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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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臨近年關,天氣更加寒冷,後半夜老鼠都不出門,周若安卻聽到了敲窗聲。

他在周家只分到了一間最角落的臥室,之前應該是阿團睡不醒間畫室,改成他的臥室時,墻上還留了幾幅舊畫。

其中一幅是白衣少女,明明笑著,卻顯得幽怨,周若安與她對視時,總會莫名感覺到幾分心虛。

大戶人家的別墅,每個臥室都有一個露臺,或大或小,望出去的風景稍有差異。

周若安倒是對窗外的風景無感,周家的別墅坐落在半山,遠風近林,郁郁森森。可看在周若安的眼裏就是一片樹林子,鳥叫蛙鳴擾人清夢,讓人實在煩得很。

如今有人站在露臺上敲窗,三長一短,重覆兩次。

周若安聽過太多次這種節律的敲門或敲窗聲,而每次推開門或窗,都能看到藺逸站在外面,有時帶來的是緊要攸關的消息,有時僅僅是送來一串冰糖葫蘆。

沒有煙,周若安翻出硬幣,他坐在床邊望著落地窗上那個黑沈沈的影子,硬幣拋起又落下,開出的正面或反面,皆不如人意。

————

藺逸敲了兩次窗,房間裏依舊無聲無息,夜裏的冷風能凍住一切,也包括不斷跳動的心臟。

他緊了一下帽子,轉身扶住露臺的圍欄,腿還沒跨出去,身後的落地窗就被唰啦一聲被拉開了。

“總也得容我穿件衣服吧。”周若安裹著棉睡袍靠在門框上,“你怎麽還是這麽沒耐心。”

藺逸松開圍欄,轉身看向周若安,室內沒開燈,好在月光皎潔,將人看得也算清楚。

昨日在夜總會,藺逸甚至沒有直視周若安,現下看著他瘦了不少,面色還好,就是氣質更加陰郁了。

“不冷嗎?”周若安問。

他身後是溫暖的房間,身前是冰冷的夜色,問這句話時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冷暖的交界處,笑著打量著藺逸夜游俠一樣的穿著,卻沒將人請進房間。

為了翻墻爬窗,藺逸穿得確實不多,他退後一步靠在圍欄上:“還行。”

露臺小,周若安伸手就能碰到藺逸,他將男人的黑色線帽一拉,果然看到了裏面白色的繃帶。

“還疼嗎?”周若安問,又笑,“你換個詞兒回答。”

藺逸眼裏也含了一點兒笑意:“昨天疼,今天好些了。”

“你也是,昨天白板被陷害,一看就知道這是沖著我來的,他們想玩我貶損我,你說你還往前湊什麽?”

周若安邊說邊勾了勾手指,藺逸知道他是要煙,壓著他的尾音說:“換了衣服,沒帶。”

從口袋裏掏出塊糖,藺逸扔給了周若安,“白板總是要救的,再說他們壓著白板無非是要見我,我們將人家的底摸透了,人家也在摸我們的底。”

周若安拆糖紙的手一頓,慢慢看向藺逸:“白板知道我的事兒嗎?”

“不知道,他只是覺得你走了狗屎運,認祖歸宗了。”

周若安將糖塊含進嘴裏,看了看手裏的糖紙:“這是去年我給你的那塊糖?”

“嗯。”

“記得當時我騙到個茬子,自己搞不定,只能求到你。”

“對,最後你的謝禮就是這塊糖,現在還被你自己吃了。”

周若安嘬著糖笑,笑著笑著眼底的光就散了:“昨天對不住了。”

藺逸拂去欄桿上的雪,手肘搭上去,用平淡的聲音回道:“沒什麽對不住的,那種情況下,你就不應該認我和白板,不認,他們只會耍我們一次,要是你開口替我們求情,以後你但凡讓他們不痛快,遭殃的都是我和白板。”

“嗯。”周若安點點頭,“知道藺哥是聰明人,能理解。”

“最近過得怎麽樣?”藺逸問。

周若安聞言用手指了指二樓和三樓的兩個最大號的露臺:“大少爺二少爺平時都住在城裏,只有周末才過來老宅這邊逛逛,張瑾他爸……”

語流微微一頓,馬上又續上了,“自打我進了這個家門只見過周景韜一次,他現在在國外出差,據說年前才能回來,他老婆每年冬天都帶著三小姐在海邊度假,所以這宅子現在只剩下我和幾個傭人。”

周若安一扯嘴角:“哥們兒也算牛逼了,這麽大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主子。”

糖塊在舌尖轉了一圈,他又補充:“其實也算不上主子,周彬、周哲拿我取樂,下人們翻我白眼兒。”

消瘦修長的手指搓著硬幣,周若安話音裏有著懶洋洋的笑意,“現在的情況就是,兩位少爺喜歡看我的醜態,我就裝傻給他們看,喜歡看我搖尾巴,我就叼著盆把尾巴搖得飛快。”

“那以後呢?”藺逸問,“你要一直這樣下去?”

周若安尋聲看向面前的男人,嗓音像醞釀著洶湧的暗潮:“二少爺口蜜腹劍,野心勃勃,大少爺心眼兒上缺的那塊肉都長在下邊了,見天兒只想往女人裙子底下鉆,沒有我,他們兩個都必然會有一場惡鬥,我以後只需伺機而動,趁虛而入就可以。”

藺逸淺笑:“有了你,他們只會鬥得更狠。”

周若安聳了聳肩,用舌頭勾著糖塊推到另一側的腮角。

該關心的似乎都關心完了,兩個人之間空了下來,流風匆匆而過,帶走了口鼻間呼出的白霧。

直到周若安再次抿了衣襟,藺逸才問:“看到我給你發的信息了嗎?”

糖塊磕了一下牙齒,周若安不自覺地輕咳了一聲:“看了。”又有些氣急敗壞,“藺逸,有時候你罵得太臟了。”

“為什麽不回信息?電話號碼也換了。”

周若安摸了下鼻子,粘著甜味兒的舌頭舔了下嘴唇:“因為……不方便。”

“以後呢?也不方便?”阿團睡不醒整理

周若安一向討厭風吹過密林的聲音,如今卻希望的那些枝杈搖得再猛烈一些,最好能夠蓋住自己透著心虛的話音。

“藺逸,你是聰明人,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道理,我要在這個圈子立足,就要與另一個圈子切割,不然就會像昨晚一樣,你永遠是別人取笑、捉弄我的工具,而我永遠都擺脫不了老鼠臭臭一樣的名聲。”

月光依舊皎潔,同樣照在面白如瓷的臉上,只因睫毛低垂,眼下便多了幾絲陰霾。

藺逸終於向前走了一步,迫近周若安:“所以你又要反悔?”

寬大的手掌驀地扼住周若安的喉嚨,藺逸居高臨下:“我不應該信你,也不該對你抱有幻想,周若安,你就是個垃圾。”男人的另一只手放在了絲滑的睡袍上,順著腰線的弧度慢慢下滑,“你就算穿上這種高檔的衣服,也遮不住你身上陰溝裏的味道。”

“我是陰溝裏的老鼠,也確實常常背信棄義,但是藺逸……”周若安迎上那雙冰冷的眼睛,試圖解釋,“你幫了我那麽多,我不會那樣對你,你等我站穩腳跟……”

“閉嘴。”巨大的摜力讓周若安的後腦重重地撞上了門框,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他眼前一黑,視線短暫失焦。

緩過了初時的痛勁兒,周若安慢慢睜開眼,在藺逸的臉上看到了他揍人時熟悉的狠厲,“周若安,你他媽還敢說這樣的話騙我,你這樣說無非是怕我把你不可見人的秘密抖出去。”

“你不會。”因為喉嚨被扼,周若安說話有些吃緊,“因為你這個人最講公平,藺逸,你是幫過我很多,但你別忘了,我他媽也為你拼過命!”

睡袍的帶子一松,周若安撥開領口露出左肩,“這個疤是為你擋刀留下的。”

松開手,周若安又去扒藺逸的衣服,羽絨服和襯衫向下一拽,在左肩同樣的位置也找到了一處刀疤,“當初那個瘋子在你這裏戳了個血窟窿,我跑過去救你,被他也紮了一刀,藺逸,還記不記得你事後說過什麽?!”

說過什麽?藺逸一怔……

夏天,很熱。光著膀子的藺逸坐在窗臺上望天兒,他身邊穿著跨欄背心的周若安正在鼓弄著一支煙,煙霧在口腔中進進出出,最深也只到喉嚨,從不深吞。

兩人的左肩都貼著紗布,周若安瞧瞧藺逸的,又瞧瞧自己的,噗嗤一笑:“草,像他媽情侶傷疤似的。”他撐著一條腿,將下巴搭在膝上,不走心地問,“哥們兒身上第一塊傷疤可是獻給你了,你以後會不會報答我?”

藺逸將周若安身上卷了邊兒的紗布用膠帶重新貼好,然後搶了他的煙,含進嘴裏,望著明媚的天空微揚唇角:“你幫我記著,需要我報答的時候別忘了提醒我。”

————

冷風在赤裸的皮膚上一過,卷走了記憶裏的那抹明媚,藺逸將手搭上了周若安的左肩,指腹慢慢摩挲著凸起的刀疤。

“記起來了。”他說,手指慢慢向上,掠過喉結,輕輕壓在了周若安的唇上,“我確實應該報答你。”

指尖深入唇縫,碰觸到了一點濡濕。周若安皺眉一躲,又被人鉗著下頜用力扳回。

“藺逸,你他媽要幹什麽!……唔……”

周若安話音剛出,口腔中就被強硬地破開,藺逸的那雙手平常握得最多的就是木棍,粗糲的程度像過過砂紙,碰在濕滑的柔軟上,如同掠奪。

周若安也被激起了怒意,落齒就咬。

他沒收力,堅硬的指骨硌得他牙齒微微疼痛。

藺逸似乎也皺了皺眉,卻在下一刻用力鉗緊了周若安的頜骨,迫使他張開了嘴。

手指又多添了一根進去,在周若安抗拒的掙紮中,環著溫熱的口腔緩緩摸了一圈,又用拇指與食指將濕濡滑軟舌頭一拉,才像終於找到那顆糖一樣,用指尖帶了出來。

松了桎梏,周若安低低地咳了起來,他一把將睡袍拉好,蓋住了左肩,罵道:“藺逸,你他媽瘋了吧,想要糖我吐給你啊,你現在真是有病!”

藺逸看了看手中被含得只剩一半的粉紅糖塊,轉手就扔到了露臺外:“你不配吃我的糖。”

像是不想多留一刻,他轉身就走,卻被身後人出聲叫住:“你等一下。”

周若安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了幾沓錢。

送到藺逸面前:“這些錢你拿著,周景韜給我的。”

“美金?”藺逸的表情未見起伏,話也問得輕飄飄的,“絕交費還是封口費?”

“隨你怎麽說吧。”周若安將錢塞到了藺逸手中,“藺逸,忘了以前滿身汙穢的周若安吧。”

藺逸沈默了一會兒,將錢分裝在兩只口袋裏,他利落地翻出圍欄,向下一跳順勢一滾,穩住了身體。

再站起來,身影便看出了幾分冷漠,他揚著頭看著站在露臺裏的周若安,輕聲說:“我以為第四條我們會一起。”

周若安扶著圍欄微微探身:“你說什麽?”

“沒什麽,”藺逸轉身時揚了揚手,“再也不見了,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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