人!

整個崇德都沒人敢惹的席惟!

發型師看著席惟站在倪知面前,倪知卻只當他是空氣,頭也不擡一下,就暗暗為倪知擔心,生怕席大少一個不爽就翻臉不認人。

然後他就看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席惟席大少,很自然地蹲了下去,面不改色地擡起頭來,看向倪知。



發型師有點頭暈。

他是不是產生幻覺了?

以席惟的身高,蹲下去之後,恰好只比坐著的倪知低了一點,稍微擡起頭來,就能看進倪知的眼底。

但又不止於此。

他能看到倪知的頸,纖細修長,如果親吻時,小巧的喉結會慌亂無措地上下滾動。倪知的唇角飽滿,像是淡色的花朵,卻有比蜜糖更甜的滋味。

原來從下往上,看到的風景反倒更多。

席惟問:“這樣滿意了?”

倪知垂眸看他。

席惟仰著頭,五官英俊,下頜的線條很鋒利,連帶著耳後的雙頭蛇紋身,也似是仰起頭來,蓄勢待發著想要撲咬向獵物。

有些人蹲著也不像狗,像狼,隨時準備著反咬一口。

倪知直視席惟的眼睛,很平淡的一眼,沒有什麽故作的高高在上,就好像在他面前,跪伏而下,在很低很低的地方仰望著他,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也就說不上什麽滿意或者不滿意。

倪知問:“是我該問你,滿意了嗎?”

封了學校,送了柔柔去美國,只為了不讓他剪短頭發。

席惟的控制欲是不是太強了?

席惟說:“還差一點。”

倪知:“什麽?”

席惟擡起手,伸向他身後的小桌,拿過桌上倪知放下的眼鏡。

這個動作,像是伸手將倪知抱在了懷裏,胸膛貼近一刻,能夠聞到倪知發梢上理發店洗發香波留下的味道,人工調配出的蘭花香氣,濃郁卻木訥,遠遠比不上更深的地方,倪知身上若有似無的玫瑰和冷雪氣息。

席惟的動作刻意地慢了一下,在仔細辨別倪知的味道後,輕輕地將眼鏡架回了倪知的鼻梁。

漂亮的眼被厚重的鏡片遮擋,原本漆黑泛著潮濕水意的瞳仁也有些黯然失色。

發型師忍無可忍地“啊”了一聲。

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的藝術!怎麽可以被這麽破壞?!

席惟卻很滿意,雙手握著鏡腿,像是將倪知巴掌大的臉捧在了掌心:“這樣剛剛好。”

鏡框太沈,微微向下滑落,倪知推了一下,歪了歪頭:“你說是就是吧。”

席惟站起身來,手撐在倪知座椅兩側,低下頭來對著他說:“很乖。”

倪知也向著他輕輕地笑了笑,大概是等了太久,有些渴了,鮮紅的舌尖忽然舔了一下微微發幹的唇瓣。

席惟的視線下意識地追了過去。

然後就被倪知用足尖用力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席惟:……

這一下倪知用了六分力,疼的不徹底,倒成了一種暧昧的癢,纏纏綿綿地沿著被倪知觸碰過的小腿向上蔓延,沒過兩膝之間,變得有些熾熱。

席惟眼神顏色發深,倪知推了推眼鏡,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看席惟不動,故作驚訝地問:“席哥,怎麽啦?”

這個小啞巴,只有做壞事的時候會喊他席哥。

席惟直起身來,淡淡道:“好像被貓撓了一下。”

你才是貓,不對,你是狗!

倪知虛情假意地翹了一下唇角:“那要小心,聽說小貓只撓討厭鬼。”

席惟忽然問:“那你呢?”

倪知:“我什麽?”

席惟:“你討厭我嗎?”

倪知腳步停頓一下,打字卻沒有什麽遲疑:“這個問題有必要問嗎?”

這所學校,這所學校裏帶著特權存活的學生,還有金字塔尖無所不能的F4。

他都討厭。

可席惟一定要問:“回答我。”

倪知已經走出了店門。

店外綠樹郁郁蔥蔥,更遠方的紫荊花樹過了花期,花枝零落,大片大片花瓣墜落在地,被風卷著逶迤樹下,淡紫色的花瓣,聚攏在一起似是厚重的雲層,沈沈的將要落下雨來。

原來今日預報的真有大雨,遲來的雨滴終於滾落。

潮濕辛辣的水汽肆意地彌漫開來。

倪知伸出手去,接住一顆墜落的雨。

雪白的指尖在碧綠的葉羽同昏暗的天色間,白得如同霜色的玉。

“很討厭。”

他打字說。

-

席惟真的應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倪知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被說討厭之後,居然笑得很開心!

他不是客套話,他是真的覺得席惟很討厭!

……算了。

誰管他是怎麽想的。

倪知決定放棄揣測瘋子的思維方式。

理完發後,席惟就又把他原路送回寢室樓下,尤白羽見他回來還很驚訝,問他去哪剪的頭發。

倪知說在學校裏隨便找了一家店,尤白羽更驚訝了:“那很貴吧?怪不得剪的這麽漂亮。”

不過小知本來就漂亮,現在頭發打理之後,更是錦上添花了!

倪知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沒付賬。

那家店看起來就貴,尤其是給他理發的造型師,如果倪知沒猜錯,應該是店長。

理發店也等級森嚴,就算有無數的Mike老師,最貴的也肯定是店長Mike。

本來可以省下的錢,又要以他不喜歡的方式花掉了。

倪知拿出手機,鼓著腮給席惟轉賬。

【惟】:“?”

【小知不知道】:“理發錢。”

【惟】:“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轉賬。”

呵呵,不喜歡就不要收,等明天自動退還給他。

倪知剛這麽想,就看席惟點了收款。

【惟】:“那我就收下了。”

【惟】:“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

……?

總算知道自己發這個表情的時候,有多陰陽怪氣了。

倪知面無表情地合上手機,想了想又打開,給席惟改了個備註。

【凸惟凸】

中指不是憤怒,是他對席惟的態度。

第二天倪知接到通知,說讓他們正常時間去話劇社排練。

顧霜純居然這麽快就同意參演了?

還以為他要再折騰幾天。

倪知無所謂,按時去道具間把地拖幹凈,剛打算找個地方看書,外面有人來喊他:“集合開個短會。”

等倪知到了之後,發現F4的人一個都沒來。

旁邊溫淩說:“誰樂意開會?他們連排練都懶得來,純混子啊。”

又親昵地和倪知撒嬌:“要不是為了陪你,我也不來……你理發了?”

倪知點點頭。

溫淩語氣有點微妙:“你把劉海修短了,大家都能看到你的臉了。”

倪知說:“我不是戴著眼鏡?”

溫淩不知道想到什麽,又開心起來:“也對。哎呀你不許給他們看,他們配嗎?”

倪知沒理他這些莫名奇妙的話:“什麽時候開始開會?”

昨天被席惟耽誤一天沒學習,本來打算今天補回來,可他們都站在這裏半個小時了,會長怎麽還沒來?

忽然有人喊:“社長來了!”

門被推開,社長滿面春光地走了進來,有人和他開玩笑:“你撿到錢了,這麽開心?”

“比撿到錢更好。”社長春風得意,“我把咱們的大主角請回來了!”

“什麽?”

“把誰請回來了?”

“沒看到人啊?”

大家竊竊私語,社長咳了一聲:“都閉嘴!來,咱們鼓掌歡迎顧霜純!”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了起來,在社長的死亡凝視下漸漸大了起來,這麽大的陣仗下,顧霜純終於姍姍來遲,面含微笑地走了進來,溫柔地和大家打著招呼。

溫淩嗤笑一聲:“老鄭這個傻逼,就愛給顧霜純當狗。當狗就算了,也不挑個好主人。”

想當狗還不如給倪知當,起碼是真的漂亮。

什麽氛圍感校花,不就是沒那麽漂亮的遮羞布?

這個倪知……跑到哪剪的頭發,還好還戴著眼鏡,不然所有人都要知道他長什麽樣了。

倪知不知道溫淩想讓自己養寵物,他百無聊賴地掃了一下眼後門。

要是直接溜走,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可惜他還沒付諸行動,臺上的顧霜純眼睛一掃,忽然把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裏猛地拋棄一把火,顧霜純看著倪知,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但之前一次次被倪知或明或暗地打擊,顧霜純總算學會了不要沖動用事——

要知道,倪知不光是從精神上打擊他,還總是直接動手,有時候還□□精神雙重打擊!

真是莽夫,下等人,天生的粗俗不堪!

顧霜純壓下不悅,柔聲道:“那不是倪知嗎,你怎麽在這兒?”

人都有從眾心理,他一開口,大家下意識順著顧霜純的視線看了過來。

倪知站在隊伍最後,大家原本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他是個留長發的小啞巴特招生,前段時間被司一標紅,鬧得很大。

還有人開不懷好意的玩笑,打賭倪知肯定是個醜八怪,不過身材不錯,關了燈都一樣。

現在再去看倪知,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是楞了一下。

倪知換發型了?

其實倪知的頭發總體長度並沒有變動很多,甚至劉海只是稍作打理,但最關鍵的是,他的整張臉終於能被看到。

粗笨的黑框眼鏡重重壓在高挺的鼻梁上,在白瓷似的鼻梁上壓出鮮艷的紅痕。

他的下頜線條柔美,下頜尖尖,似是皎潔的月,肌膚很白,在漆黑如綢緞般的長發襯托下,越發得黑白分明,強烈的色彩對比,不帶一點修飾,哪怕不看眉目,也像是百合花映在水中的倒影,讓人願意為他水中撈月。

原來他的下半張臉長得這麽好,就算是摘下眼鏡後眼睛沒那麽驚艷,也能算得上很漂亮了。

顧霜純要是遮住眼睛,只看下半張臉,比他差得遠了。

場上微妙地安靜了一下,連顧霜純第一時間都沒能把要說的話繼續說下去。

這還是他記憶裏那個小啞巴嗎?

他不是應該永遠灰頭土臉躲在角落?!

可現在的倪知,迎著眾人的目光,姿態卻依舊淡定從容,像是早就習慣了被人頂禮註目。

半晌,大家終於從剛剛一瞬間的震撼和驚艷裏回過神來,彼此之間還有點心照不宣的不好意思。

不就是換了個發型,連上半張臉都看不清楚,就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實在有點太丟人了。

但倪知的舊眼鏡就像是什麽很禁制的東西,擋得住視線,卻擋不住別人的浮想聯翩,甚至有種摘下他的眼鏡,就像是脫下了什麽私密不可言說衣襟的刺激。

明面上的註視被收了起來,可那些私下裏隱隱約約的熾熱目光,卻突然間,多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