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日久生情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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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日久生情進行時。
現在回憶起來, 露斯安才驟然驚覺，原來“主母”的臉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
她反而能記住她作為“長老”的樣子，記著她牽著她的手, 教她識字，教她狩獵，帶著她辨識沙中植物的日與夜。
“主母是、那時候她是負責教導戰鬥的大長老, 我最初的識字和戰鬥都是她教導的，我爸爸是部族裏很有名的獵手，我其實很少見到他……”
缺爸或者缺媽在沙漠裏都不少見，兩個都缺也是常有的事，露斯安這點經歷也算不上特別。
反正同個部族就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隨手照顧下幼崽也是正常，她也和其他缺媽少爸的沙漠孩子一樣，像一團部族內部限定的風滾草，從東面滾到西面, 滾著滾著就滾大了。
今兒和這個鄰居姐姐學打鐵，明兒去找那個長輩學點常識，後兒從長老啊祭司啊那裏薅點東西吃, 就這麽長到了可以學習狩獵的年齡。
她爸爸在那年出了遠門，說是要給自己的女人覆仇什麽的,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反正就是沒爹沒媽了。
不過問題不大，她自己也能狩獵了，左右也餓不死。
從學習戰鬥開始, 露斯安就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天賦, 有部族的長老說可能是血脈返祖。
畢竟沙漠人血統覆雜，指不定裏面有點什麽殘渣，偶爾顯露出一些超越常人的戰鬥力也實在正常。
“我可厲害啦, 一般大孩子都打不過我呢，天生就是暗殺的好苗子！說到這個，那些書上寫的，什麽殺手做多了於是滿身殺氣，小動物都不會靠近，其實是很不合格的！”
說到這裏，露斯安驕傲地搖搖手指，用那種”我才是內行”的表情說，“正經的暗殺者能做到無喜無怒、無悲無慮，站在自然就像天然存在的山或樹，能隨時完美地融入任何一種環境。”
然後她頓一下，將手縮進袖子裏，不好意思地捂住臉，“但是我其實也不太合格……我做不到那種程度的情緒控制。”
要問原因的話。
只能說，露斯安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主意正得讓人頭疼。
具體表現為，長老們給她科普“偉大的赤王啊，終將帶我們重現昔日的榮光”時，她的反應往往是，“啊？”
該怎麽形容沙漠的那段歷史呢……總結起來就是賊幾把亂，瞎幾把編，史實和詩歌混淆在一起，每個人掌握的版本可能都不太一樣。
但那不妨礙全體沙漠人有一種統一的認知，那就是祖上在赤王大人的帶領下曾經富過。
雖然大家不一定玩得明白赤王科技，但是一定對歷史的輝煌如數家珍。
什麽阿如傳說、永恒綠洲、天上之城、地上樂園、花神福澤、赤王恩典……還有最經典的大慈樹王暗算赤王臭不要臉。
沙漠人提及雨林總是沒有好話，每段歷史都能一拐到“大慈樹王臭不要臉”作為結尾，仿佛赤王覆滅後的五百年裏，沙漠諸王們殘暴的統治也都是草神的授意。
露斯安曾無數次聽到族裏的長輩們驕傲地談及那段過去——
據說如今茹毛飲血的原始部族也曾智者雲集、文明昌盛；
據說那些零落破碎的聚落遺址也曾大興水利、福澤萬民；
據說那些幹涸的河床也曾有過滿溢之時，沙漠人也曾醉倒於肥沃的田野，佐以美酒與歌舞，在如今的人無法想象的科技殿堂裏，感念神王降下的智慧與恩澤。
但是這一切都毀了，問就是大慈樹王臭不要臉，背後捅刀才獲得草神的位置。
不過這也沒有關系，相當一部分沙漠人相信赤王並未真正消逝，崇高的神王只是沈睡於無人知曉的秘境，終有一天會帶著神啟和恩典，重新為沙漠人指明新的方向。
長老和祭司往往會如此虔誠地回顧歷史，情緒激昂、言辭激烈，而小小的露斯安往往會啃個沙棗砸吧砸吧嘴。
“那赤王大人自己都死了，拿什麽保佑我們啊？”
“還有還有，那赤王大人能覆活，為什麽大慈樹王不能覆活？那當年赤王大人都沒有打贏，難道覆活以後就能贏嗎？”
沒有吧，不可能吧，隔壁的弟弟昨天打不過我，難道他明天就能打得過我了？
開玩笑，我現在就給他加一刀讓他死透了。
“還有啊還有——呃、”
沒有“還有”了，她覺得自己說得特別有道理，但是聽她這麽問的長老一般膚色就會直奔鍋底。
然後她就會被罰跪。
露斯安：“？”
她說錯什麽了嗎，沒有啊，很對吧。
所以長老拉著一張臉問她“知不知道自己錯哪了”的時候，露斯安就會跪著沈默。
她倔強。
跪就跪，寧可硬跪也不道歉，在太陽底下曬脫了水是常有的事，餓得恨不能把自己的胃扒出來吃也不認錯。
她覺得自己可對了，所以被罰不許吃飯她就半夜偷偷去別人帳篷翻東西吃，反正她天生就擅長潛行，部落裏一般人也都發現不了。
“主母就是這麽註意到我的，那個時候她負責教我戰鬥的呢，結果我偷東西吃的時候被她給按住了——那個，你還好嗎？”
她伸手在萊歐斯利面前晃了晃，“就是這麽……挺無聊的吧，和大多數沙漠人沒差別，不能拿來換你的人生呢！”
她看起來有點羞澀地低下了頭。
“啊……嗯。”
萊歐斯利眨一下眼，他看起來就像是走神了似的，反應慢了不止半拍，他又眨一下眼，問她，“然後呢？”
“然後？”
露斯安楞了一下，“然後……然後她教我識字、教我常識、在我被罰跪以後悄悄給我帶一些吃的……我就逐漸成為了主母的、或者說大長老最信賴的獵鷹，負責處決部落的叛徒之類的，再然後，大長老就成為了主母，我就變成了主母的獵鷹，接受了靈賦儀式——那個，你見過的吧，就是我身上的那個戰紋。”
她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她現在穿著梅洛彼得堡的灰制服，傲人的腰線被蓋在衣服的下面，但那不妨礙萊歐斯利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麽。
暗紅色的圖騰，錯落有致的幾何紋樣上纏繞著藤蔓和花枝的形狀，在線條優美的蜜色肌膚上蜿蜒生長，讓她作為戰士的軀體多了妖冶而靡麗的詭譎。
“那是我們部族的秘法，其他部族也有類似的秘法，比如厄靈之類的，反正就是，神又不會垂憐每一個人，我們沒有神之眼也得活下去呀！”
沙漠環境惡劣，蟲蛇橫行，野獸遍地，能驅使元素力的魔物更是浩如煙海、防不勝防。
坐等天上給每個人掉個神之眼下來並不現實，所以沙漠人有自己的方法對抗惡劣的自然。
自己沒有，那就從外部來取——獵取那些能操縱元素力的強大魔物，取它們的血和骨，佐以部族的秘法提煉出純粹的結晶，以此浸泡全身，從而強健骨骼、提升恢覆能力、加強對自然和元素力的感知。
“這種圖騰會自溶於血肉，我好像是因為返祖的問題，所以融合得格外好，但是副作用就是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會顯現出紋路，不過問題不大，什麽都不影響。”
露斯安一邊說一邊自己點頭，然後她捧著臉繼續思索：“總之就是，我可厲害啦，主母也可信任我了！但是主母當了主母以後就變忙了，再然後，然後——”
再然後啊……
再然後是什麽來著？
露斯安自己發了一會楞。
頭頂的水波溶溶灩灩，在眼前交織出輕盈如幻夢的紋路。
回憶帶著沙子的味道，在水波裏徐徐鋪開，好像有風裹挾著砂礫吹幹了水底幽閉的郁氣，周圍的一切都在風裏簌簌風化成黃沙，她又一次站在遙遠的故土，熱砂環繞在身邊，吹起她身上白色的披肩。
幹燥的、能感受到黃沙顆粒的空氣。
熱烈的、能將空氣扭曲的陽光。
而她面前是需要解決的“叛徒”，一個勾結北國的探子、想要拋棄故土的“叛徒”，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動手，就像她曾經殺死那些背叛的長老一樣。
但是啊，但是。
露斯安記得她，隔壁的姐姐，曾經教過她打鐵，也在她饑餓的時候隨手投餵過幹糧。
她沒有反抗的意思，她分明可以殺了她的，但是她為什麽沒動手呢？
是因為“叛徒”在說話嗎？
是因為她準備讓這個“叛徒”留下遺言嗎？
“……所以，沈湎於虛幻的昨日能讓我們得到什麽？
“我們把精力放在廝殺上，把人生浪費在部族間的勾心鬥角上，五百年過去了，我們除了離野獸越來越近還到了什麽？
“是，赤王科技精妙無匹，那些草神的子民也要費盡心思求得一點赤王大人遺留的科技邊角，那我們沙漠人有沒有組織過一場真正的探索，聯合各個部族去破解祖上留下的文字和石碑？
“答案是‘沒有’……竟然一次都沒有過，現在的我們，甚至不比雨林人更了解赤王遺留的偉業。
“擡頭看一眼這個世界吧，除了赤王、除了樹王、除了虛幻的昨天，這世界還有別的東西……世界不只有沙子構成。
“是的，我出去了，我利用了北國的探子，所以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看過璃月的機關精巧，我也看到了楓丹的發條科技，我甚至看過納塔部落的新奇造物……所以我回不去了，露斯安，我再也回不去那個虛假的昨天了。
“他們可能沒有赤王科技那樣精妙，但他們的時間都在向前滾動，而我們抱著昔日的幻影溺死在沙丘，死多少人也不可能讓幹涸的運河重新漲水。
“所以我要去雨林。
“我要去教令院試一試，既然防沙壁的那道墻還留了一扇門，那我就要去闖一闖，不管結果是什麽——是的，從結果而言，我要離開部族，做一個進入雨林的‘叛徒’。
“我是否背棄了我的家園？
“這胸腔裏然燒的火焰是不是對故土的背叛？
“我是叛徒嗎，露斯安，我親愛的小雛鷹，告訴我，我所思所想是不是不義，我的所作所為是不是不忠，我究竟是不是個下作的背叛者？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盡管取走這條命吧，不然你就會面臨懲罰了。
“動手吧，小雛鷹，不然你不能熄滅我心中的這團火。”
她應該殺了她的。
教她打鐵的姐姐不應該越過栽培她的主母。
但是——但是——
但是露斯安——她現在已經回憶不起當時的心情了，黃沙在眼前簌簌飛舞，像舞臺的轉場，掀開故事的另一個角，揭過的畫面裏是她和主母——她只能記得自己跪在主母的身前，慚愧地等待主母的發落。
“露斯安，我親愛的孩子。”主母唇邊溢出嘆息，“你讓我很失望。”
她辜負了主母的期待，背叛了自己昔日的諾言，她應該自己吊死自己，免得臟了部族其他人的手。
但主母是仁慈的。
她不取她的性命，也不要她的頭顱，她只是對她嘆息，像是在惋惜一個迷路的孩子。
露斯安被驅逐了。
分明是並不久遠的過去，如今想來卻仿佛上輩子一樣恍惚。
驅逐就是她和部落不再有聯系，切斷一些補給和資源，部族在沙漠設置的儲備點再不會對她開放，在浩瀚無垠的沙海當中，孤身一人的露斯安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她生於部族，長於部族，這塊沙子就是她的一切，她既沒有親眼見過什麽璃月的機關，也沒有見過什麽楓丹的發條科技，她渾渾噩噩地站在黃沙與藍天之間，徘徊在熟悉的部族外圍不肯離開。
那一年她十三歲……是個能狩獵的成年人了。
整整一年的時間，她徘徊在部族的外圍，遠離人群與社交，偷窺他們的祭奠與狩獵，看著他們歡歌時被篝火映亮的天空，聽熟悉的歌謠在那個她回不去的家鄉裏縈繞。
而她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同野獸爭食，同魔獸搶奪巢穴，稀裏糊塗地度過一個人的日與夜。
一年裏，她沒有使用過人類的語言，當然也再沒人教給她人類的禮儀，她對著野獸，她自己也像野獸，有那麽一些時候，當她四肢著地同野獸爭奪嘴邊的獵物時，她會產生一種無邊的惶恐，好像她已經退化成了荒原的獸。
她還是個人嗎？人又是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疑惑。
她開始自言自語，對著太陽，對著月亮，對著植物，對著動物，對著活著的對著死去的……對著目之所及的一切說話，不是為了溝通，不是為了理解，她只是需要人類的語言和聲音，需要有什麽作為錨點記得自己還是誰。
她害怕自己張嘴只剩下獸類的嘶吼。
其實不是人又能怎樣呢？沙原廣袤，烈風如吼，在蒼天與黃沙的間隙，人與動物沒有區別，等黃沙吞噬了她的血肉，日月不在乎自己照耀的白骨是人是獸。
可是她自己在乎，她好像很在乎。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很在乎，但她想死得像個人。
那是好漫長的一年啊……她像一塊沙漠裏不該存在的黴斑，在部族外圍固執地紮根不肯走。
直到主母再次出現在面前。
那個時候，她身上的那一塊獸皮已經在狩獵裏破爛了，而她還沒來得及獲得一塊新的，她懷裏的肉已經有了異質的味道，而她還舍不得丟掉，短發像一捧枯草，而她找不到地方清洗……
而主母在烈日的照耀下站到她面前，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截腐朽的枯木，又或是死去多時的腐肉，在人類的輝光下無所遁形，散發出腐敗潰爛的味道來。
“露斯安，可憐的孩子。”主母露出不忍的神色，問她，“你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
她在那一瞬間就理解了自己接下來應該說的話。
——我錯了。
只要這樣說就能得到解脫，主母會展露她的寬和，原諒她的背叛，然後她就會回到那個養育她的部族去，像以前一樣，得到補給和庇護。
手裏的肉“吧嗒”一聲掉在地上，露斯安顫抖著跪下去，跪在滾燙的熱砂裏，用額頭去觸碰主母的皮靴。
但是有什麽黏住了她的唇齒，她打顫的雙唇間所吐露的只有祈求，因為長時間的遠離社交，那聲音滯澀得像獸類在金石上磨爪發出的噪音——
求您了，主母，讓我回去。
她想回去。
她想回到她的部族去，回到她那個小小的、自己布置的屋子去，回到那些嚴苛卻瑣碎的人類日常去。
但是她說不出那句話。就像以前無數次被罰跪的時候一樣，她咬著牙，就是說不出那句“我錯了”。
但這次她其實沒有那樣的底氣，因為她真的放走了部族的“叛徒”，她如今的境遇是咎由自取。
“露斯安，我親愛的孩子。”
主母搖頭，那雙高貴的嘴唇裏吐露了無奈的嘆息，“我對你很失望。”
那句話像閘刀一樣將她切成兩段，露斯安在滾燙的陽光下瑟瑟發抖，她感到寒冷、痛苦、窒息，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錯過了最後的機會，她抖得厲害，她感覺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身前的仿佛不是主母，而是吞噬她人生的、不可名狀的黑霧。
從那混沌的黑霧裏溢出的是冷冽的裁決——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們的家人了。將我們的一切還來吧，然後隨你去往哪裏，我也無權過問風滾草的流向。”
黑暗裹住了大腦，露斯安停止了顫抖。
她的一切來自部族，那她理應將一切還給部族。
但是一年來在沙原游蕩的經驗告訴她，如果沒有這一身本事，那她只能成為金沙裏的白骨，被赤鷲叼去腐爛的血肉。
她反擊了。
她就是眾多戰士中最優秀的一個，暴起之下連成人也不能阻止，她激烈地反抗，連自己都震驚自己兇惡的程度，她打傷了所有的近侍，也有可能殺掉了某幾個吧，就像她曾經殺掉長老們一樣，就那麽孤身沖進了黃沙與烈日當中。
她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被背叛者。
主母的絕殺令傳遍了整個沙漠，沒有部族會收留這樣的她，那片養育她的沙原不再是親切的故鄉。
沒有補給，沒有同伴，沙漠對她展露了噬人的面貌，她需要提防野獸的進攻，蚊蟲的侵襲，魔物的襲擊，還有源源不斷的，曾經是同胞之人冰冷的刀鋒。
她沒有錯，所以她殺掉爭食的獸。
她沒有錯，所以她咬碎蠍子的殼。
她沒有錯，所以她的刀插入同袍的胸膛。
她沒有錯，她沒有錯，她沒有錯——她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所以才落得這樣不人不獸的下場？
她錯了嗎？她從綠洲盜取補給，為了取水剪斷看守的喉嚨。
她錯了嗎？她為了躲避追殺而沖入赤王的墳陵，墜入紛亂的異界地宮，在黃沙無法肆虐的幽暗裏，看錯落的機關嵌套鋪張成九重宮闕，看繁雜重疊的流光傾瀉如天上神宮，經過無人知曉的千萬宮室，她是否見到了傳說中的阿如？
逃命的旅途就像一場夢，顛倒錯亂，光怪陸離，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不知曉時間與方向，懵懵懂懂，昏昏沈沈，不知寒暑。
她不言不語，孑然一身，無依無傍，寂寂無聲地走過沙海的日升與月落。
最後她終於倒在黃沙裏，看自己的血將黃沙染成艷麗的紅，她在溫暖的昏沈裏擡手，徒勞地伸向無法觸碰的那一輪曜日。
神啊，求你告訴我，如今的我究竟是人還是獸？
神明不聽凡人請。
天地不判塵間事。
在死亡遍開的土地上，從漆黑的殺戮和鮮血裏，無人教導的雛鷹生出了純白柔軟的良心。
她走過沙海，越過神跡，不知如何維護心中的那一捧火。
一個凡人在天地之間，和砂礫其實沒有任何分別。
回憶裏的黃沙漫天飛舞，覆蓋住她逐漸無力的身體。
有什麽東西淌過她上揚的嘴角。
現實裏的露斯安疑惑地歪一歪頭。
她眨眨眼，眼淚就順著側臉撲簌簌地落下來。
“可是我沒有……”
好奇怪啊，她想。
她分明不覺得悲傷。
她摸一把臉，對著上面充盈的水意發楞，她又抹一把，水在手上越積越多，她把這歸結為梅洛彼得堡的問題——一定是這個水下太過潮濕，所以她只能用衣袖去抹自己潮濕的臉。
然後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
風沙和陽光在眼前褪去，沈郁的水汽帶著寥落蕭瑟的涼意包裹了身體，露斯安眨一眨眼，在迷離的視野裏，她看到了熟悉的臉，還有不熟悉的表情。
她以前從沒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她甚至無法形容他這樣的表情，但她很快就不需要分辨這是什麽表情了——他用手帕覆住她的眼睛，讓她陷入了安全的黑暗裏。
“抱歉。”他說，那是一種拘謹的聲線，“我不該讓你回憶這種事……不要再想了。”
為什麽要道歉啊？
露斯安不理解。
她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回憶過去就能讓他摸她的臉，那她有什麽損失嗎？
露斯安任由他握住她的手腕。
“其實你不需要擔心呀……”她說，“我還是蠻幸運的，我沒有死在那個時候呢！”
再然後，像所有的故事應該有的那樣，英雄從天而降，為她擋住了接下來的攻擊。
滂沛充盈的水汽像一張展開的水晶球，為她擋住了接下來的風沙與襲擊。
“如果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不如來阿如村喝一杯新鮮的蒙德蘋果酒如何？——作為東道主，我本該如此招待疲憊的客人。”
她聽到了女性的聲音，隔著水晶的屏障，她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場錯覺。
“只是沒想到客人不想喝酒……那我們也可以來講講道理。
“來吧，對我亮出你們的刀，部落的爪牙啊，對赤王的後裔露出你們的獠牙，讓我看看昔日的智慧之民如今墮化成了怎樣的禽獸。”
…………
…………
露斯安在阿如村醒來。
最初的過程並不美好，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嚴重應激，她像是剛出生的獸，維護自己陌生的地盤，連迪希雅和坎蒂絲也不能靠近。
接近兩年的流浪讓她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長期被追殺的精神緊繃讓她本能地警惕一切靠近她的生物，總之，她在阿如村裏也是蜷縮在自己的角落，抓傷每一個試圖靠近自己的生人。
然後她就遇到了“老師”。
弱小的，能被她輕易折斷的生命，她過往的人生裏從未遇到過如此弱小的生物，她甚至都不會反抗——她把匕首插進她胳膊裏，她的反應竟然是告訴她“孩子，不要怕”。
她有什麽好怕的，她不懂，該害怕的分明是這個孱弱的老人。
她一只手就能折斷她的脖子，就是這樣無能的生命，為什麽會反過來告訴她“不要怕”？
奇怪的弱者，她徒手折斷赤鷲的翅膀她都要尖叫著跑過來，問她“孩子，你還好嗎”。
她有什麽不好的？她好得很。
反倒是她，跑過來的時候竟然還被絆倒了，胳膊上的傷口撕裂了，在沙地裏流下血色的絲。
……好弱啊，這怎麽活下來的。
露斯安不理解。
她舔去手上的血，擡頭發現她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帶著想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拿著手帕小心翼翼地靠過來。
她那麽弱，被她碰到了也不會死，被她靠近了也不會被奪走她今天的晚飯。
所以露斯安抱緊懷裏的赤鷲，讓她擦去了臉上的血，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起來又要哭了。
她重覆地、不厭其煩地對她說，“孩子，別怕。”
哦她不知道她叫什麽。
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她叫什麽。
露斯安抱著赤鷲想，可是她什麽也不怕啊。
還是你這個弱者應該怕一點。
靠近了才發現她真的好弱啊，沒有人給她狩獵她就餓死了吧。
她露斯安是個有良心的沙漠人，既然這個“老師”照顧過她，所以她得給她點什麽。
她想了想，把手裏的赤鷲遞過去。
“我、叫露斯安。”
她說，很久都沒有和人說話了，聽起來就像砂礫摩擦過石頭的聲音，反正不太像人。
……然後她又哭了。
露斯安：“？”
一邊哭一邊笑，然後沖上來把她抱在懷裏，對她說“露斯安太棒了。”
赤鷲的血染紅了兩個人的衣衫。
好怪的人啊，是太喜歡赤鷲了嗎。
露斯安不懂。
所以她又去獵了一只更大的，當她掰斷赤鷲的腦袋，隨手抹去臉上的血，扭頭發現她看起來又要暈倒了。
露斯安：“？”
真的好弱啊，沒人給她狩獵她一定一定會餓死的。
“老師”又抱著她哭了。
好怪的人啊，沙子外面的人都這麽怪嗎？
但是她身上好香。
軟軟的，暖暖的，有媽媽的味道。
雖然她也不知道媽媽該是什麽樣。
但是她覺得老師那樣的人就是個“媽媽”。
就像那時還是長老的主母。
“老師”的手很巧。
她雖然不會狩獵，但能把禽肉做成好吃的佳肴，她還會幫她梳洗，她多看兩眼迪希雅那個貓耳一樣的發型，第二天貓耳就會出現在她頭上。
如此弱小的生命。
不過沒關系，她露斯安是個有良心的沙漠人，只要她活著，就不會讓“老師”餓死。
不過阿如村到處都是有良心的沙漠人，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會讓“老師”餓死。
“再然後……再然後老師就來了楓丹……接下來你都知道了。”
露斯安說，但是萊歐斯利非常沈默，她沒有聽到他發表任何評價，於是她從手帕的黑暗裏掙脫出來，然後她看到他用很……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她。
他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沈默地為她拭去臉上的眼淚。
他的襯衫挽到手肘，露出精壯有力的手臂，那是屬於戰士的手臂，在做這種事的時候顯得異常笨拙，而他沈默的臉在水汽充盈的視野裏顯得格外滋潤。
露斯安吸吸鼻子。
“我能摸摸你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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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憶起來, 露斯安才驟然驚覺，原來“主母”的臉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
她反而能記住她作為“長老”的樣子，記著她牽著她的手, 教她識字，教她狩獵，帶著她辨識沙中植物的日與夜。
“主母是、那時候她是負責教導戰鬥的大長老, 我最初的識字和戰鬥都是她教導的，我爸爸是部族裏很有名的獵手，我其實很少見到他……”
缺爸或者缺媽在沙漠裏都不少見，兩個都缺也是常有的事，露斯安這點經歷也算不上特別。
反正同個部族就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隨手照顧下幼崽也是正常，她也和其他缺媽少爸的沙漠孩子一樣，像一團部族內部限定的風滾草，從東面滾到西面, 滾著滾著就滾大了。
今兒和這個鄰居姐姐學打鐵，明兒去找那個長輩學點常識，後兒從長老啊祭司啊那裏薅點東西吃, 就這麽長到了可以學習狩獵的年齡。
她爸爸在那年出了遠門，說是要給自己的女人覆仇什麽的,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反正就是沒爹沒媽了。
不過問題不大，她自己也能狩獵了，左右也餓不死。
從學習戰鬥開始, 露斯安就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天賦, 有部族的長老說可能是血脈返祖。
畢竟沙漠人血統覆雜，指不定裏面有點什麽殘渣，偶爾顯露出一些超越常人的戰鬥力也實在正常。
“我可厲害啦, 一般大孩子都打不過我呢，天生就是暗殺的好苗子！說到這個，那些書上寫的，什麽殺手做多了於是滿身殺氣，小動物都不會靠近，其實是很不合格的！”
說到這裏，露斯安驕傲地搖搖手指，用那種”我才是內行”的表情說，“正經的暗殺者能做到無喜無怒、無悲無慮，站在自然就像天然存在的山或樹，能隨時完美地融入任何一種環境。”
然後她頓一下，將手縮進袖子裏，不好意思地捂住臉，“但是我其實也不太合格……我做不到那種程度的情緒控制。”
要問原因的話。
只能說，露斯安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主意正得讓人頭疼。
具體表現為，長老們給她科普“偉大的赤王啊，終將帶我們重現昔日的榮光”時，她的反應往往是，“啊？”
該怎麽形容沙漠的那段歷史呢……總結起來就是賊幾把亂，瞎幾把編，史實和詩歌混淆在一起，每個人掌握的版本可能都不太一樣。
但那不妨礙全體沙漠人有一種統一的認知，那就是祖上在赤王大人的帶領下曾經富過。
雖然大家不一定玩得明白赤王科技，但是一定對歷史的輝煌如數家珍。
什麽阿如傳說、永恒綠洲、天上之城、地上樂園、花神福澤、赤王恩典……還有最經典的大慈樹王暗算赤王臭不要臉。
沙漠人提及雨林總是沒有好話，每段歷史都能一拐到“大慈樹王臭不要臉”作為結尾，仿佛赤王覆滅後的五百年裏，沙漠諸王們殘暴的統治也都是草神的授意。
露斯安曾無數次聽到族裏的長輩們驕傲地談及那段過去——
據說如今茹毛飲血的原始部族也曾智者雲集、文明昌盛；
據說那些零落破碎的聚落遺址也曾大興水利、福澤萬民；
據說那些幹涸的河床也曾有過滿溢之時，沙漠人也曾醉倒於肥沃的田野，佐以美酒與歌舞，在如今的人無法想象的科技殿堂裏，感念神王降下的智慧與恩澤。
但是這一切都毀了，問就是大慈樹王臭不要臉，背後捅刀才獲得草神的位置。
不過這也沒有關系，相當一部分沙漠人相信赤王並未真正消逝，崇高的神王只是沈睡於無人知曉的秘境，終有一天會帶著神啟和恩典，重新為沙漠人指明新的方向。
長老和祭司往往會如此虔誠地回顧歷史，情緒激昂、言辭激烈，而小小的露斯安往往會啃個沙棗砸吧砸吧嘴。
“那赤王大人自己都死了，拿什麽保佑我們啊？”
“還有還有，那赤王大人能覆活，為什麽大慈樹王不能覆活？那當年赤王大人都沒有打贏，難道覆活以後就能贏嗎？”
沒有吧，不可能吧，隔壁的弟弟昨天打不過我，難道他明天就能打得過我了？
開玩笑，我現在就給他加一刀讓他死透了。
“還有啊還有——呃、”
沒有“還有”了，她覺得自己說得特別有道理，但是聽她這麽問的長老一般膚色就會直奔鍋底。
然後她就會被罰跪。
露斯安：“？”
她說錯什麽了嗎，沒有啊，很對吧。
所以長老拉著一張臉問她“知不知道自己錯哪了”的時候，露斯安就會跪著沈默。
她倔強。
跪就跪，寧可硬跪也不道歉，在太陽底下曬脫了水是常有的事，餓得恨不能把自己的胃扒出來吃也不認錯。
她覺得自己可對了，所以被罰不許吃飯她就半夜偷偷去別人帳篷翻東西吃，反正她天生就擅長潛行，部落裏一般人也都發現不了。
“主母就是這麽註意到我的，那個時候她負責教我戰鬥的呢，結果我偷東西吃的時候被她給按住了——那個，你還好嗎？”
她伸手在萊歐斯利面前晃了晃，“就是這麽……挺無聊的吧，和大多數沙漠人沒差別，不能拿來換你的人生呢！”
她看起來有點羞澀地低下了頭。
“啊……嗯。”
萊歐斯利眨一下眼，他看起來就像是走神了似的，反應慢了不止半拍，他又眨一下眼，問她，“然後呢？”
“然後？”
露斯安楞了一下，“然後……然後她教我識字、教我常識、在我被罰跪以後悄悄給我帶一些吃的……我就逐漸成為了主母的、或者說大長老最信賴的獵鷹，負責處決部落的叛徒之類的，再然後，大長老就成為了主母，我就變成了主母的獵鷹，接受了靈賦儀式——那個，你見過的吧，就是我身上的那個戰紋。”
她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她現在穿著梅洛彼得堡的灰制服，傲人的腰線被蓋在衣服的下面，但那不妨礙萊歐斯利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麽。
暗紅色的圖騰，錯落有致的幾何紋樣上纏繞著藤蔓和花枝的形狀，在線條優美的蜜色肌膚上蜿蜒生長，讓她作為戰士的軀體多了妖冶而靡麗的詭譎。
“那是我們部族的秘法，其他部族也有類似的秘法，比如厄靈之類的，反正就是，神又不會垂憐每一個人，我們沒有神之眼也得活下去呀！”
沙漠環境惡劣，蟲蛇橫行，野獸遍地，能驅使元素力的魔物更是浩如煙海、防不勝防。
坐等天上給每個人掉個神之眼下來並不現實，所以沙漠人有自己的方法對抗惡劣的自然。
自己沒有，那就從外部來取——獵取那些能操縱元素力的強大魔物，取它們的血和骨，佐以部族的秘法提煉出純粹的結晶，以此浸泡全身，從而強健骨骼、提升恢覆能力、加強對自然和元素力的感知。
“這種圖騰會自溶於血肉，我好像是因為返祖的問題，所以融合得格外好，但是副作用就是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會顯現出紋路，不過問題不大，什麽都不影響。”
露斯安一邊說一邊自己點頭，然後她捧著臉繼續思索：“總之就是，我可厲害啦，主母也可信任我了！但是主母當了主母以後就變忙了，再然後，然後——”
再然後啊……
再然後是什麽來著？
露斯安自己發了一會楞。
頭頂的水波溶溶灩灩，在眼前交織出輕盈如幻夢的紋路。
回憶帶著沙子的味道，在水波裏徐徐鋪開，好像有風裹挾著砂礫吹幹了水底幽閉的郁氣，周圍的一切都在風裏簌簌風化成黃沙，她又一次站在遙遠的故土，熱砂環繞在身邊，吹起她身上白色的披肩。
幹燥的、能感受到黃沙顆粒的空氣。
熱烈的、能將空氣扭曲的陽光。
而她面前是需要解決的“叛徒”，一個勾結北國的探子、想要拋棄故土的“叛徒”，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動手，就像她曾經殺死那些背叛的長老一樣。
但是啊，但是。
露斯安記得她，隔壁的姐姐，曾經教過她打鐵，也在她饑餓的時候隨手投餵過幹糧。
她沒有反抗的意思，她分明可以殺了她的，但是她為什麽沒動手呢？
是因為“叛徒”在說話嗎？
是因為她準備讓這個“叛徒”留下遺言嗎？
“……所以，沈湎於虛幻的昨日能讓我們得到什麽？
“我們把精力放在廝殺上，把人生浪費在部族間的勾心鬥角上，五百年過去了，我們除了離野獸越來越近還到了什麽？
“是，赤王科技精妙無匹，那些草神的子民也要費盡心思求得一點赤王大人遺留的科技邊角，那我們沙漠人有沒有組織過一場真正的探索，聯合各個部族去破解祖上留下的文字和石碑？
“答案是‘沒有’……竟然一次都沒有過，現在的我們，甚至不比雨林人更了解赤王遺留的偉業。
“擡頭看一眼這個世界吧，除了赤王、除了樹王、除了虛幻的昨天，這世界還有別的東西……世界不只有沙子構成。
“是的，我出去了，我利用了北國的探子，所以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看過璃月的機關精巧，我也看到了楓丹的發條科技，我甚至看過納塔部落的新奇造物……所以我回不去了，露斯安，我再也回不去那個虛假的昨天了。
“他們可能沒有赤王科技那樣精妙，但他們的時間都在向前滾動，而我們抱著昔日的幻影溺死在沙丘，死多少人也不可能讓幹涸的運河重新漲水。
“所以我要去雨林。
“我要去教令院試一試，既然防沙壁的那道墻還留了一扇門，那我就要去闖一闖，不管結果是什麽——是的，從結果而言，我要離開部族，做一個進入雨林的‘叛徒’。
“我是否背棄了我的家園？
“這胸腔裏然燒的火焰是不是對故土的背叛？
“我是叛徒嗎，露斯安，我親愛的小雛鷹，告訴我，我所思所想是不是不義，我的所作所為是不是不忠，我究竟是不是個下作的背叛者？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盡管取走這條命吧，不然你就會面臨懲罰了。
“動手吧，小雛鷹，不然你不能熄滅我心中的這團火。”
她應該殺了她的。
教她打鐵的姐姐不應該越過栽培她的主母。
但是——但是——
但是露斯安——她現在已經回憶不起當時的心情了，黃沙在眼前簌簌飛舞，像舞臺的轉場，掀開故事的另一個角，揭過的畫面裏是她和主母——她只能記得自己跪在主母的身前，慚愧地等待主母的發落。
“露斯安，我親愛的孩子。”主母唇邊溢出嘆息，“你讓我很失望。”
她辜負了主母的期待，背叛了自己昔日的諾言，她應該自己吊死自己，免得臟了部族其他人的手。
但主母是仁慈的。
她不取她的性命，也不要她的頭顱，她只是對她嘆息，像是在惋惜一個迷路的孩子。
露斯安被驅逐了。
分明是並不久遠的過去，如今想來卻仿佛上輩子一樣恍惚。
驅逐就是她和部落不再有聯系，切斷一些補給和資源，部族在沙漠設置的儲備點再不會對她開放，在浩瀚無垠的沙海當中，孤身一人的露斯安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她生於部族，長於部族，這塊沙子就是她的一切，她既沒有親眼見過什麽璃月的機關，也沒有見過什麽楓丹的發條科技，她渾渾噩噩地站在黃沙與藍天之間，徘徊在熟悉的部族外圍不肯離開。
那一年她十三歲……是個能狩獵的成年人了。
整整一年的時間，她徘徊在部族的外圍，遠離人群與社交，偷窺他們的祭奠與狩獵，看著他們歡歌時被篝火映亮的天空，聽熟悉的歌謠在那個她回不去的家鄉裏縈繞。
而她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同野獸爭食，同魔獸搶奪巢穴，稀裏糊塗地度過一個人的日與夜。
一年裏，她沒有使用過人類的語言，當然也再沒人教給她人類的禮儀，她對著野獸，她自己也像野獸，有那麽一些時候，當她四肢著地同野獸爭奪嘴邊的獵物時，她會產生一種無邊的惶恐，好像她已經退化成了荒原的獸。
她還是個人嗎？人又是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疑惑。
她開始自言自語，對著太陽，對著月亮，對著植物，對著動物，對著活著的對著死去的……對著目之所及的一切說話，不是為了溝通，不是為了理解，她只是需要人類的語言和聲音，需要有什麽作為錨點記得自己還是誰。
她害怕自己張嘴只剩下獸類的嘶吼。
其實不是人又能怎樣呢？沙原廣袤，烈風如吼，在蒼天與黃沙的間隙，人與動物沒有區別，等黃沙吞噬了她的血肉，日月不在乎自己照耀的白骨是人是獸。
可是她自己在乎，她好像很在乎。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很在乎，但她想死得像個人。
那是好漫長的一年啊……她像一塊沙漠裏不該存在的黴斑，在部族外圍固執地紮根不肯走。
直到主母再次出現在面前。
那個時候，她身上的那一塊獸皮已經在狩獵裏破爛了，而她還沒來得及獲得一塊新的，她懷裏的肉已經有了異質的味道，而她還舍不得丟掉，短發像一捧枯草，而她找不到地方清洗……
而主母在烈日的照耀下站到她面前，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截腐朽的枯木，又或是死去多時的腐肉，在人類的輝光下無所遁形，散發出腐敗潰爛的味道來。
“露斯安，可憐的孩子。”主母露出不忍的神色，問她，“你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
她在那一瞬間就理解了自己接下來應該說的話。
——我錯了。
只要這樣說就能得到解脫，主母會展露她的寬和，原諒她的背叛，然後她就會回到那個養育她的部族去，像以前一樣，得到補給和庇護。
手裏的肉“吧嗒”一聲掉在地上，露斯安顫抖著跪下去，跪在滾燙的熱砂裏，用額頭去觸碰主母的皮靴。
但是有什麽黏住了她的唇齒，她打顫的雙唇間所吐露的只有祈求，因為長時間的遠離社交，那聲音滯澀得像獸類在金石上磨爪發出的噪音——
求您了，主母，讓我回去。
她想回去。
她想回到她的部族去，回到她那個小小的、自己布置的屋子去，回到那些嚴苛卻瑣碎的人類日常去。
但是她說不出那句話。就像以前無數次被罰跪的時候一樣，她咬著牙，就是說不出那句“我錯了”。
但這次她其實沒有那樣的底氣，因為她真的放走了部族的“叛徒”，她如今的境遇是咎由自取。
“露斯安，我親愛的孩子。”
主母搖頭，那雙高貴的嘴唇裏吐露了無奈的嘆息，“我對你很失望。”
那句話像閘刀一樣將她切成兩段，露斯安在滾燙的陽光下瑟瑟發抖，她感到寒冷、痛苦、窒息，她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錯過了最後的機會，她抖得厲害，她感覺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身前的仿佛不是主母，而是吞噬她人生的、不可名狀的黑霧。
從那混沌的黑霧裏溢出的是冷冽的裁決——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們的家人了。將我們的一切還來吧，然後隨你去往哪裏，我也無權過問風滾草的流向。”
黑暗裹住了大腦，露斯安停止了顫抖。
她的一切來自部族，那她理應將一切還給部族。
但是一年來在沙原游蕩的經驗告訴她，如果沒有這一身本事，那她只能成為金沙裏的白骨，被赤鷲叼去腐爛的血肉。
她反擊了。
她就是眾多戰士中最優秀的一個，暴起之下連成人也不能阻止，她激烈地反抗，連自己都震驚自己兇惡的程度，她打傷了所有的近侍，也有可能殺掉了某幾個吧，就像她曾經殺掉長老們一樣，就那麽孤身沖進了黃沙與烈日當中。
她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被背叛者。
主母的絕殺令傳遍了整個沙漠，沒有部族會收留這樣的她，那片養育她的沙原不再是親切的故鄉。
沒有補給，沒有同伴，沙漠對她展露了噬人的面貌，她需要提防野獸的進攻，蚊蟲的侵襲，魔物的襲擊，還有源源不斷的，曾經是同胞之人冰冷的刀鋒。
她沒有錯，所以她殺掉爭食的獸。
她沒有錯，所以她咬碎蠍子的殼。
她沒有錯，所以她的刀插入同袍的胸膛。
她沒有錯，她沒有錯，她沒有錯——她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所以才落得這樣不人不獸的下場？
她錯了嗎？她從綠洲盜取補給，為了取水剪斷看守的喉嚨。
她錯了嗎？她為了躲避追殺而沖入赤王的墳陵，墜入紛亂的異界地宮，在黃沙無法肆虐的幽暗裏，看錯落的機關嵌套鋪張成九重宮闕，看繁雜重疊的流光傾瀉如天上神宮，經過無人知曉的千萬宮室，她是否見到了傳說中的阿如？
逃命的旅途就像一場夢，顛倒錯亂，光怪陸離，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不知曉時間與方向，懵懵懂懂，昏昏沈沈，不知寒暑。
她不言不語，孑然一身，無依無傍，寂寂無聲地走過沙海的日升與月落。
最後她終於倒在黃沙裏，看自己的血將黃沙染成艷麗的紅，她在溫暖的昏沈裏擡手，徒勞地伸向無法觸碰的那一輪曜日。
神啊，求你告訴我，如今的我究竟是人還是獸？
神明不聽凡人請。
天地不判塵間事。
在死亡遍開的土地上，從漆黑的殺戮和鮮血裏，無人教導的雛鷹生出了純白柔軟的良心。
她走過沙海，越過神跡，不知如何維護心中的那一捧火。
一個凡人在天地之間，和砂礫其實沒有任何分別。
回憶裏的黃沙漫天飛舞，覆蓋住她逐漸無力的身體。
有什麽東西淌過她上揚的嘴角。
現實裏的露斯安疑惑地歪一歪頭。
她眨眨眼，眼淚就順著側臉撲簌簌地落下來。
“可是我沒有……”
好奇怪啊，她想。
她分明不覺得悲傷。
她摸一把臉，對著上面充盈的水意發楞，她又抹一把，水在手上越積越多，她把這歸結為梅洛彼得堡的問題——一定是這個水下太過潮濕，所以她只能用衣袖去抹自己潮濕的臉。
然後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
風沙和陽光在眼前褪去，沈郁的水汽帶著寥落蕭瑟的涼意包裹了身體，露斯安眨一眨眼，在迷離的視野裏，她看到了熟悉的臉，還有不熟悉的表情。
她以前從沒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她甚至無法形容他這樣的表情，但她很快就不需要分辨這是什麽表情了——他用手帕覆住她的眼睛，讓她陷入了安全的黑暗裏。
“抱歉。”他說，那是一種拘謹的聲線，“我不該讓你回憶這種事……不要再想了。”
為什麽要道歉啊？
露斯安不理解。
她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回憶過去就能讓他摸她的臉，那她有什麽損失嗎？
露斯安任由他握住她的手腕。
“其實你不需要擔心呀……”她說，“我還是蠻幸運的，我沒有死在那個時候呢！”
再然後，像所有的故事應該有的那樣，英雄從天而降，為她擋住了接下來的攻擊。
滂沛充盈的水汽像一張展開的水晶球，為她擋住了接下來的風沙與襲擊。
“如果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不如來阿如村喝一杯新鮮的蒙德蘋果酒如何？——作為東道主，我本該如此招待疲憊的客人。”
她聽到了女性的聲音，隔著水晶的屏障，她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場錯覺。
“只是沒想到客人不想喝酒……那我們也可以來講講道理。
“來吧，對我亮出你們的刀，部落的爪牙啊，對赤王的後裔露出你們的獠牙，讓我看看昔日的智慧之民如今墮化成了怎樣的禽獸。”
…………
…………
露斯安在阿如村醒來。
最初的過程並不美好，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嚴重應激，她像是剛出生的獸，維護自己陌生的地盤，連迪希雅和坎蒂絲也不能靠近。
接近兩年的流浪讓她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長期被追殺的精神緊繃讓她本能地警惕一切靠近她的生物，總之，她在阿如村裏也是蜷縮在自己的角落，抓傷每一個試圖靠近自己的生人。
然後她就遇到了“老師”。
弱小的，能被她輕易折斷的生命，她過往的人生裏從未遇到過如此弱小的生物，她甚至都不會反抗——她把匕首插進她胳膊裏，她的反應竟然是告訴她“孩子，不要怕”。
她有什麽好怕的，她不懂，該害怕的分明是這個孱弱的老人。
她一只手就能折斷她的脖子，就是這樣無能的生命，為什麽會反過來告訴她“不要怕”？
奇怪的弱者，她徒手折斷赤鷲的翅膀她都要尖叫著跑過來，問她“孩子，你還好嗎”。
她有什麽不好的？她好得很。
反倒是她，跑過來的時候竟然還被絆倒了，胳膊上的傷口撕裂了，在沙地裏流下血色的絲。
……好弱啊，這怎麽活下來的。
露斯安不理解。
她舔去手上的血，擡頭發現她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帶著想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拿著手帕小心翼翼地靠過來。
她那麽弱，被她碰到了也不會死，被她靠近了也不會被奪走她今天的晚飯。
所以露斯安抱緊懷裏的赤鷲，讓她擦去了臉上的血，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起來又要哭了。
她重覆地、不厭其煩地對她說，“孩子，別怕。”
哦她不知道她叫什麽。
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她叫什麽。
露斯安抱著赤鷲想，可是她什麽也不怕啊。
還是你這個弱者應該怕一點。
靠近了才發現她真的好弱啊，沒有人給她狩獵她就餓死了吧。
她露斯安是個有良心的沙漠人，既然這個“老師”照顧過她，所以她得給她點什麽。
她想了想，把手裏的赤鷲遞過去。
“我、叫露斯安。”
她說，很久都沒有和人說話了，聽起來就像砂礫摩擦過石頭的聲音，反正不太像人。
……然後她又哭了。
露斯安：“？”
一邊哭一邊笑，然後沖上來把她抱在懷裏，對她說“露斯安太棒了。”
赤鷲的血染紅了兩個人的衣衫。
好怪的人啊，是太喜歡赤鷲了嗎。
露斯安不懂。
所以她又去獵了一只更大的，當她掰斷赤鷲的腦袋，隨手抹去臉上的血，扭頭發現她看起來又要暈倒了。
露斯安：“？”
真的好弱啊，沒人給她狩獵她一定一定會餓死的。
“老師”又抱著她哭了。
好怪的人啊，沙子外面的人都這麽怪嗎？
但是她身上好香。
軟軟的，暖暖的，有媽媽的味道。
雖然她也不知道媽媽該是什麽樣。
但是她覺得老師那樣的人就是個“媽媽”。
就像那時還是長老的主母。
“老師”的手很巧。
她雖然不會狩獵，但能把禽肉做成好吃的佳肴，她還會幫她梳洗，她多看兩眼迪希雅那個貓耳一樣的發型，第二天貓耳就會出現在她頭上。
如此弱小的生命。
不過沒關系，她露斯安是個有良心的沙漠人，只要她活著，就不會讓“老師”餓死。
不過阿如村到處都是有良心的沙漠人，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會讓“老師”餓死。
“再然後……再然後老師就來了楓丹……接下來你都知道了。”
露斯安說，但是萊歐斯利非常沈默，她沒有聽到他發表任何評價，於是她從手帕的黑暗裏掙脫出來，然後她看到他用很……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她。
他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沈默地為她拭去臉上的眼淚。
他的襯衫挽到手肘，露出精壯有力的手臂，那是屬於戰士的手臂，在做這種事的時候顯得異常笨拙，而他沈默的臉在水汽充盈的視野裏顯得格外滋潤。
露斯安吸吸鼻子。
“我能摸摸你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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