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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嵇氏身雖死,廣陵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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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嵇氏身雖死,廣陵事不……

她還有的是時間。

秾李入寢殿, 瞧見了穿花薄紗的帳子裏,午睡正深沈的孩子。

寧德五年,她的厚兒已五歲。

厚兒是天子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頭一個皇子,即便不是嫡出, 身份也足夠顯貴。母以子貴,天子寵愛厚兒,她便跟著升了幾次品秩, 如今已是淑妃,後宮之中, 僅在皇太後、皇後之下。

而皇後自寧德二年入主中宮,到如今只有一女。郭顯不重人欲, 後宮中至今不過一後三妃,又有一妃嬪誕了皇兒,如今還未滿年。

李淑妃的地位便愈發穩固,縱不大得天子寵愛,敬重總別有一份。

厚兒睡時,幼嫩的眉眼比平日多了幾分憨態,十分可愛。秾李無聲揮退宮人,獨自坐在床邊,長久的、憐愛地瞧著孩兒。

許是生在天家,又被寄予了厚望,厚兒並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樣貪玩, 反倒更願隨先生們學習。據皇太後章氏所言,他更像他父親幼年的時候。

郭顯兒時,便文武樣樣功課努力上進,在眾位皇子中脫穎而出, 只是後來漸漸不學上進,失了理宗皇帝的喜愛。

秾李猜想,那是因他懂得了木秀於林之故。故而他對於厚兒的好學,予以了十分的嘉獎與鼓勵,甚至每日撥出時辰,親自指點。相較於帝王,在厚兒的心中,他更像個不錯的父親。

厚兒當然是個好孩子。

只是她不一定是個好母親。

她坐得久了,厚兒入睡醒來,有所察覺,懵懵懂懂叫了一聲,“小娘娘?”

後宮無論嬪妃所出,皆喚皇後為“大娘娘”,生母為“小娘娘”,以示尊卑。

秾李伸開手,撫了撫他細軟的額發,“嗯,我在。”

厚兒歡喜地笑起來,醒了,便要起身。秾李不用宮人,親自為他穿衣。厚兒十分聰慧,見她似有心事,便問:“小娘娘要與孩兒說話嗎?”

“要的。”她道,“待會兒有個人來,厚兒得喚他翁翁。”

厚兒很好奇,“是誰?”

“是你爹爹身邊的李勝兒。”她道。

厚兒好奇的神色轉為了納悶,“那不是李都都知麽?為何要喚翁翁?”

秾李拍拍他的腦袋,“你記著就行。小娘娘還有話與你說,來。”

偌大的寢殿,宮人們俱守候在外。秾李使人又退到了院中,留與十幾步,候著他們母子說話。

她替厚兒將小小的袍服角帶系嚴整,在他隱約不安的神色下,牽著來到桌邊,坐下後,溫柔地與他說話:

“你是我的孩子,更是爹爹的長子。你的身份尊貴,不源自於我,而是源自於你的爹爹。只要你好學上進,不為外物所動,心性秉堅,爹爹就永遠不會冷落你。哪怕小娘娘有朝一日不在你身邊,你也不會因此而遭貶黜,可明白?”

“小娘娘要到哪裏去麽?”厚兒扁起了嘴。

秾李只是笑了笑,“小娘娘哪裏也不去,就在這宮中。”

只是宮苑深深,宮墻三千,足夠將兩個人永隔天地。

但畢竟只有五歲的孩兒,不懂得權力對於人心的禁錮。厚兒放下了心來,記住了小娘娘今日的話。

·

話說起來,李淑妃與李勝兒,同出一姓,還算是本家。李淑妃性賢淑、知進退,明裏暗裏曾幫過李勝兒些私事,故李勝兒也給足了李淑妃的面子。他領了天子的差事,中途教李淑妃的人截過去,微微一猶豫,便轉了個道兒,去了蕙蘭臺。

他是入內內侍省的都都知,這幾年親隨天子左右,位至極品,出入皆有小黃門隨侍,今日卻獨自一人,更親手提著一只食盒。蕙蘭臺的宮人殷勤要替他提拿,卻被李勝兒婉拒,“你在前帶路就是。”

至蕙蘭臺,李淑妃已端坐在堂,等候著他,見人來了,喚坐於對面,先寒暄了幾句,而後問:“都都知手提食盒,是要去哪兒?難道得了什麽山珍,要躲在旁獨自受用?”

李勝兒道:“淑妃娘娘這般損我,可羞煞人!我正要出宮,奉命去一趟單將軍宅,若是娘娘無事,我還得速速辦完差,回覆上命呢!”

“不忙。”李淑妃瞧瞧天色,笑道,“午膳未開,單將軍住在城西,往返又得一個時辰,誤了飯時。我正要用膳,都都知留待一刻,與我一同用些,再走不遲。”

李勝兒面極為難,不說是,也不說否,只定定垂頭不語,內心似在掙紮,半晌擡頭來道:“聖命不可誤。若有所差池,官家唯我是問,那可怎樣好?”

李淑妃不管。她竟起身,親自去接他手裏食盒。這大大失了宮中的規矩,李勝兒咬著牙,手緊攥著不松。李淑妃並不蠻搶,只道:“我知這是官家與你的差事,也知辦不好這差,官家定要怪罪。只是都都知是被我叫來用頓便飯的,這麽一會子時候,不耽誤什麽。若官家真要怪罪,都都知盡將我招出來便是。”

李勝兒為人,處事圓滑,城府也深,卻並不奸詐。他曾是先帝提拔起來的小黃門,少年時的一腔忠心早已盡付了先帝,因此才在太上皇郭禧奪位後,甘冒剮罪,在他眼皮子底下,與如今天子郭顯勾打連環。既報了仇,他便為郭顯做事,但那十二分的忠心早已隨先帝而去,如今人到中年,愈發地內斂謹慎。

只是,有些稟性,早已融入風骨裏,那是什麽樣的深淵與冰霜都不能掩去的。

他與世人一般,皆崇敬英雄,憐惜義氣。

他食盒裏那一壺酒,要斷送英雄;他人之所以在此,是為了成全義氣。

一桿稱的兩端,那頭是仁、是義,是天下間至高至偉的、再光明不過的東西;這一端只有一樣——他自己。

他不動聲色,不發一言,垂頭不語。

他在衡量將他自己卷入博弈的棋局裏,是否值得。

李淑妃不催促他,只與宮人耳語幾句。不一會,宮人們侍奉著小皇子來到正堂。

小皇子已秉持君子的風度,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雖只頂了孩童的兩只總角,眼眸中卻無幼兒的懵懂。他端端正正來到李淑妃跟前,先一禮下拜,“小娘娘安。”

李淑妃將他牽來,目望李勝兒,指與厚兒道:“這是宮城裏最有節有守的人。你爹爹有他,是人君的福澤。去,喚翁翁。”

李勝兒驚震惶恐,驟然擡頭,身仍板正,卻在小皇子下拜時,不自主低了半截腰。

“李翁翁。”厚兒清稚的聲音喚。

“奴婢何德何能!”李勝兒腰躬得更厲害,脊背有些發顫,慌不疊將小皇子持臂扶起,“擔不得、擔不得……唉!”

他又轉向李淑妃,“淑妃娘娘,您又何必……您已貴為四妃之首,榮寵已極,何必為不相幹的事枉自費心!”

李淑妃反問:“你當初又為何承懿旨、開天門、迎天子入宮?”

李勝兒長久緘默。

堂中早已屏退宮人內侍。李淑妃在他沈默時,來到他跟前,以四妃之身,向這位中貴人行了一個大拜之禮。

“這事未必會有人知,也未必會流傳千古,成不了忠義的佳話。”她任憑李勝兒慌措來扶,只是一雙水清天明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只是,總有些事,咱們做來,並不為旁人——不過為著自己的良心,得與自己有個交待。”

李勝兒定定地打量著這個一向沈默寡言的淑妃娘娘。

她說了交情、許了願景、論了仁義。她找上了他,並不是病急亂投醫,而是從一開始,就洞徹了人心。

李勝兒從心底裏嘆出一口氣,承認了她對人深幽心思的把握之精準;也不得不承認,她實則並不似所表現的那樣柔弱安分。

榮華富貴,他什麽都有了,如今倒想瞧瞧,自己若擡一擡手,她能借著他的風,再飛向幾尺高的雲霄。

——又或是折損羽翼,一落千丈。

他終不再推辭,臉色也好看起來,笑瞇瞇地問了小皇子些飲食、功課,又在她下首安坐下來,“時近日午,娘娘隨手賞賜些吃喝便好,奴婢便叨擾了。”

他將食盒擱在了一旁。

·

李勝兒帶著賞賜禦酒而來的消息至時,單錚正在畫一方陣勢。

他近期來突發奇想,主動研墨蘸筆,要將自己從前兵法上所學與大小數戰的經驗融會貫通,編成一簿新的兵書。他將此想說與折柳,不出意外,又得了她好一頓嘲笑。

他與折柳共同度過了七八年相伴的日子,說來奇怪,愈是深入了解,愈是發覺他與她之間,無論稟性、喜好,豈止是截然不同,簡直可算遠隔雲端。

他寡言持重,她愛說愛鬧;他坦闊直性,她口是心非。他好武、重義,她卻時常譏嘲他不通人事情理,不懂變通。

這一回,他要修兵法,折柳曉得了,便抓著瓜子,歪在對面桌邊,邊嗑便瞧,一會笑他那偃月陣畫得像一群秧雞落水,一會聒噪那帶頭的將軍怎麽生得一尺三寸長的挫個兒。單錚被她惱得像教三月的拂柳撓了臉,又癢又煩,索性捉她來身側,道:“你這婦人,好不曉事,我總得做些什麽打發時辰,不然成日裏在家,與你大眼瞪小眼,卻沒得被你笑話秋後的螞蚱!”

往常折柳被他損斥,定要啐上一口,憑心情決定是捧臉胡親幾下,或是瞪了眼回罵過去;今日卻不知怎的,聞言沒了話答對,反楞了楞,一雙鮮亮嬉笑的眸子黯淡下來,沈默地瞧了瞧他。

單錚也自知失言,擱了筆,不再提那雙方心知肚明的事,將她拉過來,抱在懷裏。二人靜靜地就這麽呆了一會。

五年了。

自五年前出征而歸,榮耀一時,手下的副將、裨將校尉們盡加官進祿,同歸的兵士也一時成了禁軍裏風光無兩的人物。那時節烈火烹油,真是家家傳唱英雄故事。

天子封了官,當著朝臣之面,與他將功補過,擼了差遣,只留了寄祿的閑職,從此留在洛京,無所事事。

單錚倒並不怎麽在乎那些。他想辭官回鄉,卻總不得允,便眼睜睜瞧著身邊心腹的人,一個一個厚賜了爵祿,卻遠遠調離洛京。

郭顯曾與他道:“只要你留在洛京,朕便予他們一世官祿,子孫恩蔭——只要你留下。”

這是個交易,也是個威脅。

於是錢美走了,楊興走了,李三郎走了,林文貴走了。他們一個個地去,有的興高采烈,有的對他失望至極。

人都會變。五年前他能召集舊部四萬,長去邊關;五年後,他的將士們也有妻有子,有了家室牽絆,不會再拋下一切,僅憑一腔熱血便跟著他踏破賀蘭祁連。

郭顯用他的隱忍,五年間,一點點蠶食寧德軍的根骨。到如今,水到渠成,非止寧德軍,連單錚也被消磨了沖霄的意氣,回不到當初豪勇。

“邊關烽火已平,若再回鄉,你還要與外族不死不休麽?”窩在他懷裏的折柳忽然問了一句。

單錚目光落在那冊尚未編成的兵書上,撫了撫她的頭發,覺著可笑,“他們早已躲得遠遠的,我還打什麽?安心度日罷了。”

折柳將臉貼在他肩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李勝兒便來了。

單錚將她放開,“許是宮中的消息,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要離開,卻被折柳驀地拉住,回頭,望見黯淡近黃昏的光線裏,她落寞到淒切的眉眼。她眼角有了細紋,仍是風韻艷美,教單錚總回想起與她初見時,她笑靨瑰姿、奪人心魄的模樣。

折柳攥著他手指,“哎,你……你就沒話與我講麽?”

單錚頓了頓,在愈近的黃昏中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回,而後道:“照顧好小山。我那書房櫃下有暗格,裏頭……”

“有金子,我曉得!”折柳惱了,咬起牙,將他的手一摜,“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老貨!”

單錚濃烈的眉宇一聳,顯了幾分笑意,向來泰然氣度,此時有了些溫柔。他迎著她發怒而更晶瑩的眸子,俯下身,親吻上她格外柔軟鮮紅的唇,輕車熟路地將她吻得氣喘籲籲,終於嘴硬不起來。

“同你做夫妻,我真快活。”他低低的話在她唇畔流連。

折柳仍閉著眼,不敢睜開,眼淚慢慢在睫下盈了出來。

單錚直起身,不再與她徘徊,將她的手輕柔卻堅定地掰開,轉身決然而去。

折柳指尖顫抖,繼而整個身子顫了起來,撐著他方才坐過、還留有餘溫的圈椅,一時難以起身。

桌上偃月陣才畫了一半,墨漬未幹。她蜷縮在寬大的椅中,咬著牙,無聲無息地流淚,模糊的視線裏,他高長的背影離去,黃昏瀉下最後一縷金紅,天地失色。

單錚離去後,她喪蕩游魂一般,在內室、外堂,乃至廊院之中漫蕩,沒個去處,也不知前頭如何。有些禁衛跟著來了,並未阻她的出路,只將他們談話的花廳圍了起來。家人們個個噤若寒蟬,雖不知發生了何事,卻都有一種大難臨頭之感。

折柳失魂落魄了一陣,半晌收拾心神,凈面洗臉,重整了衣襟發鬢,喚人取過她一向收藏在奩裏的琵琶,款步出屋,坐於庭院當中,面上已不見方才哀慟哭泣之色,唯餘世事落定後的平寂寥落。

她垂眉眼向琵琶,先清泠泠試了幾根弦,而後輕攏慢撚,聲聲切切地撥弄了起來。

“你一向不許我調弄絲竹,說那是賣笑的賤業。”那些婉轉曲調,她悶熟於心,信手拈來,目光與弦樂相隨相伴,向前院花廳的墻頭而去,樂聲逐漸急切,她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聽,“我今日便將此曲撥與你聽,好教你曉得,卑賤的不是曲子,是人心。”

初時的婉轉已近於無,手指挑撚翻覆,如一場急驟的狂雨,琵琶聲竟如金石,怒怒昂昂,翻滾著刺破愈幽深的靜謐夏夜。蟲鳴因而震恐,乃至喑啞無聲。院落之中,響徹這一支悲憤的樂曲之音。

隔墻的花廳之中,單錚飲下杯酒,在入內內侍省都都知李勝兒親眼得見下,將空杯擲落。

李勝兒聽得那錚然琵琶樂聲,不由側耳,片刻回過神,心下微驚。

單錚一直漠然的神色終有動容,眼望向樂聲來處,明曉得目光被層層所阻,卻依舊久久凝望,喃喃出聲:“這是什麽曲子?”

他聽不出來,李勝兒卻清楚,看在人之將死的份上,教他做個明白鬼,“是《廣陵散》。尊夫人精熟樂律,將琴曲翻作琵琶,慨然有樓頭風雨之鏗鏘。”

那樂聲一聲更甚一聲,暑夜本就燥熱,如今更使人氣血翻湧,恚憤難平。

“她發惱呢。”單錚苦笑,“拙內任性慣了,中貴莫與她計較。”

李勝兒道:“自然不會。單將軍倘還有什麽話,要帶與官家,如今不妨說出來。”

聽他道“官家”,單錚一哂,將真心收掩在了微略譏諷的神色下,“與我他之間,終有這麽一日。他已無人之義,盼往後做個清平君主吧。”

他與郭顯,崎嶇孤道並行,終是他選擇了退讓。而一讓,便不得不再讓,直至自絕了生路。

《廣陵散》還在繼續,雲晦風卷,金石相擊。單錚再無話,盤坐於地,漸覺昏夜深深,窒悶眩暈,跟著天旋地轉,眼前的李勝兒,嘴角那一絲切然的憐憫也分化成數千萬重,神鬼般飄散飛逝。

藥力發了。他放棄了掙紮,栽倒在地,耳畔泠泠音節,如驟雨淌過最急切的繁亂,漸而有了平伏的趨勢。

都道人死前將過走馬燈。單錚最後一念,心頭模糊地想:他卻怎麽萬般記不起從前,唯有那曲子,切合他意,帶著對人主莫大的譏嘲與不甘,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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