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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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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若安第二次見周景韜是在視頻裏。

會議室中,周家三兄弟圍坐桌前,正前方大屏幕中的男人正在處理工作。十分鐘了,只有紙上走筆的沙沙聲從音響中傳出,硬塞進了幾人的耳朵裏。

筆一停,旋上筆帽,屏幕中的男人終於擡起頭,看向自己的三個兒子。

錢這個東西有時候很玄妙,周景韜雖然年過半百,面貌也只稱得上普通,但若加持了“多金”二字,倒也看出了成熟的風度與魅力。

將三個兒子略略掃了一眼,他開門見山:“快到年底了,有很多需要打點維護的關系需要你們出面代表我去做,別小看了維護關系這件事,以後這些都是你們的人脈和資源。”

“周彬、周哲以前你們幫我分擔過,但只是一小部分,今年我不在家,這些事情……”視頻裏的男人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的周若安,“你們兩個帶著若安一起做,讓他也多見見人,別誰都不認識。”

周彬嗤了一聲,周哲手裏的盤串聲斷了一瞬,只有周若安恭恭敬敬地起身說道:“爸爸您放心,我會和哥哥們好好學的。”

周若安的話無人在意,周景韜簡單揮了下手讓他坐下:“說到維護關系,靳暉那邊的節禮今年你們誰去送?”

提到這個名字,周彬、周哲不約而同地將脊背靠入了座椅。

是抗拒的意思。

聲音空了一會兒,周哲一直盤著珠串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點了兩下,低聲說:“大哥,爸不是讓老四多見人嗎,靳爺爺德高望重,老四不認識怕是不妥。”

經此一點撥,周彬突然來了精神:“爸,今年就讓老四去給靳爺爺送節禮吧,認認門也認認人,說不定連周家大房二房都送不進去的禮,咱們老四就偏偏能送進去呢。”

周哲將珠串握在掌間,一臉兄友弟恭:“老四,靳爺爺要是收了你送的節禮,那你在咱們周家也算是露臉了,說不定今年的年夜飯二叔都會讓你坐在他的身邊。”

周家一共三房,大房的周冉明,也就是周哲口中的二叔,如今坐著公司董事會主席的位置,自然被奉為家主。

每年年夜飯,他都會將自己身旁的座位留給最出色的周家子弟,而那張椅子也是周家所有年輕人都垂涎欲滴的位置,它代表了器重與矚目,也意味著踏上了權力的階梯。

可那張椅子,大房的人坐過,二房的人也偶爾坐,只有三房的子弟至今與它無緣。

所以,周彬和周哲每年最難受的時刻,全無例外,都奉獻給了大年夜的那頓合家餐。

在周景韜眼裏,連大房二房都送不出去的節禮,勢微的三房自然也送不出去,因而他最後只留了句“你們自己商量著辦吧”就掛斷視訊,結束了通話。

會議一結束,周彬率先起身,他雙手插兜踱步到周若安面前,居傲地躬下身子:“周若安,給老東西送禮這事兒你用點心,我們三房就指著你長臉了。”

說完,他在周若安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晃晃蕩蕩走出了會議室。

隨後,周哲也湊了過來,好心叮囑:“老四,你也別有太大壓力,靳爺爺是爺爺生前的摯友,脾氣有些怪,東西送不進去也正常,大哥去年在靳爺爺家門外頂風冒雪站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禮沒送成,還被大罵了一頓。大哥是個愛開玩笑的,總說靳爺爺這輩子最後一件禮物他一定會送個好的,知道他想送什麽嗎?”

周哲彎腰趴在周若安的耳邊,笑著說:“骨灰盒。”

肩上又被拍了兩下,周哲踱著方步也走了,會議室只剩周若安一人,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交疊了雙腿:“周哲,你想讓我把話傳出去借刀殺人,也得我想當那把刀才行。”

————

靳暉年逾古稀,身體卻硬朗如昨,送走每日到訪的家庭醫生,他穿戴整齊地出了門。

一部電梯帶七八十戶居民,靳老爺子足用了十分鐘才等來一班,一層一停地晃蕩到一樓,他將伸縮拐杖一抻,推開了老舊的單元門。

剛剛步下門前的階梯,就聽到了一個挺不客氣的聲音:“老頭,你叫靳暉?”

循聲望去,一個小年輕趴在一輛大貨車的車窗上,手裏拿著類似清單一樣的東西,懶洋洋地招了下手:“我是來給你送禮的,過來簽個字,這禮就算我送到了。”

靳老爺子眉心一夾:“你是誰?說話這麽混賬。”

“我是周家三房的周若安,今天是咱倆第一次見面,你不認識我也正常。”

“周家三房,周景韜是你……”

“我爸,我是他私生子,剛剛認祖歸宗。”周若安推門跳下了貨車,靠著車身,口吻隨意,“給你送禮這活兒應該不是什麽好活兒,所以他們將這事推給了我。”

“果然周景韜也生不出什麽好東西,你把禮物帶回去吧,我不收。”

“你要是不收,”周若安慢悠悠地說,“我就把你的拐棍折了。”

靳暉一輩子沈浮商海,與人博弈,手段了得,但私下鬥得再兇,表面都是斯文做派,哪裏見過如此直截了當、潑皮無賴的打法?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面前的年輕人,拐棍在地面上重重一敲:“你敢!”

周若安看著聲如洪鐘的老人,莫名想起了將自己撫養長大的丁老頭,他輕輕一笑,眼中融入了幾分溫柔:“自然是不敢的。”

“我雖然是周景韜生的,但也不至於那麽人渣,玩笑話,別當真。”

靳老爺子眉頭依然緊鎖,他一揮手:“趕緊走,別礙眼。”

“不看看我送來的是什麽禮物嗎?”

周若安走向車尾,在靳老爺子斬釘截鐵“不看”的聲音中一把拉開了車廂的鐵閘。

滿滿一車廂運動用品,光足球排球就有上百個。

靳老爺子用拐棍點了點裏面的羽毛球拍:“你這是給我買的禮物?”

“反正買什麽你都不收,還不如轉手將東西送給有需要的人。”周若安拿起一個足球在掌中掂了掂,“城中村那些孩子的球壞了補、補了壞,要是能有一個這樣的球作為新年禮物,做夢都會笑醒的。”

他將手中的禮物清單一揚:“您老發發善心,簽了它,就算劫富濟貧了。”

靳老爺子稀松的臉皮子一扯,冷笑:“就這點小聰明?用道德綁架我?”

周若安無奈一嘆:“不簽?”

“不簽。”

輕嘖出口,周若安向不遠處打了個手勢,立時,停在路旁的一輛面包車從裏面拉開了車門,十幾個孩子一擁而下,呼啦啦跑了過來。

周若安一指靳老爺子:“就是這個爺爺送你們的禮物。”

孩子們歡欣雀躍,將靳老爺子一圍,抱腿、抱腰、抱胳膊,嘰嘰喳喳不停地道謝,吵得像一堆新出殼的小雞崽子。

靳暉一輩子未婚,更無兒孫繞膝,哪裏見過這等陣勢?一時無措,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若安。

周若安將手中的清單一舉:“靳爺爺,您把這單子簽了,實現了他們的願望,也能幫幫我,我就是在城中村長大的,和他們一樣,小時候從來沒有一顆屬於自己的球,現在我雖然進了周家,也是前虎後狼過不上消停日子,您若是把禮物收了,我也算借您的威勢能稍微站穩點腳跟,不至於那麽快的被人生吞活剝。”

周若安做事耍了心眼,說話倒是和盤托出,黑心爛肺中摻雜著那麽一點真心,讓你罵他都要留三句。

靳老爺子沈默下來,他看了看貨箱中的東西,又低頭瞧了瞧一群雞崽子,然後一點一點擡起那只沒拄拐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小胖子那頭不算光亮的發絲上。

“爺爺。”抱著老人大腿的小胖子仰頭輕聲叫。

靳老爺子身體明顯一抖,老邁的眼中隱有暗光……

已至午時,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刻,即便是隆冬,風一弱,也稍收暴躁,顯出了幾分溫柔。

靳老爺子在正午的日頭下向周若安伸出手:“既然讓我簽字,”他看起來有些生氣,“筆呢?”

簽了字,靳老爺子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挨個給孩子發紅包。

“黃歷說今日大兇,不宜出門,還真應驗了,今天我不但中了你的圈套,還要做散財童子。”

周若安哧哧地笑:“您這把年紀童子真算不上了,紅包是您自己要發的,攔都攔不住。”

靳老爺子有些抱怨,對周若安臉色不算好:“我說每人發一萬,你偏讓我發一百,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多有錢?”

他派了一個紅包出去,笑瞇瞇地說了聲“乖”,一轉臉,對周若安卻收了好脾氣,指了指自己住的房子,“別看我現在住的老破小,可我……”

“可你在半山有兩套別墅,在每個超一線城市都有房產,持有大量股票證券還做著各種投資,而且現在手中還拿著盛凱30%的股份。”

周若安靠入椅背,看著收到紅包後笑逐顏開的孩子,輕聲說,“您是有錢,但也不能給他們太多,錢多了不但落不到他們手裏,可能還會帶來禍患。”

靳老爺子略略一思,倒也沒再散脾氣,他看著周若安問:“你是怎麽想到用這招對付我的?”

“想聽實話?”周若安勾了勾手,“您也發我一個紅包。”

靳老爺子沒好氣地塞了一只紅包過去,才聽到周若安的話含在低低的笑聲中:“我在這觀察您好幾天了。”

他指了指對面樓房的一扇窗子,“你手握萬貫家資,住的卻是老城區的普通居民樓,樓房還守著一所小學,每到課間,我都會看到你站在窗邊。”

周若安雙手一圈,做成了望遠鏡的樣子放在眼前,“有時你甚至會將窗子打開一條縫,為的只是聽聽孩子們笑鬧的聲音對吧?”

靳老爺子也順著周若安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窗口:“所以你猜我喜歡孩子?”

“是,現在看,我猜對了。”

“然後你就弄了這麽一出戲碼?賭我會心軟?”

周若安放下手,微微挺直脊背看向身邊的老人:“如果您的為人不正直善良,我也不會做這出戲,再好的戲也打動不了自私的人,我聽說您為了幫盛凱的老員工爭取利益,不惜與周家翻臉,才賭您會為了這些孩子心軟的。”

靳老爺子派完了最後一個紅包,回視周若安時沒像前幾次一樣收了笑容。

“我和你爺爺年輕時便是摯友,我們兩個人共同創建了盛凱外貿,當時我出資百分之七十,你爺爺占股百分之三十。”

人在回憶舊時光時目光總是深長,“之後的二十幾年我一直任盛凱外貿的董事長,你爺爺給我做副職,我們配合得很好,事業越做越大。七年前,你爺爺病逝,我也忽然覺得生命短暫,不應該一直浪費在工作上,因為我沒有子嗣,就將整個公司交給了你二叔打理,他當時繼承了你爺爺的部分股份,我又分了一些股份給他,所以他目前是盛凱最大的股東。”

有孩子將雪球擲到了周若安身上,周若安二話不說團了個更大的扔了回去,聽到了“哎呦”聲,才拍了拍手套上的雪粒子,接話:“後來他辭退了盛凱45歲以上的所有老員工,您多方爭取也沒能幫老員工討回應得的利益,所以就和周家決裂了。”

“你扔他幹嘛?”靳老爺子微微不悅。

“教他懂分寸。”周若安眼裏帶著常見的淡漠,“城中村裏的孩子如果不知進退、不懂分寸,下回被人扔回去的可能就是石塊了。”

聽了這話,靳老爺子認真地打量了周若安一眼,才越過孩子的話題,續上了前話:“三年了,我沒再接過周冉明一個電話,也沒收過你們周家一份節禮,可我越不收他們越送,這是成心氣我呢。”

“您將公司拱手相讓,他們就算年年用熱臉貼您冷屁股,也不敢不送。不送,便落實了狼心狗肺,知恩不報的名聲了。”

靳老爺子哼了一聲:“這幾年我拒絕了很多人,也罵走了很多人,沒想到今天讓你得逞了。”

周若安笑著起身:“您幫了我,我也沒什麽可回報的,走,我帶您玩去。”

靳老爺子一怔,暗戳戳地期待:“去哪玩啊?”

“去城中村給孩子們發禮物。”

老爺子立馬起身:“那我多帶點紅包。”

“別。”周若安將一個鐵梯子架在卡車的副駕上,“那個地方倀鬼多,您可別讓人惦記上。”

他拍了拍梯子,“這車駕駛室高,我扶您上去。”

老爺子又一怔:“你讓我爬它?你知道我的醫療團隊多金貴我的身體嗎?”

周若安拍了拍自己的鐵梯子:“您現在不瘋狂,還等什麽時候瘋狂?好歹也是一代梟雄,別怕,我扶著您。”

靳老爺子走了過去,將一只腳踏上了梯子,略一頓,回頭問:“你叫什麽來著?”

男人絲毫沒有掩飾眼中勃勃的野心,他笑著回:

“周若安。”

————

周若安立了功,似乎也惹了禍。在周彬將一個小藥片遞到他面前時,周若安才知道,原來妒忌能讓人變得如此陰狠。

他裝作懵懂:“大哥,這是什麽?”

“你現在是我們三房的功臣,大哥帶你玩點好的。”

藥片在掌中一掂,“助興的,對身體沒傷害。”阿團睡不醒 整 理

周若安剛想拒絕,周彬一揚手將藥片送入了自己的口中。吞了藥,他靠入沙發,叼著煙,只用眼白看人,“別像土包子一樣,這東西圈子裏的人都用,你二哥天天吃齋念佛,也從沒落下一顆,現在朋友們都在,老四你可別給我丟人啊。”

分食藥片就像分煙,包房中衣著光鮮的貴公子們,看似早就習以為常。

周彬將一個嬌滴滴的女人按在周若安懷裏:“要進圈子,首先不能讓大家覺得你格格不入。”

白色的藥片再次遞至面前,好一會兒,修長的手指才捏起它慢慢送至唇旁,和水吞了,杯落,周若安笑著說:“謝謝大哥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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