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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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47
一直以來，伊芙總是寡言的。她從前也算不上什麽健談的人，現在就更不會主動用語言去表達什麽。
在她掌握所有的信息傳遞方式裏，語言溝通似乎是其中效率最低的一種。所以她更喜歡先去做什麽而不是說什麽。
她想要保護誰，所以拿起了劍；她想要留下誰，所以送出了“花”；她想要擁抱誰，所以……
所以她就擁抱了。
她知道什麽是妻子。
在已然被異化的思維裏，她知道這個稱呼所代指的角色。它意味著世上不會存在著比兩人更親密的關系。
“你可比那個白癡聰明多了。”
主管未曾註意到的時候，坐在椅子上的瀧川零女士端著茶杯勾起唇角。
“說得沒錯，”
“妻子、愛人、伴侶……怎麽叫都可以，怎麽稱呼都隨你心意。”
零垂眸看手裏的紅茶，飄著水霧的茶水裏倒映出她的眉與眼。
黑漆漆的小觸手悄悄蹭過來，貼著她的臉側就這樣她手裏的杯子喝了一小口，隨即被苦得整條小觸手都縮了縮，蔫蔫地搭在她的肩頭一動不動。
回過神來的零噗嗤笑出聲，輕輕點了點小家夥，再次擡眼看著伊芙的眼神卻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看在澪很喜歡你的份上，我不介意再和你多說一點，”
“奉勸你離那個家夥遠點，別被瘋子纏上了。”
她用手指點了點腦袋，語調不緊不慢，“他裝得倒是像樣，內裏爛得比下水道的淤泥還要——”
她沒能再說下去。
她的喉管抵著銳利的劍鋒。
瀧川澪應激一般地發出不似人類的嘶鳴，團團黑泥攀上零小姐的身體把她牢牢護在懷中，轉而對上突然拔刀的伊芙。
沒有猶疑，沒有思考。咒靈沒有疑惑伊芙突如其來的“翻臉”行為，毫不猶豫對著伊芙亮出“獠牙”，全然看不出之前親昵的影子。
——咒靈就該是這樣的存在。
伊芙不閃不避，抵在零咽喉的細劍分毫不移，沒有分給這些觸手半分註意。
“……哦，生氣了？”
被人威脅著命脈的零看起來也毫不在意，甚至有閑心故意去逗逗眼前一臉冷漠的白發少女。
“就這麽在乎他？甚至都不能容忍別人說他半句壞話？”
零無視比在自己頸間的劍，微微向後仰倒，表情說不出的興致勃勃。
“他還真是走運……”
伊芙對此沒發表評論，片刻後收回劍，連同外洩的力量也一並被好好收斂起來。
瀧川澪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原本張牙舞爪的黑影也跟著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不要碰他，”
伊芙擡腳，踩住了地上流動的影子，冷眼看著瀧川澪瘋狂扭動著想要掙脫的樣子終於緩緩開口，
“——你依舊在，。”
並非是什麽警告，伊芙的語氣無比平靜淡然。
於她而言，這僅僅只是是在說一件自然會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麽阻礙，也無需考慮可能性。
——做不到，就會永遠“沈睡”（死亡）。
僅此而已。
伊芙很快在門外傳來的主管的呼喚裏轉身離開，沒有再看兩“人”的表情。
畢竟她不關心這些，更不在乎她們的反應。所以之後的事她當然也無從知曉。
零坐在椅子上，盯著伊芙離去的背影默不作聲，連瀧川澪撒嬌似的輕蹭都沒能讓她完全回神。
粘稠得像觸手一樣的影子不高興地晃了晃身體，微微加重了力道試圖重新占據她的註意力，卻反而被她熟練的擼毛技巧馴服，軟軟地倚在她的肩上。
看起來是我判斷失誤了。
零回神，唇角帶起的弧度裏是瀧川澪暫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真讓人意外啊澪，”
“你的這位——‘姐姐’，恐怕比那個家夥更爛啊。”
****
時間再次回到現在。
開口的人面色如常，但顯然聽眾們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
“……是說，把咒靈當作自己的妻子嗎？”
熊貓輕輕咬了咬自己毛茸茸的食指，黑色的耳朵抖了抖確認自己的確沒聽錯，“……哇——！”
它吐出一聲長長的類似感嘆的氣音，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安然接受了澤諾這個聽上去並不怎麽具有說服力的介紹。
“雖說確實是有點疑惑，但仔細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熊貓說著，指了指身邊和裏香一起的乙骨憂太，“畢竟還有憂太這個例子在前面呢。”
“鮭魚子。”
“......哼”
被叫到名字的乙骨憂太下意識地擡頭，意識到熊貓的話是什麽意思之後露出了有些無措的神色，而一邊的祈本裏香則把自己掛在乙骨憂太的肩上，一遍又一遍重覆念叨著少年的姓名。
“憂太，和憂太一起約好了，我們約定過了。裏香和憂太......”
咒靈把自己的身形變得小了一些，環住乙骨憂太的雙手卻變得更緊，面容可怖的咒靈裂開個絕對稱不上“甜美”的笑容，
“....約好了，永遠在一起——！！”
習慣了這種風格的幾人很是淡定，熊貓熟練的把自己的耳朵捂住直到祈本裏香吼完才放開。
“所以，這波是，純愛對上——”
熊貓停頓了片刻，思索片刻，彎腰小聲地和同伴討論起來，“.......這邊應該也是純愛吧，助教老師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欸。”
狗卷棘默默點頭，給出一個肯定的眼神。
【.......完全不避開我嗎？】
澤諾保持著平和的表情，有些意外，而被主管牽著的伊芙眼眸低垂，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不過這些都不影響熊貓幾人突然出現的熊熊燃燒的搞事熱情。
“嗯嗯，這樣就是‘純愛’和‘純愛’之間的戰鬥了！”話音未落，熊貓又想到了什麽，“.....等等，這麽算的話，”
熊貓的臉色突然變得相當嚴肅，連帶著原本不願摻和進來的禪院真希都提起了點精神，皺眉施舍了點視線給自己這位同伴。
神情鄭重的熊貓吸了口氣，氣沈丹田。
“——憂太不就輸了嗎？！”
“......”
“你可以閉嘴。”
“......欸？”乙骨憂太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腦子裏顯然還沒有理解，“這，這是說，我輸了？”
“是的憂太，”不顧禪院真希的警告，熊貓做出一副沈痛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你和裏香，終究還是差了一步啊。”
“？？？”
“不過也不用傷心，主教老師畢竟是老師，在這種事情上比你快是正常的。”
“嗯、嗯？”
“不要灰心，就算你和裏香的羈絆輸了，也只是暫時的，總會——”
熊貓的話還沒說完就松開手迅速後撤一步拉開了距離，真希和狗卷也擺出了戒備的姿勢，只是臉上的神情看上去卻不怎麽冰冷，
“所以說別老是揪著這個不放啊！”
禪院真希不爽地咂舌，手上的薙刀側轉警戒。
“沒想到居然會惹她生氣啊。”
熊貓心虛地摸摸鼻子，看向乙骨憂太的方向。
“裏香！不要！冷靜一下裏香！！”
原本乖乖趴在他身邊的咒靈此刻已然起身，身形變大了一圈，臂膀擋在乙骨憂太身前，對著所有人露出自己森白的獠牙。
“不公平不公平，裏香最喜歡憂太！！裏香和憂太的愛，最多——！！！”
深知要先安撫為主，熊貓開口附和，“沒錯沒錯，喜歡喜歡最好最好冷靜冷靜。”
禪院真希翻了個白眼，推推眼鏡，俯下身重心下移擺好架勢。乙骨憂太倒是一直沒放棄試圖用語言安撫下有些激動的咒靈。
一頓組合技下來居然還真的控制住了裏香，禪院真希挑挑眉，樂得不用出手，直起身站定，身旁的狗卷更是擡手鼓起了掌。
原本將發生的慘案似乎就要和平解決，達成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誰都沒想到伊芙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在主管有些驚訝的視線裏，伊芙向前半步，音量不大不小。
“我，送給主管花，”
她將手心覆在胸口，唇角罕見地彎起小小的弧度。
“他收下了，給我回禮和誇獎。”
連同澤諾在內的所有人都楞楞地看著白發的少女，聽她一字一句地陳述和表達。
——“我和主管，會贏。”
短暫的沈寂，接下來則是一聲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刺耳的嘶吼。
“憂太和裏香！約定過了——！！永遠在一起——！！！！”
伊芙面對著狂暴的咒力波動不為所動，被吹的獵獵作響的白發和衣擺配合著她的表情，更顯得她淡然鎮定。
“主管也和我約好了，會一直在這裏。”
“......”
澤諾幾乎要掩面呻吟。
或許是錯覺，但是總覺得，伊芙的背影裏，都寫著“驕傲”、“炫耀”啊......
不管他人對待兩位咒靈的“對峙”是什麽態度，作為當事人的兩位顯然不打算簡簡單單的和平解決。
祈本裏香率先伸出手，意圖把這個礙事的同類抓住捏碎，伊芙擡手，紅色的細劍及時擋住這一擊。血色的荊棘破土而出，帶著黯紅色的咒力將身後的主管護在半圓的荊棘籠中，而她本人則腰身一轉，潔白的羽翼從她背後掙脫而出，升至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身形比自己大出不少的咒靈。
被惹怒的裏香毫無猶豫的跟上，黑色的咒力噴洩而出，目標正是半空中的白發咒靈。
“裏香和憂太，是一起長大的！是最重要的人——！——！！！”
手中的細劍再一次抵住襲來的巨手，身後卻也實傳來破空聲。伊芙不避不讓，纖細的身形和這攻擊相比較來看簡直顯得有些孱弱。
但結果卻是裏香的攻擊沒能起效，紅色的荊棘層層縛住蒼白的手掌，倒刺深深嵌入皮膚，阻止著它前進寸步。
“我和主管，已然交換過，彼此的死亡與新生。”
伊芙說著，額發下紅色的雙眸閃閃發亮，近似於獸類的瞳孔溢滿欲與愛。此刻的她總算不再是那副冷淡冰冷到極點的樣子，顯得生動了不少。
——即使這“生動”顯然不在人類的範疇。
祈本裏香的速度很快，作為極其罕見的特級過怨咒靈，無論是咒力質量還是總量，“她”顯然具有與這個稱號完全相匹配的實力。一擊不中她迅速發動了下一次的連環攻擊。用不著什麽華麗的招式，她本身就已經足夠可怕。
扯開束縛左手的荊棘，裏香追著伊芙接連不斷地發動攻擊，尖銳的指甲輕而易舉就能切斷一切，伊芙扭轉身形，反手一劍斬向祈本裏香的手腕，叮的一聲響起，刀刃被彈開，沒能在她肌膚上留下傷口。
伊芙輕輕皺眉，後仰在半空中輕巧轉了一圈躲開接二連三的進攻，沒再試圖用劍反擊。
“討厭的人！討厭討厭討厭——！！”
祈本裏香尖叫著，攻擊的動作越來越淩亂，沒有憂太的指引，她不過是在依靠著本能來戰鬥，從前的戰鬥從不需要她思考，這還是頭一次，進行這樣長時間的戰鬥。
這對伊芙來說也是一次新體驗，祈本裏香和過去她曾遇到過的所有咒靈都不同，毫無疑問，她是特級中的特級。
冰冷的身體似乎在逐漸發熱，屬於咒靈的廝殺本性在這一刻逐步顯現。地面上被好好保護著的澤諾正註意著兩位“咒靈”之間的戰鬥，幾乎是在同時，他伸手按壓胸口，若有所思。
心跳，好像變快了一點？
伊芙尚且不知，她現在正在試圖理解此刻從身體內部騰升而起的情緒究竟是什麽。
不同於面對主管時的感覺，卻也能調動起她的“欲”。
......想要，撕碎它；想要摘下它的頭顱用作證明。
給予它【審判】的話，主管會認可我的努力嗎？
眸中閃動暗芒，有聲音催促她動手。握住細劍的手放松又握緊，伊芙垂眸，還是壓下了所有的念想。
畢竟，這是主管的學生。
視線飛快地掃過一同被荊棘包裹的幾個學生，伊芙微微抿唇，壓下腦海裏驟然升起的想法。
主管不喜歡我這樣做，所以無論她有多想將那些想法付出實踐，最終也不會踏出半步。
又一次閃開祈本裏香的追擊，收回的左手上驀然閃過一道閃光。
伊芙右手執劍，眼神微凝。荊棘順從她的心意再次限制住了祈本裏香的行動，這一次，她看清了。
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在咒靈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慘白指節上，環著一枚樣式極其簡單的素戒。
伊芙頓了頓，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手。
她知道這個。
戒指。
——用金屬或礦物等無機物做成的環形物體而已。
但在人類的觀念裏，這個容納一指尺寸的東西，卻是能夠綁住一個人的道具。
是雙方認可的契約，是彼此設下的心甘情願的咒語。
就憑這種脆弱到不堪一擊的東西？
劍刃倒轉，伊芙手中的劍附上濃厚的咒力，然後毫不猶豫地下刺。
可以貫穿。
伊芙神色如常，眼裏卻燃起熱烈的火光，這一刻，除了眼前的目標，她再看不到其他。
“滾開——！！！”
腰腹受到重擊，整個人都在這股巨大力量的沖擊下被拍了出去，撞倒幾棵樹之後狠狠砸進地面。
“伊芙！”
澤諾難得這樣失禮地大聲呼喚。
伊芙聽到了，手中的細劍消失，白發的咒靈撐著身體從激起的煙塵裏緩緩站起。眼神卻平靜了不少。
“我在，主管。”
她回應著自己的主管，有意識地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回到乙骨憂太身邊撒嬌的祈本裏香。
“憂太憂太，我贏了——”
“裏香，最喜歡憂太了——！！！”
“......還未結束，”伊芙擡起右手，曾經出現過的巨大鐮刀再次於她手中顯形。
“我們還未決出勝負。”
外溢的咒力對咒靈來說與宣戰無異，被激怒的祈本裏香張開雙手躍躍欲試。伊芙則高舉鐮刀，眸色沈沈。
“足夠了。”(“不要這樣裏香！”）
兩道重合的聲音打破了兩只咒靈的針鋒相對，那邊乙骨憂太加重了語氣，連臉色都變得嚴肅了許多。
而這邊，澤諾則從後重新握住伊芙的手，站在她身側無奈的笑。
“你想第一節課就幫我教他們實戰防身術？”
“......抱歉主管。”
“不必道歉，我並非要指責你。”
澤諾輕輕摘下夾在伊芙發間的樹葉，聲音很輕。
“我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剛才，你的情緒變化起伏很大對嗎？”
“......”
伊芙沒說話，像是在用沈默抵抗回答。
......明明努力學習了那麽多表達和觀念，結果最先學會的居然是回避嗎？
不過他也沒什麽資格說這話就是了。
澤諾失笑，視線掃過對面的一人一咒靈，心裏早已經有了大概的答案。
臉頰突然被捧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強制性地轉回原位，正好直直對上少女黯紅的雙眼。
白色的睫羽蓋在這雙顏色純度極高的眼眸上，對比著讓他莫名有些呼吸不暢。
“請不要移開視線，”
或許是剛剛戰鬥過，伊芙的嗓音裏多了一點平時沒有的低啞，
“您答應過我了，會一直，看著我。”
“這是您，身為‘戀人’的義務。”
......真是栽了。
澤諾閉了閉眼，咬牙忍耐，耳尖在伊芙帶著些期待的目光裏變成漂亮的粉。
伊芙到底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和他剛剛詢問伊芙的問題不同，至少關於這件事，澤諾找不到任何有關答案的蛛絲馬跡。
不過所幸這個也不重要，只是......
——現在情緒變化起伏很大的，有兩個人了。
****
“……這個氣氛，總感覺我們不該在這裏。”
“鮭魚鮭魚。”
“……我們為什麽要在這裏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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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伊芙總是寡言的。她從前也算不上什麽健談的人，現在就更不會主動用語言去表達什麽。
在她掌握所有的信息傳遞方式裏，語言溝通似乎是其中效率最低的一種。所以她更喜歡先去做什麽而不是說什麽。
她想要保護誰，所以拿起了劍；她想要留下誰，所以送出了“花”；她想要擁抱誰，所以……
所以她就擁抱了。
她知道什麽是妻子。
在已然被異化的思維裏，她知道這個稱呼所代指的角色。它意味著世上不會存在著比兩人更親密的關系。
“你可比那個白癡聰明多了。”
主管未曾註意到的時候，坐在椅子上的瀧川零女士端著茶杯勾起唇角。
“說得沒錯，”
“妻子、愛人、伴侶……怎麽叫都可以，怎麽稱呼都隨你心意。”
零垂眸看手裏的紅茶，飄著水霧的茶水裏倒映出她的眉與眼。
黑漆漆的小觸手悄悄蹭過來，貼著她的臉側就這樣她手裏的杯子喝了一小口，隨即被苦得整條小觸手都縮了縮，蔫蔫地搭在她的肩頭一動不動。
回過神來的零噗嗤笑出聲，輕輕點了點小家夥，再次擡眼看著伊芙的眼神卻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看在澪很喜歡你的份上，我不介意再和你多說一點，”
“奉勸你離那個家夥遠點，別被瘋子纏上了。”
她用手指點了點腦袋，語調不緊不慢，“他裝得倒是像樣，內裏爛得比下水道的淤泥還要——”
她沒能再說下去。
她的喉管抵著銳利的劍鋒。
瀧川澪應激一般地發出不似人類的嘶鳴，團團黑泥攀上零小姐的身體把她牢牢護在懷中，轉而對上突然拔刀的伊芙。
沒有猶疑，沒有思考。咒靈沒有疑惑伊芙突如其來的“翻臉”行為，毫不猶豫對著伊芙亮出“獠牙”，全然看不出之前親昵的影子。
——咒靈就該是這樣的存在。
伊芙不閃不避，抵在零咽喉的細劍分毫不移，沒有分給這些觸手半分註意。
“……哦，生氣了？”
被人威脅著命脈的零看起來也毫不在意，甚至有閑心故意去逗逗眼前一臉冷漠的白發少女。
“就這麽在乎他？甚至都不能容忍別人說他半句壞話？”
零無視比在自己頸間的劍，微微向後仰倒，表情說不出的興致勃勃。
“他還真是走運……”
伊芙對此沒發表評論，片刻後收回劍，連同外洩的力量也一並被好好收斂起來。
瀧川澪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原本張牙舞爪的黑影也跟著僵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不要碰他，”
伊芙擡腳，踩住了地上流動的影子，冷眼看著瀧川澪瘋狂扭動著想要掙脫的樣子終於緩緩開口，
“——你依舊在，。”
並非是什麽警告，伊芙的語氣無比平靜淡然。
於她而言，這僅僅只是是在說一件自然會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麽阻礙，也無需考慮可能性。
——做不到，就會永遠“沈睡”（死亡）。
僅此而已。
伊芙很快在門外傳來的主管的呼喚裏轉身離開，沒有再看兩“人”的表情。
畢竟她不關心這些，更不在乎她們的反應。所以之後的事她當然也無從知曉。
零坐在椅子上，盯著伊芙離去的背影默不作聲，連瀧川澪撒嬌似的輕蹭都沒能讓她完全回神。
粘稠得像觸手一樣的影子不高興地晃了晃身體，微微加重了力道試圖重新占據她的註意力，卻反而被她熟練的擼毛技巧馴服，軟軟地倚在她的肩上。
看起來是我判斷失誤了。
零回神，唇角帶起的弧度裏是瀧川澪暫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真讓人意外啊澪，”
“你的這位——‘姐姐’，恐怕比那個家夥更爛啊。”
****
時間再次回到現在。
開口的人面色如常，但顯然聽眾們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
“……是說，把咒靈當作自己的妻子嗎？”
熊貓輕輕咬了咬自己毛茸茸的食指，黑色的耳朵抖了抖確認自己的確沒聽錯，“……哇——！”
它吐出一聲長長的類似感嘆的氣音，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安然接受了澤諾這個聽上去並不怎麽具有說服力的介紹。
“雖說確實是有點疑惑，但仔細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熊貓說著，指了指身邊和裏香一起的乙骨憂太，“畢竟還有憂太這個例子在前面呢。”
“鮭魚子。”
“......哼”
被叫到名字的乙骨憂太下意識地擡頭，意識到熊貓的話是什麽意思之後露出了有些無措的神色，而一邊的祈本裏香則把自己掛在乙骨憂太的肩上，一遍又一遍重覆念叨著少年的姓名。
“憂太，和憂太一起約好了，我們約定過了。裏香和憂太......”
咒靈把自己的身形變得小了一些，環住乙骨憂太的雙手卻變得更緊，面容可怖的咒靈裂開個絕對稱不上“甜美”的笑容，
“....約好了，永遠在一起——！！”
習慣了這種風格的幾人很是淡定，熊貓熟練的把自己的耳朵捂住直到祈本裏香吼完才放開。
“所以，這波是，純愛對上——”
熊貓停頓了片刻，思索片刻，彎腰小聲地和同伴討論起來，“.......這邊應該也是純愛吧，助教老師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欸。”
狗卷棘默默點頭，給出一個肯定的眼神。
【.......完全不避開我嗎？】
澤諾保持著平和的表情，有些意外，而被主管牽著的伊芙眼眸低垂，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不過這些都不影響熊貓幾人突然出現的熊熊燃燒的搞事熱情。
“嗯嗯，這樣就是‘純愛’和‘純愛’之間的戰鬥了！”話音未落，熊貓又想到了什麽，“.....等等，這麽算的話，”
熊貓的臉色突然變得相當嚴肅，連帶著原本不願摻和進來的禪院真希都提起了點精神，皺眉施舍了點視線給自己這位同伴。
神情鄭重的熊貓吸了口氣，氣沈丹田。
“——憂太不就輸了嗎？！”
“......”
“你可以閉嘴。”
“......欸？”乙骨憂太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腦子裏顯然還沒有理解，“這，這是說，我輸了？”
“是的憂太，”不顧禪院真希的警告，熊貓做出一副沈痛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你和裏香，終究還是差了一步啊。”
“？？？”
“不過也不用傷心，主教老師畢竟是老師，在這種事情上比你快是正常的。”
“嗯、嗯？”
“不要灰心，就算你和裏香的羈絆輸了，也只是暫時的，總會——”
熊貓的話還沒說完就松開手迅速後撤一步拉開了距離，真希和狗卷也擺出了戒備的姿勢，只是臉上的神情看上去卻不怎麽冰冷，
“所以說別老是揪著這個不放啊！”
禪院真希不爽地咂舌，手上的薙刀側轉警戒。
“沒想到居然會惹她生氣啊。”
熊貓心虛地摸摸鼻子，看向乙骨憂太的方向。
“裏香！不要！冷靜一下裏香！！”
原本乖乖趴在他身邊的咒靈此刻已然起身，身形變大了一圈，臂膀擋在乙骨憂太身前，對著所有人露出自己森白的獠牙。
“不公平不公平，裏香最喜歡憂太！！裏香和憂太的愛，最多——！！！”
深知要先安撫為主，熊貓開口附和，“沒錯沒錯，喜歡喜歡最好最好冷靜冷靜。”
禪院真希翻了個白眼，推推眼鏡，俯下身重心下移擺好架勢。乙骨憂太倒是一直沒放棄試圖用語言安撫下有些激動的咒靈。
一頓組合技下來居然還真的控制住了裏香，禪院真希挑挑眉，樂得不用出手，直起身站定，身旁的狗卷更是擡手鼓起了掌。
原本將發生的慘案似乎就要和平解決，達成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誰都沒想到伊芙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在主管有些驚訝的視線裏，伊芙向前半步，音量不大不小。
“我，送給主管花，”
她將手心覆在胸口，唇角罕見地彎起小小的弧度。
“他收下了，給我回禮和誇獎。”
連同澤諾在內的所有人都楞楞地看著白發的少女，聽她一字一句地陳述和表達。
——“我和主管，會贏。”
短暫的沈寂，接下來則是一聲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刺耳的嘶吼。
“憂太和裏香！約定過了——！！永遠在一起——！！！！”
伊芙面對著狂暴的咒力波動不為所動，被吹的獵獵作響的白發和衣擺配合著她的表情，更顯得她淡然鎮定。
“主管也和我約好了，會一直在這裏。”
“......”
澤諾幾乎要掩面呻吟。
或許是錯覺，但是總覺得，伊芙的背影裏，都寫著“驕傲”、“炫耀”啊......
不管他人對待兩位咒靈的“對峙”是什麽態度，作為當事人的兩位顯然不打算簡簡單單的和平解決。
祈本裏香率先伸出手，意圖把這個礙事的同類抓住捏碎，伊芙擡手，紅色的細劍及時擋住這一擊。血色的荊棘破土而出，帶著黯紅色的咒力將身後的主管護在半圓的荊棘籠中，而她本人則腰身一轉，潔白的羽翼從她背後掙脫而出，升至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身形比自己大出不少的咒靈。
被惹怒的裏香毫無猶豫的跟上，黑色的咒力噴洩而出，目標正是半空中的白發咒靈。
“裏香和憂太，是一起長大的！是最重要的人——！——！！！”
手中的細劍再一次抵住襲來的巨手，身後卻也實傳來破空聲。伊芙不避不讓，纖細的身形和這攻擊相比較來看簡直顯得有些孱弱。
但結果卻是裏香的攻擊沒能起效，紅色的荊棘層層縛住蒼白的手掌，倒刺深深嵌入皮膚，阻止著它前進寸步。
“我和主管，已然交換過，彼此的死亡與新生。”
伊芙說著，額發下紅色的雙眸閃閃發亮，近似於獸類的瞳孔溢滿欲與愛。此刻的她總算不再是那副冷淡冰冷到極點的樣子，顯得生動了不少。
——即使這“生動”顯然不在人類的範疇。
祈本裏香的速度很快，作為極其罕見的特級過怨咒靈，無論是咒力質量還是總量，“她”顯然具有與這個稱號完全相匹配的實力。一擊不中她迅速發動了下一次的連環攻擊。用不著什麽華麗的招式，她本身就已經足夠可怕。
扯開束縛左手的荊棘，裏香追著伊芙接連不斷地發動攻擊，尖銳的指甲輕而易舉就能切斷一切，伊芙扭轉身形，反手一劍斬向祈本裏香的手腕，叮的一聲響起，刀刃被彈開，沒能在她肌膚上留下傷口。
伊芙輕輕皺眉，後仰在半空中輕巧轉了一圈躲開接二連三的進攻，沒再試圖用劍反擊。
“討厭的人！討厭討厭討厭——！！”
祈本裏香尖叫著，攻擊的動作越來越淩亂，沒有憂太的指引，她不過是在依靠著本能來戰鬥，從前的戰鬥從不需要她思考，這還是頭一次，進行這樣長時間的戰鬥。
這對伊芙來說也是一次新體驗，祈本裏香和過去她曾遇到過的所有咒靈都不同，毫無疑問，她是特級中的特級。
冰冷的身體似乎在逐漸發熱，屬於咒靈的廝殺本性在這一刻逐步顯現。地面上被好好保護著的澤諾正註意著兩位“咒靈”之間的戰鬥，幾乎是在同時，他伸手按壓胸口，若有所思。
心跳，好像變快了一點？
伊芙尚且不知，她現在正在試圖理解此刻從身體內部騰升而起的情緒究竟是什麽。
不同於面對主管時的感覺，卻也能調動起她的“欲”。
......想要，撕碎它；想要摘下它的頭顱用作證明。
給予它【審判】的話，主管會認可我的努力嗎？
眸中閃動暗芒，有聲音催促她動手。握住細劍的手放松又握緊，伊芙垂眸，還是壓下了所有的念想。
畢竟，這是主管的學生。
視線飛快地掃過一同被荊棘包裹的幾個學生，伊芙微微抿唇，壓下腦海裏驟然升起的想法。
主管不喜歡我這樣做，所以無論她有多想將那些想法付出實踐，最終也不會踏出半步。
又一次閃開祈本裏香的追擊，收回的左手上驀然閃過一道閃光。
伊芙右手執劍，眼神微凝。荊棘順從她的心意再次限制住了祈本裏香的行動，這一次，她看清了。
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在咒靈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慘白指節上，環著一枚樣式極其簡單的素戒。
伊芙頓了頓，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手。
她知道這個。
戒指。
——用金屬或礦物等無機物做成的環形物體而已。
但在人類的觀念裏，這個容納一指尺寸的東西，卻是能夠綁住一個人的道具。
是雙方認可的契約，是彼此設下的心甘情願的咒語。
就憑這種脆弱到不堪一擊的東西？
劍刃倒轉，伊芙手中的劍附上濃厚的咒力，然後毫不猶豫地下刺。
可以貫穿。
伊芙神色如常，眼裏卻燃起熱烈的火光，這一刻，除了眼前的目標，她再看不到其他。
“滾開——！！！”
腰腹受到重擊，整個人都在這股巨大力量的沖擊下被拍了出去，撞倒幾棵樹之後狠狠砸進地面。
“伊芙！”
澤諾難得這樣失禮地大聲呼喚。
伊芙聽到了，手中的細劍消失，白發的咒靈撐著身體從激起的煙塵裏緩緩站起。眼神卻平靜了不少。
“我在，主管。”
她回應著自己的主管，有意識地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回到乙骨憂太身邊撒嬌的祈本裏香。
“憂太憂太，我贏了——”
“裏香，最喜歡憂太了——！！！”
“......還未結束，”伊芙擡起右手，曾經出現過的巨大鐮刀再次於她手中顯形。
“我們還未決出勝負。”
外溢的咒力對咒靈來說與宣戰無異，被激怒的祈本裏香張開雙手躍躍欲試。伊芙則高舉鐮刀，眸色沈沈。
“足夠了。”(“不要這樣裏香！”）
兩道重合的聲音打破了兩只咒靈的針鋒相對，那邊乙骨憂太加重了語氣，連臉色都變得嚴肅了許多。
而這邊，澤諾則從後重新握住伊芙的手，站在她身側無奈的笑。
“你想第一節課就幫我教他們實戰防身術？”
“......抱歉主管。”
“不必道歉，我並非要指責你。”
澤諾輕輕摘下夾在伊芙發間的樹葉，聲音很輕。
“我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剛才，你的情緒變化起伏很大對嗎？”
“......”
伊芙沒說話，像是在用沈默抵抗回答。
......明明努力學習了那麽多表達和觀念，結果最先學會的居然是回避嗎？
不過他也沒什麽資格說這話就是了。
澤諾失笑，視線掃過對面的一人一咒靈，心裏早已經有了大概的答案。
臉頰突然被捧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強制性地轉回原位，正好直直對上少女黯紅的雙眼。
白色的睫羽蓋在這雙顏色純度極高的眼眸上，對比著讓他莫名有些呼吸不暢。
“請不要移開視線，”
或許是剛剛戰鬥過，伊芙的嗓音裏多了一點平時沒有的低啞，
“您答應過我了，會一直，看著我。”
“這是您，身為‘戀人’的義務。”
......真是栽了。
澤諾閉了閉眼，咬牙忍耐，耳尖在伊芙帶著些期待的目光裏變成漂亮的粉。
伊芙到底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和他剛剛詢問伊芙的問題不同，至少關於這件事，澤諾找不到任何有關答案的蛛絲馬跡。
不過所幸這個也不重要，只是......
——現在情緒變化起伏很大的，有兩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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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氣氛，總感覺我們不該在這裏。”
“鮭魚鮭魚。”
“……我們為什麽要在這裏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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