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交換過去是日久生情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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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交換過去是日久生情的正……
水光很涼, 但他的身體是熱的，被襯衫包裹的緊實肌肉，因為剛才的運動而隆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高大的, 溫暖的身軀，像覆著黑毛的狼，似乎只要用手環住他的身體, 就能陷進暖融融的毛發裏，感受充滿爆發性力量的溫度。
露斯安盯著他臉上的血，她記得他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現在想起來還仿佛昨天一樣。
在森林裏，在戰鬥後, 自律機關像脆弱的紙片一樣被他撕碎，他高大的影子籠罩著她，帶著戰鬥後充滿侵略性的氣息，讓她心裏開滿了花。
——“‘公爵’想要殺誰可以自己動手, 還不需要勞煩別人。”
一年前的花得到了新的滋養，密密匝匝地開滿這個水下，然後隨著他看過來的眼神, 被風吹出“滴哩哩”的鈴音。
只能說是鬼使神差，露斯安將手縮進制服的衣袖, 她現在有點感謝這身讓她覺得束縛的衣服，所以她可以這樣向他走過去，有點笨拙地擡手, 想用衣袖抹去他臉上的血。
在她擡手的時候, 他的身體前傾，像是要把臉送到她的指尖。
他身上的味道一下子濃郁起來，眼角那一彎傷疤近得能感覺到熱度, 露斯安覺得自己感受到了肌膚濕熱溫暖的觸感——但那只是一種錯覺，因為在她碰到他之前，他在中途眨一下眼，這個動作打碎了兩個人之間粘稠的空氣，然後他後撤半步，隨手從茶幾上抽一張紙，擦去了臉上剩餘的血。
“坐吧，是個很長的故事，該配合一些適合聽故事的茶。”
萊歐斯利說，好像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沒有存在過，他看起來很自然地拿起茶壺，對著裏面白色的奶漬楞了一楞，而後隨手沖洗幹凈，沏上一壺新茶。
他扭頭，看到露斯安還站在那，手縮在袖子裏，在他看過去的時候上下擺了兩下，這個小動作帶著少女的嬌俏，讓她看過來的眼神也充滿了少女的抱怨。
那是一種會讓人心情很好的眼神，即使接下來的故事註定沈重，他還是感受到了輕盈透亮的愉快。
“你看起來沒什麽精神，是通宵累了嗎？”
萊歐斯利拖長了聲音，“今天不聽了嗎？”
“——”
他是不是對她有什麽意見，她有證據，她真的有證據！！
露斯安擰一下身子，甩了甩長出來的衣袖，一邊在心裏譴責他的行為，一邊喪氣地坐到沙發上：“要聽。”
然後她看到他笑了，她有時候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勾引她——比如現在的笑容，那裏有種帶著進攻性的饜足，讓人想要沖過去把臉貼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玩笑而已……之前說到了哪裏來著？”
萊歐斯利將熱氣蒸騰的茶水擺在她的面前，連著糖罐一起，但他沒有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而是後退了兩步，靠坐在辦公桌的邊緣，開始了他的敘事。
“說是‘說來話長’，但其實也很簡單……我是個孤兒，在寄宿家庭長大，收養我的人是一對充滿愛心的夫婦，那時候的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大家的關系都很好。”
哎……哎？
這個意料之外的開頭讓露斯安楞住了，她沒能做出什麽反應，而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一向散漫的聲音裏多了薄涼的哂笑意味。
“長大了的孩子們會被更好的家庭領養，然後爸爸媽媽又會去收養新的孤兒……真是無可挑剔的父母啊，我一直都這麽認為。”
萊歐斯利當然聽到了自己聲音裏的異常，但他沒有掩飾的打算。
他很少和人說起這段過去，畢竟，這也不是什麽能讓人開心的故事，不適合在社交過程中分享。
但她總是要知道的。
他看著在沙發上端坐的小姑娘，她睜圓的眼睛裏寫滿了他的影子，隔著很遠也能感受到熨帖的熱度，心臟浸潤在甜美醇和的蜜酒裏，把過去的苦澀中和出了新奇的尾調。
她有權知道這些事，然後再選擇她的路。
茶水在兩個人之間蒸騰出一道柔白的屏障，鉤動了心底沈睡多年的情緒，過去在話語裏鋪開，空氣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回憶的蕭索和激蕩。
灩灩的水波像一卷拉長的膠帶，讓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新滾動，他看見了曾經其樂融融的兄弟姐妹，也看到了“爸爸媽媽”高雅溫和的外皮，那些歡笑和快樂是如此真實，那裏面當然還有他自己——年輕得只能叫孩子的，在虛偽的溫馨裏一無所知地笑著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我認為自己非常幸福，我的兄弟姐妹當然也一樣這麽想……”
但那美好只是一種幻覺，他以為的領養其實是“販賣”，他和兄弟姐妹只是被富養的高級牲畜，到年紀的時候賣不出去就會被就地屠宰。
“父母”完美的外衣下包裹的是猙獰的利益鏈，溫馨的家家酒只是為了掩蓋罪惡的一層皮，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背後，是被販賣以後就杳無音訊的白骨和屍骸。
他還記得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世界在他眼前傾塌成黑色的虛無，他眼中父母溫和完美的外衣像劣質的皮套一樣開裂，裏面不可名狀的黑泥湧動著吞沒他人生裏虛假的幸福。
如果是26歲的他一定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是只是孩子的萊歐斯利並沒有。
於是，年輕的人生輕易地被黑色的雜質所覆蓋，他被情緒推動著走上罪惡的絞刑架，他的手上終於沾上了養父母的血，當然還有自己的，那個時候他還太過弱小，他癱在令人作嘔的血泊裏，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和養父母的融為一體。
除了陪葬的對象不太好，但如果就那麽永遠閉上眼睛，那個時候他其實想的是“就這樣也挺好”。
並非求死，但好像也並不執著於活著，對於那個時候的他而言，人生的過往都是謊言堆砌的虛幻，他在重傷裏閉上眼的那一刻，腦子裏甚至沒有值得回憶的畫面。
現在的萊歐斯利已經不會沈溺於昔日的情緒，只是這樣深度的回憶，依然不可避免地讓他記起了那時的體感——他向著深海下墜，“嗵”的一聲，帶起一長串綿密的氣泡，看著陽光和海面在眼前逐漸拉遠，而他在汩汩的水聲裏，和氣泡一同歸於沈寂的海底。
深暗無光的海水在眼前翻滾出虛幻的波濤，在昔日混沌無明的浪潮裏，他聽到了自己熟悉的聲音，那也是十幾年前的自己所不熟悉的聲音。
“你十一二歲就能打贏有防備的成年人了嗎？好厲害啊！”
年輕，明亮，通透，甜美。
那些——纏繞在身邊的過去的膠片，困住他少年時的虛幻波濤，就像是透明的水晶緞，“嘩啦”一聲被異國的白鷹撞碎成兩半，毛茸茸的小動物一頭紮進他所在的深海，將他重新帶回現實的梅洛彼得堡。
“……”
萊歐斯利的呼吸頓了頓，他盯著露斯安驚嘆的臉孔思考了一會，“你為什麽覺得我當時是十一二歲？”
“那是不到十歲嗎？”
她臉上的驚嘆更甚，“那就更厲害了呀！”
“………………”
“那個，我，我說錯什麽了嗎？”
“沒有。”萊歐斯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覺得我是十一二歲，不是十六七歲。”
“因為大了賣不上價啊。”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好像這是一種常識，“牲口要從小的開始培養，人也是，人長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不管是當奴隸還是當工具都不好控制，所以越小越好，這樣才方便的。”
誰要買十四歲以上的啊——她這麽說的時候是如此理直氣壯。
“而且，他們既然從事這樣的生意，那就應該有一些能力防止貨品的反撲，他們賣了那麽多又處理了那麽多，證明他們本身是有一定程度的戰鬥力的，所以你能贏了也很厲害！”
“…………………………”
“那個。”
他的沈默讓露斯安不安地動了動身體，她又問一遍，“我是說錯什麽了嗎？”
“不，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種事。”
他垂眼笑了一下，“是麽……你說得對，可能那時候的我算得上‘很厲害’，不過很長一段時間裏，這段經歷帶給我的，可並不是那麽積極的情緒。”
他換了個姿勢靠在桌子上，“我那個時候畢竟還很年輕，幼稚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我殺了他們，放走了所有孩子，然後被宣判有罪，來到了這個梅洛彼得堡。”
萊歐斯利自認這句話裏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她聽到了以後，卻露出了格外不平的表情。
“我就說你們楓丹根本就不講道理，他們養你是為了賣你，那就應該做好了會被反擊的覺悟，是他們沒有能力控制你，那被殺了不是理所當然嘛，你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進監獄？”
這不合理，他們是不是玩不起——她這麽憤憤不平地發表了意見。
“…………………………”
萊歐斯利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發出任何聲音來。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露斯安被他看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然後，在很——長的沈默以後，她看到他開始笑。
那是一種無聲而劇烈的笑，他甚至要彎下腰來平覆笑的震動，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如果不是他身上激烈碰撞的金屬飾品，那他的這場笑就像是無人聆聽的啞劇，靜謐得讓人感到寂寞。
“……我又說錯什麽了嗎？”
“呵……不，不，你沒有錯。無論如何，這只是一段過去，而我已經像現在這樣活了下來。”
他終於停止了笑聲，只是肩膀還在一顫一顫，眼瞼也依稀有笑的弧度，“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那個，對不起，”她很努力地思考了什麽，然後她放棄了，她問他，“你們楓丹人……聽了這種事應該是什麽反應？”
“誰知道呢……我很少和人分享這段經歷，但在我的常識裏，一般人應該，嗯，對我表示同情？然後安慰一下我？”
萊歐斯利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自己逗笑了，“哈啊，算了吧，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了。”
“我、我——我不太會安慰人，”她看起來有點沮喪，“我只知道一種安慰人的方法——”
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不說話了。
但是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臉下滑，路過他頸項的傷疤，一路落到他敞開的衣領，目標明確地停頓在那裏。
“……”
她想怎麽“安慰”他可真是一讀就懂。
萊歐斯利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裝作什麽都沒有讀懂，重新開始他的敘述，只是接下來的內容，因為這點小插曲，而多了不應該有的輕快感：
“繼續大人的故事吧。
“我殺了人，所以罪有應得，被判了刑，獲得了相應的結局。而我剛來到梅洛彼得堡的時候，這可不是個生活的好地方。
“上一任典獄長喜歡向人賣弄他的權威，他可以隨意扣押一個犯人，也可以隨意清空你賬戶上的特許券，托福，那個時候的犯人可不太喜歡這麽不講道理的典獄長。”
“那你殺了他嗎？”露斯安理所當然地問，然後她頓了頓，她看起來有點煩惱，“你人那麽好，應該沒有。”
“……”
萊歐斯利又沈默了片刻，“除你以外，會覺得我是好人的人可不多……而我沒有沾上新的人命也不是因為善良，一定要說的話，我只是比較幸運。”
他說，“這世上還是想要講道理的人比較多，而那些講道理的人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向上一任典獄長提出了決鬥的請求，幸而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人想要反對這件事，但是他顯然不是個喜歡戰鬥的勇士，所以他臨陣脫逃，把我一個人晾在了決鬥日。”
他對她攤手，那個幽默的紳士外衣又在他身上覆活了，“但問題是那也是我結束服刑的日子，顯然他逃跑的時候不可能好心為我辦了手續再離開，所以我不得不自己給自己蓋上這個章。”
“所以所以——”
露斯安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就像沈迷於映畫的觀眾，沈溺於他的敘事，“也就是說，你打跑了上一任混蛋，所以你是‘公爵大人‘了？”
“唔，那倒也沒有。”
萊歐斯利托著下巴沈吟，“我確實接手了上一任的一切——也就是這個梅洛彼得堡，但是‘公爵’這個稱號還是兩年前才在沫芒宮領取的，理由是什麽來著？噢，對了，”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管理有方……納稅積極’……嗯，差不多就是錢買的吧。”
露斯安：“……？”
她的表情讓他擺手笑起來：“開玩笑的，不過也確實差不多吧。賦予稱號的理由攏共只有那幾種，至於內部原因，那只有那些水上的大人物才知道了。”
“養父母也好，前任典獄長也好，杜吉耶也好……他們本質上是一個類型。
“隨意擺弄他人的人生，將人類視為貨物、又或者彰顯權威的擺件——這世上總有人喜歡這樣滿足自己的私欲，而從未想過那是否會毀掉他人的人生，或者說，他們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萊歐斯利短暫地閉眼，覆又睜開，他的語氣並不激昂，但十分有力：“——但是我在乎。”
“……”
“這就是你想要的‘公爵老爺’的過去，唔，沒有什麽值得宣揚的地方。”
他的陳述到這裏結束，然後他看著露斯安，露斯安當然也看著他。
半晌之後，露斯安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該說點什麽話，她先是“啊”了一聲，然後她對他眨一眨眼。
“我……那個，我好像沒有你這麽跌宕起伏的故事。”
她有點局促地看著他，“我，我是……我不是孤兒，但是我不知道我母親是誰，我也不太能確定我父親是誰，我只能告訴你養大我的父親叫哈紮裏，不過他應該已經死了。”
“……什麽叫不知道？”
“就是，就是，我是我媽媽某一天扔給我爸的，他是她睡過的男人之一，她是他睡過的女人之一，反正，她說這孩子是你的，愛要不要，不要就扔了，然後就把我扔給他了——部落裏人都是這麽告訴我的。”
“………………”
萊歐斯利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發出聲音，然後他露出了個稍顯疑惑的表情：“那他……就這麽把你留下了？”
“對啊，留下了，反正家裏不缺這一口肉。”
露斯安點點頭，“小孩子嘛，吃不了多少，埋沙子裏就能長大，要是長大了還能當個勞動力，反正留著也不算虧。”
“……”萊歐斯利張了下嘴，“那要是長不大呢？”
“那就……那就死了唄，反正小孩子很脆弱，死了也很正常。”
露斯安這麽說的時候沒有一點心理障礙，好像這種事也是什麽常識一樣，“不過我比較幸運，我很有戰鬥的天賦，所以被主母選中了，成為了她直屬的獵鷹。”
她在這裏頓了一下，然後她像是回憶什麽一樣擡起頭，去看頭上的玻璃穹頂，“哦，那個時候‘主母’還不是‘主母’，她是九位長老之一……”
其實是一段很無聊的故事，但是或許是太久未曾回憶，也或許是水光太過安寧溫暖，總而言之，露斯安看著穹頂透明的金色光斑，就像是看到了沙海裏永世不滅的那一輪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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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 溫暖的身軀，像覆著黑毛的狼，似乎只要用手環住他的身體, 就能陷進暖融融的毛發裏，感受充滿爆發性力量的溫度。
露斯安盯著他臉上的血，她記得他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現在想起來還仿佛昨天一樣。
在森林裏，在戰鬥後, 自律機關像脆弱的紙片一樣被他撕碎，他高大的影子籠罩著她，帶著戰鬥後充滿侵略性的氣息，讓她心裏開滿了花。
——“‘公爵’想要殺誰可以自己動手, 還不需要勞煩別人。”
一年前的花得到了新的滋養，密密匝匝地開滿這個水下，然後隨著他看過來的眼神, 被風吹出“滴哩哩”的鈴音。
只能說是鬼使神差，露斯安將手縮進制服的衣袖, 她現在有點感謝這身讓她覺得束縛的衣服，所以她可以這樣向他走過去，有點笨拙地擡手, 想用衣袖抹去他臉上的血。
在她擡手的時候, 他的身體前傾，像是要把臉送到她的指尖。
他身上的味道一下子濃郁起來，眼角那一彎傷疤近得能感覺到熱度, 露斯安覺得自己感受到了肌膚濕熱溫暖的觸感——但那只是一種錯覺，因為在她碰到他之前，他在中途眨一下眼，這個動作打碎了兩個人之間粘稠的空氣，然後他後撤半步，隨手從茶幾上抽一張紙，擦去了臉上剩餘的血。
“坐吧，是個很長的故事，該配合一些適合聽故事的茶。”
萊歐斯利說，好像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沒有存在過，他看起來很自然地拿起茶壺，對著裏面白色的奶漬楞了一楞，而後隨手沖洗幹凈，沏上一壺新茶。
他扭頭，看到露斯安還站在那，手縮在袖子裏，在他看過去的時候上下擺了兩下，這個小動作帶著少女的嬌俏，讓她看過來的眼神也充滿了少女的抱怨。
那是一種會讓人心情很好的眼神，即使接下來的故事註定沈重，他還是感受到了輕盈透亮的愉快。
“你看起來沒什麽精神，是通宵累了嗎？”
萊歐斯利拖長了聲音，“今天不聽了嗎？”
“——”
他是不是對她有什麽意見，她有證據，她真的有證據！！
露斯安擰一下身子，甩了甩長出來的衣袖，一邊在心裏譴責他的行為，一邊喪氣地坐到沙發上：“要聽。”
然後她看到他笑了，她有時候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勾引她——比如現在的笑容，那裏有種帶著進攻性的饜足，讓人想要沖過去把臉貼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玩笑而已……之前說到了哪裏來著？”
萊歐斯利將熱氣蒸騰的茶水擺在她的面前，連著糖罐一起，但他沒有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而是後退了兩步，靠坐在辦公桌的邊緣，開始了他的敘事。
“說是‘說來話長’，但其實也很簡單……我是個孤兒，在寄宿家庭長大，收養我的人是一對充滿愛心的夫婦，那時候的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大家的關系都很好。”
哎……哎？
這個意料之外的開頭讓露斯安楞住了，她沒能做出什麽反應，而他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一向散漫的聲音裏多了薄涼的哂笑意味。
“長大了的孩子們會被更好的家庭領養，然後爸爸媽媽又會去收養新的孤兒……真是無可挑剔的父母啊，我一直都這麽認為。”
萊歐斯利當然聽到了自己聲音裏的異常，但他沒有掩飾的打算。
他很少和人說起這段過去，畢竟，這也不是什麽能讓人開心的故事，不適合在社交過程中分享。
但她總是要知道的。
他看著在沙發上端坐的小姑娘，她睜圓的眼睛裏寫滿了他的影子，隔著很遠也能感受到熨帖的熱度，心臟浸潤在甜美醇和的蜜酒裏，把過去的苦澀中和出了新奇的尾調。
她有權知道這些事，然後再選擇她的路。
茶水在兩個人之間蒸騰出一道柔白的屏障，鉤動了心底沈睡多年的情緒，過去在話語裏鋪開，空氣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回憶的蕭索和激蕩。
灩灩的水波像一卷拉長的膠帶，讓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新滾動，他看見了曾經其樂融融的兄弟姐妹，也看到了“爸爸媽媽”高雅溫和的外皮，那些歡笑和快樂是如此真實，那裏面當然還有他自己——年輕得只能叫孩子的，在虛偽的溫馨裏一無所知地笑著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我認為自己非常幸福，我的兄弟姐妹當然也一樣這麽想……”
但那美好只是一種幻覺，他以為的領養其實是“販賣”，他和兄弟姐妹只是被富養的高級牲畜，到年紀的時候賣不出去就會被就地屠宰。
“父母”完美的外衣下包裹的是猙獰的利益鏈，溫馨的家家酒只是為了掩蓋罪惡的一層皮，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背後，是被販賣以後就杳無音訊的白骨和屍骸。
他還記得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世界在他眼前傾塌成黑色的虛無，他眼中父母溫和完美的外衣像劣質的皮套一樣開裂，裏面不可名狀的黑泥湧動著吞沒他人生裏虛假的幸福。
如果是26歲的他一定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是只是孩子的萊歐斯利並沒有。
於是，年輕的人生輕易地被黑色的雜質所覆蓋，他被情緒推動著走上罪惡的絞刑架，他的手上終於沾上了養父母的血，當然還有自己的，那個時候他還太過弱小，他癱在令人作嘔的血泊裏，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和養父母的融為一體。
除了陪葬的對象不太好，但如果就那麽永遠閉上眼睛，那個時候他其實想的是“就這樣也挺好”。
並非求死，但好像也並不執著於活著，對於那個時候的他而言，人生的過往都是謊言堆砌的虛幻，他在重傷裏閉上眼的那一刻，腦子裏甚至沒有值得回憶的畫面。
現在的萊歐斯利已經不會沈溺於昔日的情緒，只是這樣深度的回憶，依然不可避免地讓他記起了那時的體感——他向著深海下墜，“嗵”的一聲，帶起一長串綿密的氣泡，看著陽光和海面在眼前逐漸拉遠，而他在汩汩的水聲裏，和氣泡一同歸於沈寂的海底。
深暗無光的海水在眼前翻滾出虛幻的波濤，在昔日混沌無明的浪潮裏，他聽到了自己熟悉的聲音，那也是十幾年前的自己所不熟悉的聲音。
“你十一二歲就能打贏有防備的成年人了嗎？好厲害啊！”
年輕，明亮，通透，甜美。
那些——纏繞在身邊的過去的膠片，困住他少年時的虛幻波濤，就像是透明的水晶緞，“嘩啦”一聲被異國的白鷹撞碎成兩半，毛茸茸的小動物一頭紮進他所在的深海，將他重新帶回現實的梅洛彼得堡。
“……”
萊歐斯利的呼吸頓了頓，他盯著露斯安驚嘆的臉孔思考了一會，“你為什麽覺得我當時是十一二歲？”
“那是不到十歲嗎？”
她臉上的驚嘆更甚，“那就更厲害了呀！”
“………………”
“那個，我，我說錯什麽了嗎？”
“沒有。”萊歐斯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覺得我是十一二歲，不是十六七歲。”
“因為大了賣不上價啊。”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好像這是一種常識，“牲口要從小的開始培養，人也是，人長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不管是當奴隸還是當工具都不好控制，所以越小越好，這樣才方便的。”
誰要買十四歲以上的啊——她這麽說的時候是如此理直氣壯。
“而且，他們既然從事這樣的生意，那就應該有一些能力防止貨品的反撲，他們賣了那麽多又處理了那麽多，證明他們本身是有一定程度的戰鬥力的，所以你能贏了也很厲害！”
“…………………………”
“那個。”
他的沈默讓露斯安不安地動了動身體，她又問一遍，“我是說錯什麽了嗎？”
“不，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種事。”
他垂眼笑了一下，“是麽……你說得對，可能那時候的我算得上‘很厲害’，不過很長一段時間裏，這段經歷帶給我的，可並不是那麽積極的情緒。”
他換了個姿勢靠在桌子上，“我那個時候畢竟還很年輕，幼稚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我殺了他們，放走了所有孩子，然後被宣判有罪，來到了這個梅洛彼得堡。”
萊歐斯利自認這句話裏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她聽到了以後，卻露出了格外不平的表情。
“我就說你們楓丹根本就不講道理，他們養你是為了賣你，那就應該做好了會被反擊的覺悟，是他們沒有能力控制你，那被殺了不是理所當然嘛，你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進監獄？”
這不合理，他們是不是玩不起——她這麽憤憤不平地發表了意見。
“…………………………”
萊歐斯利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發出任何聲音來。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露斯安被他看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然後，在很——長的沈默以後，她看到他開始笑。
那是一種無聲而劇烈的笑，他甚至要彎下腰來平覆笑的震動，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如果不是他身上激烈碰撞的金屬飾品，那他的這場笑就像是無人聆聽的啞劇，靜謐得讓人感到寂寞。
“……我又說錯什麽了嗎？”
“呵……不，不，你沒有錯。無論如何，這只是一段過去，而我已經像現在這樣活了下來。”
他終於停止了笑聲，只是肩膀還在一顫一顫，眼瞼也依稀有笑的弧度，“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那個，對不起，”她很努力地思考了什麽，然後她放棄了，她問他，“你們楓丹人……聽了這種事應該是什麽反應？”
“誰知道呢……我很少和人分享這段經歷，但在我的常識裏，一般人應該，嗯，對我表示同情？然後安慰一下我？”
萊歐斯利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自己逗笑了，“哈啊，算了吧，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了。”
“我、我——我不太會安慰人，”她看起來有點沮喪，“我只知道一種安慰人的方法——”
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不說話了。
但是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臉下滑，路過他頸項的傷疤，一路落到他敞開的衣領，目標明確地停頓在那裏。
“……”
她想怎麽“安慰”他可真是一讀就懂。
萊歐斯利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裝作什麽都沒有讀懂，重新開始他的敘述，只是接下來的內容，因為這點小插曲，而多了不應該有的輕快感：
“繼續大人的故事吧。
“我殺了人，所以罪有應得，被判了刑，獲得了相應的結局。而我剛來到梅洛彼得堡的時候，這可不是個生活的好地方。
“上一任典獄長喜歡向人賣弄他的權威，他可以隨意扣押一個犯人，也可以隨意清空你賬戶上的特許券，托福，那個時候的犯人可不太喜歡這麽不講道理的典獄長。”
“那你殺了他嗎？”露斯安理所當然地問，然後她頓了頓，她看起來有點煩惱，“你人那麽好，應該沒有。”
“……”
萊歐斯利又沈默了片刻，“除你以外，會覺得我是好人的人可不多……而我沒有沾上新的人命也不是因為善良，一定要說的話，我只是比較幸運。”
他說，“這世上還是想要講道理的人比較多，而那些講道理的人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向上一任典獄長提出了決鬥的請求，幸而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人想要反對這件事，但是他顯然不是個喜歡戰鬥的勇士，所以他臨陣脫逃，把我一個人晾在了決鬥日。”
他對她攤手，那個幽默的紳士外衣又在他身上覆活了，“但問題是那也是我結束服刑的日子，顯然他逃跑的時候不可能好心為我辦了手續再離開，所以我不得不自己給自己蓋上這個章。”
“所以所以——”
露斯安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就像沈迷於映畫的觀眾，沈溺於他的敘事，“也就是說，你打跑了上一任混蛋，所以你是‘公爵大人‘了？”
“唔，那倒也沒有。”
萊歐斯利托著下巴沈吟，“我確實接手了上一任的一切——也就是這個梅洛彼得堡，但是‘公爵’這個稱號還是兩年前才在沫芒宮領取的，理由是什麽來著？噢，對了，”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她，“‘管理有方……納稅積極’……嗯，差不多就是錢買的吧。”
露斯安：“……？”
她的表情讓他擺手笑起來：“開玩笑的，不過也確實差不多吧。賦予稱號的理由攏共只有那幾種，至於內部原因，那只有那些水上的大人物才知道了。”
“養父母也好，前任典獄長也好，杜吉耶也好……他們本質上是一個類型。
“隨意擺弄他人的人生，將人類視為貨物、又或者彰顯權威的擺件——這世上總有人喜歡這樣滿足自己的私欲，而從未想過那是否會毀掉他人的人生，或者說，他們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萊歐斯利短暫地閉眼，覆又睜開，他的語氣並不激昂，但十分有力：“——但是我在乎。”
“……”
“這就是你想要的‘公爵老爺’的過去，唔，沒有什麽值得宣揚的地方。”
他的陳述到這裏結束，然後他看著露斯安，露斯安當然也看著他。
半晌之後，露斯安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該說點什麽話，她先是“啊”了一聲，然後她對他眨一眨眼。
“我……那個，我好像沒有你這麽跌宕起伏的故事。”
她有點局促地看著他，“我，我是……我不是孤兒，但是我不知道我母親是誰，我也不太能確定我父親是誰，我只能告訴你養大我的父親叫哈紮裏，不過他應該已經死了。”
“……什麽叫不知道？”
“就是，就是，我是我媽媽某一天扔給我爸的，他是她睡過的男人之一，她是他睡過的女人之一，反正，她說這孩子是你的，愛要不要，不要就扔了，然後就把我扔給他了——部落裏人都是這麽告訴我的。”
“………………”
萊歐斯利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發出聲音，然後他露出了個稍顯疑惑的表情：“那他……就這麽把你留下了？”
“對啊，留下了，反正家裏不缺這一口肉。”
露斯安點點頭，“小孩子嘛，吃不了多少，埋沙子裏就能長大，要是長大了還能當個勞動力，反正留著也不算虧。”
“……”萊歐斯利張了下嘴，“那要是長不大呢？”
“那就……那就死了唄，反正小孩子很脆弱，死了也很正常。”
露斯安這麽說的時候沒有一點心理障礙，好像這種事也是什麽常識一樣，“不過我比較幸運，我很有戰鬥的天賦，所以被主母選中了，成為了她直屬的獵鷹。”
她在這裏頓了一下，然後她像是回憶什麽一樣擡起頭，去看頭上的玻璃穹頂，“哦，那個時候‘主母’還不是‘主母’，她是九位長老之一……”
其實是一段很無聊的故事，但是或許是太久未曾回憶，也或許是水光太過安寧溫暖，總而言之，露斯安看著穹頂透明的金色光斑，就像是看到了沙海裏永世不滅的那一輪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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