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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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11.3

溫棠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華都的天還是那般悶熱, 沒有一絲風,連空氣都好像凝滯在原地不再流通。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中央空調疑似出了問題, 連呼吸都那般費力。

查房、換藥、手術、收病人、理病歷、做實驗……

她看著“溫棠”日覆一日做同樣的事情,苦澀的冰美式和清淡的食物順著味蕾形成感覺,手術時每一步的操作都那麽清晰真實,但她不能做出任何改變, 就好像被困在這個名為“溫棠”的牢籠裏。

在她已經重覆這樣的生活到麻木時,突然一陣微風吹過, 她順著風離開了那個牢籠。

又一次失去意識前,她聞到了風中隱約有甜甜的水蜜桃的味道。

再次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她好像成了一縷風, 隨著氣流的上升下降, 飄過華都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到一片燈火通明的別墅群, 清風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把她送到其中一棟別墅的門口。

這個地方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於是幹脆直接穿墻而過,進入這棟豪華別墅的院子裏。

院子裏有一個巨大的露天泳池, 深藍色的池水隨波蕩漾, 好似月光下清澈的藍寶石。這本該是一幅美好的畫,泳池旁跪著的女孩成了這幅畫的敗筆。

她頭顱低垂, 大片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膚上可見淤青和血痕, 令人觸目驚心。即便如此,女孩也只能小聲啜泣, 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她看到這一幕下意識覺得心疼,想上前扶起女孩, 這時女孩姣好的容顏映入她的眼簾——

詩南喬!

是她的阿喬!

女孩眼角的淚水化作珍珠滴落池面,漸起層層漣漪,也在溫棠的心裏卷起驚濤駭浪。她想起了一切,也在一瞬間意識到這是何時何地。

這是那本小說裏原本的情節,阿喬為了母親的救命錢,被傅宣當作金絲雀豢養在家中時。

理智被憤怒之火燃燒殆盡,此刻的溫棠只想找到傅宣,然後狠狠咬斷他的喉管,讓他再也不能傷害心愛的女孩。

“恨嗎?”突然,一個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溫棠下意識回頭,卻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她”。

另一個她伸出帶著血痂的右手,“你好,我是溫棠,也是另一個你。”

“另一個我?”溫棠有很多問題想問,“這裏的阿喬是怎麽回事?是夢,還是……”她不敢說出那個詞,害怕聽到那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答案。

“你可以理解為,前世今生。”另一個她輕輕揮手,一下子從盛夏到寒冬,“他恨我手術失敗讓詩南喬自殺,我以為一命換一命,我已經還上了。可誰知道,在我受盡折磨死後——”

另一個溫棠盯著街頭的兩個雪堆,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他沒有放過我的父母,不僅讓他們負債累累,還在大冬天把他們趕到街頭,他們就活生生凍死在那裏!”

也許是因為同位體之間的感應,此刻溫棠也感到憤怒和莫大的悲傷。

她擡起另一個溫棠的雙手,一直引以為豪的雙手此刻關節扭曲,十指指尖處被血汙覆蓋。她不敢想象,究竟怎樣的折磨,才能讓這雙手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

“我從小成績優異,家庭和睦,衣食無憂。”另一個溫棠自嘲地笑了笑,“從國外留學回來聽到傅宣說他一直在等我時,我真的以為,我的一生會這樣幸福到老。詩南喬母親手術的疏忽是我的問題,手術前一晚傅宣和我說他有辦法讓他爸在手術臺上下不來,讓我只當沒看到。

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也是第一次見到傅宣的另一面,那時我為愛情昏了頭,真的想上臺後裝作不知道。這件事讓我神情恍惚,加上前一天晚上兩人在一起喝了酒,給詩南喬母親手術的時候我出現了重大失誤,並致人死亡。”

說到這裏,她苦笑一聲,“說實話,我不如你,不管是在看人的眼光,還是個人的能力素養。”

溫棠沒有順著她的話題往下說,事情已經發生,事後的評論再多也於事無補。現在她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說前世今生,這是前世,我所處的就是今生嗎?”

“對,在我父母死後,我一直以這樣的狀態留在人間,我恨極了傅宣,一直在找辦法殺了他。可是靈魂和人間好像真的是兩個世界,自始至終我都未能再接觸另一個世界。傅宣最後也沒有好下場,他掌權沒幾年,國家開始嚴查,勾結黑惡勢力、偷稅漏稅……傅家倒臺,他被判了無期徒刑。”

說著,血紅色的淚水從另一個溫棠眼眶中湧出,她聲嘶力竭地無力哭喊道:“可有什麽用呢?我的父母再也回不來了。我看著他在監獄死去,然後我突然就以靈魂狀態回到了還在克利夫蘭的時候。”

“那我呢?我記得我在原來的世界,應該是猝死?”

另一個溫棠平覆了一下情緒,說:“我進不去我的身體,只能看著我自己一步步走向錯誤的深淵。後來我遇到一個人,她說我所處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說,裏面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本該按照設定好的程序走下去。但現在這個世界出現了bug,無法再按照原劇情運行下去,為了不讓程序徹底崩塌,她給了我一個改變劇情的機會——”

扭曲的手指觸碰溫棠的臉頰,白皙的皮膚沾染點點血紅,“你的原生家庭、求學生涯種種都不如我,知道了劇情的你又會怎麽做?”

“至少,我改變了,阿喬的母親沒有死亡。”溫棠直面那抹審視的視線。

“對,到頭來,我發現我不如你。這個世界有兩處bug,一個是現在的我,另一個你知道是誰嗎?”另一個溫棠笑容玩味而嘲諷,“是你最親愛的阿喬,你們第一次見面,重生的她就恨不得要殺了你呢。”

溫棠對她的挑釁不以為意,冷靜回應道:“設身處地我也會恨,但我相信現在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你不介意嗎?一個曾經想殺死你的人,現在是你的枕邊人。”她難以置信地問,隨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收起了所有的利刺,“我忘了,你還給那個紀恒的女兒做手術。”

她一直以來對這個新來的溫棠都是輕視的態度,她從小接受精英教育,在國內最好的大學、最好的醫院讀書,博士畢業後更是去了世界頂級的醫院進修,她的父親是教授,母親是知名作家,導師是院長……

她堅信如果不是自己不能進入這個身體,不然她會做得比現在的她更好。

直到現在她才恍然大悟,從前世糾結要不要幫傅宣的那一刻,作為一個醫生,她已經不合格了,她背棄了希波克拉底誓言,更背棄了那個在陽光下立志要成為最好的心外科醫生的自己。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個人說即便她進入這個身體也不能修正bug了,這個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惡意了。

另一個溫棠像是收起了所有偽裝,如釋重負地說,“原來這個世界只有一個溫棠,就是我。現在,是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溫棠不得不承認,她松了一口氣。她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不僅因為生命可貴,更因為這裏有她愛的人。她覺得自己有些虛偽,因此更不好意思詢問另一個她的去向。

另一個她笑了笑,笑容是從未有過的輕松和平和,“我確實不如你,溫棠,你是個很好的人。我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請替我照顧好他們,好嗎?”

溫棠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諾道:“我會照顧好爸媽的。”

“謝謝你,溫棠,祝你在新世界生活愉快。”說話間,她的身影在一點點變得透明,“我要去支付報酬了,再也不見。”

隨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徹底變成白霧消散,這個世界也變得四分五裂,好像有人把相紙撕碎,一把揚起。

“生活愉快,溫棠。”恍惚間,她聽到有人這樣對她說。

另一邊,聽到女兒出事後,溫父溫母馬上回了華都。

溫母一刻也不想離開女兒,直接趴在女兒的床旁沈沈睡去。溫父早起找值班醫生了解完病情以後,默默去外面買了早飯回來。

此刻,溫母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看向推門進來的溫父。溫父使了個眼色,溫母輕輕起身走去門外。

待溫父關上房門以後,她才急切地低聲詢問:“你也夢到了?”

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同樣壓低了聲音,“其實棠棠剛回國的時候我就有些疑問,只是那時候我以為她口味和性格的變化是因為在國外待久了,也沒很放在心上。”

“可是,我們的女兒……”溫母一時間語無倫次,“還有玲玲和傅宣,他們……”

溫父抱住妻子,兩人互相倚靠在一起,“這也是我們的孩子,女兒為我們做了那麽多,我們不能辜負她的付出。這個孩子本來就是無辜的,又是因為女兒來了這裏,我們不能傷了她的心。”

“我知道,我就是……”溫母伏在丈夫肩膀上輕聲啜泣,“一想到女兒前世受了那麽多苦,我心裏就難受,我們做父母的什麽也幫不上。”

溫父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幾歲,“命啊!從小到大我們都想著保護好孩子,也以為我們能保護孩子一輩子。說到底,也是我們把孩子養得太單純了,才讓別有用心之人得了手。”

說到這裏,溫母眼裏冒出怒火,咬牙切齒道:“那個陳玲玲,我從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她卻縱容她的孩子害我的孩子,好歹毒的人。”

“我們也有認識的朋友,正好趁著這事,給孩子們報仇!”溫父此時不覆平日的溫文儒雅,神色狠厲,“我就不信,他傅家和傅宣一流就真的經得起查。”

“好,我認識的記者多,我這就去聯系!”說著,溫母透過門上的玻璃看了眼病房。

溫父握住她的手,“要是一時接受不了,你就先走,孩子也長大有愛人了,大不了以後少聯系就是了。”

“再給我點時間吧。”溫母長嘆一口氣,“改天我想去廟裏給我們的棠棠點一盞長明燈。”

“好,我們一起。”

溫母點點頭,又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身影,“我先走了,她醒了你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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