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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紅燭終相對,彩結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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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紅燭終相對,彩結綰同……

兩三日備齊車馬輜重, 李定娘雖不舍,終依依與應憐別去,帶走了阿苽與隨來的仆婢。

偌大的宅院, 登時便空了大半,應憐不由失魂落魄。萍兒雖也蔫頭耷腦了一陣, 到底是走馬燈般的性子,過不上三五日,便又瘋跑玩鬧去了。

宗契尚未歸, 應憐獨自個守著宅院,到底百無聊賴, 終想起了那兩只嫁妝箱。

平日裏財物盡收入庫,除了那兩口大箱外。箱中盛了連城的財貨, 不便就擱了庫中,應憐一時竟不知如何安放,暫且囫圇堆在新房,想著待成婚後,教宗契與佛光寺的長生庫裏收著,免得徒生事端。

李定娘走前似乎教她盤點。應憐左右無事,便摒退家人,獨個入新房點看。

金鋌摞放分明,下頭皆有金匠刻印,足十分的成色,果然三千二百兩不多不少。應憐再去點那田地契, 先將箱底一尺見方的匣兒起出來,打開後,果見一沓地契、一沓田契,平平整整, 壓實了也足厚厚的一寸。

單這些產業,便不輸於那金鋌。應憐心中總有幾分納罕,不知那些家怎樣湊來。許是定娘出了大頭,她那性子又拗,怕講明了,自己不收,便假托幾家一齊的彩頭。

論理,她這是二回再嫁,不該有這許多添妝。京中門戶最是精明,頭一回與元羲的親事,滿朝文武都送了表禮,更有借名頭孝敬的。這回輪到她與宗契,一來宗契並不登朝堂,二來元羲正炙手可熱,有眼色的人家,沒得千裏迢迢地送了禮來,觸元羲的黴頭。

她一面散漫地想,將那地契抄起來,卻見底頭又有一冊簿子,先被那契書掩得嚴實,絲毫未露。應憐經過一回那壓箱底的秘事,心裏一跳,先做賊心虛地向外望望,而後去緊鎖了門,這才捧起簿來,掀開來瞧。

一會兒,面紅耳熱,捂著胸口砰砰地跳。

定娘這冊子,可比前頭那做娘家的夫人所贈厲害多了……

外頭似有穿廊的腳步說話聲。她猛地噤聲,連書頁也不敢翻,待那聲兒過去,才松一口氣,捂著臉又瞧起來。

嘖嘖嘖。

噫噫噫。

哎呀呀。

真教人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裏頭花樣之多,應憐竟不能全懂,頭一日做賊似的看罷,第二日便偷摸著藏了只畫眉墨,削尖了,如前把自個兒關在新房中。

外頭女使與人道:“唉,咱們娘子思念離人,不知在房中要怎麽哭一場呢。”

裏頭應憐掐著墨尖,在那冊子上勾勾描描做註,拿出了當初學文章的究根問底來。

有些個衣下交疊,半掩半露,掩處不見齷齪,露處形勢分明,竟能全學得仔細。應憐恍然領悟,眉墨一掃,【妙】。

另一些借山水之勢,山有山伏,水有水跡,鴛鴦半解,又比窺得全貌更引人心動。也不錯,【妙】。

又有那非但鴛鴦成雙,又成三成四的,眾星眠月,瞧得應憐大為驚悚,匆匆而過,惜字如金。

當中一頁,她前日裏瞧過,既驚奇又喜歡,裏頭勾勒一上一下、一仰一伏,吞吐含露,直使鶯鶯蹙眉嚙衾,谷溪湲湲。應憐面燒如霞,咬唇在上頭勾註,【甚妙】!

後頭便沒了圖樣,改作些文字,道那陰陽和合,乃是人應於天,意動情投,交才可得昌壽雲雲;又詳解了何為勢、何為谷、何為庭、何為阜,如醍醐猛灌她頭頂,由一知半解徹底化作了了悟。

到第三日,她自覺將那上頭術學成記在心,正闔頁默想時,忽聽外頭連貫急促的叩門聲,女使驚喜叫道:“娘子!將軍回了!”

驚得應憐慌了手腳,將書向床榻裏一塞,連批註的墨也顧不得,猛地開門,“怎麽!?”

外院裏傳來牽馬的動靜,又有大踏步的腳步聲,滿含了仆仆風塵,貫入此廊。應憐趿著靸鞋,裘衣也不及穿,心跳密密如繃線,匆匆便奔向了外。

正與來人撞個滿懷,被他一把扶住。應憐豁然望去,臘月冰寒之中,瞧見了宗契含了笑的面龐,以及英挺的眉目間熱切思念的神情。

他口中嗬出的熱氣成了霧團,冷硬的輪廓變得柔和,執了應憐的手,不由分說,將她向屋裏領,“怎麽只穿了小襖?”

那只手寬大溫熱。應憐任他牽著,共入了內室,女使將火墻燒得暖熱,遞上熱茶熱水與擦臉的手巾,笑著退了,又仔細地為關掩了門。

此一去三個多月,他想是晝夜星馳,有些風霜,發又長了些,也不知怎麽胡亂地紮裹了,覆在幘下;頷下生出了粗粗的胡茬,粗獷裏添了幾分悍樸,來親應憐時,她被紮得推拒,卻悄悄酥軟了半邊身子。宗契便又笑起來,將她按在了懷裏。

應憐喘息勻了,面頰耳尖仍褪不去紅粉一片,問了些漠北的近況,宗契撿著便與她說了,有些信中已提及,有些更詳實,談到單錚時,卻只是嘆了一聲。

應憐便將所想與他寬慰,“事態未必那般糟糕。天子牧萬民,自然在意民心。單將軍節節得勝,打散了匈奴聯部。他若回師,是國之功臣,聲望一時顯赫無兩,官家必不敢動他。即便有忌憚之心,也得徐徐圖之。”

“是。”他望著她晶瑩微潤的眼眸,忍不住又湊低頭親了親,“若能功成身退,是再好不過了。”

應憐閉眼,眼睫輕輕一顫,再睜開時,漾出淺淺的笑意,“旁的先不急,我這有一件最要緊不過的事。”

她坐在宗契懷中。宗契細細地打量她,從額發到眉眼,伸手指腹撚了撚她嫣紅的唇,胸腔裏震出了深深的愉悅,望入她眼:“咱們成親。”

·

早在九月,親迎禮的萬事已俱備,只欠了新人。如今忙趁東風,趕著元日雙喜,為一雙新人完了婚禮。

因是入贅,比尋常嫁新婦又有所不同。這一回應憐倒不怎麽折騰,只安坐新房,由四鄰有德行福運的婦人幫襯,絞面整鬢,戴了團錦四時的花冠,滿頭為插了金晃晃的釵梳;又著深青的團花褙子、穿花牡丹紗羅大袖、雲月紋的刺繡霞帔,底下結一滴通通透透的鑲金玉帔墜。珊瑚郁金裙下,一雙纖月窄窄,舉動之間,高華綽約如仙子。

婦人們穿紅著翠,各個喜氣洋洋、吵吵嚷嚷,又別有一種市井煙火的生機,與上一回時的命婦截然不同。應憐心境也如此,上一回曉得是做戲,猶如隔岸觀火,並不如何緊張;這一回不同,再三地對鏡望頰面上珠靨,又教取來帕子,將額發間密密的細汗揾了,總擔心花了妝,或那裙襕絆自己一跌,鬧出醜來。

元日的寒天,她竟緊張得手心發潮,但見鏡中人,兩靨生春,又總掩不住唇畔眼角那一縷縷流瀉的笑意。

宗契在外頭打馬游街,總要轉經幾條街巷,才入得家門來。

他今日要穿一件比自己略淺的青衣袍,按的是最低品的文官袍服,百姓人家婚嫁,莫不如此。應憐還從未見過他穿青,也不知那新衣穿在他身上是如何模樣。期待猶如纏在心頭密密麻麻的結線,越纏越緊,她便愈發在這一片鬧鬧嚷嚷中聽得清自己心跳的聲音,激動、歡喜。

日上了三竿,又漸升高,忽廊院裏來來去去的小廝們齊皆喊嚷:“新婿到門了——”

伴隨一陣鑼鼓笙簫,又有儐相唱念的什麽,隔著重重屏門,應憐尚聽不分明,便教婦人們催促著:“新婦快快出門,迎新婿去哩!”

她瞪大眼,登時心跳如喧鼓,面上湧起了熱意,緊攥著的手被不知哪家婦人拉住,磕磕絆絆迎了出去。

廊上早已鋪徹了紅氈,一片張燈結彩,照耀得角落裏也澄亮。處處是來賀喜的人,從連廊花廳一直羅列到中堂。應憐被人引著,以紅羅蓋頭掩面,邁進了中堂門檻。

蓋頭輕薄,全不掩四顧的景象。中堂上首,虛設了鋪錦的圈椅,並無長者落座,當中壁上,卻有一面等人高的畫像,上頭一矍鑠的禪師喜容,是前些日應憐丹青所圖的慧理住持。因宗契是還俗的弟子,不便親請了恩師,聊以此敬為新人所拜。

中堂室內懸了一方帳簾,是為虛帳,本是新婦所坐,如今宗契既贅來家,便由他走這一過場。重重紗掩,應憐瞧得不大真切,於堂中望去,隱見一人身形巋巍,負了門外日頭,緩緩而入,氣度沈穩有節,待入虛帳,略坐了一坐,全此禮後,再挑簾而出,三兩步向前,到了她身畔。

應憐如置夢中,一時竟不知如何行動,只呆呆瞧著他,見那一身略淺的青袍,緣飾盤絳錦重重連錢,暗紋展展,與素常灰衣皂鞋迥異,峻拔修長,尤有淵岳的崢嶸。

宗契繃著下頜,盯著她,稍稍一動,頭戴的鴉青襆頭兩腳便迎風招晃,向來泰然的眼眸裏隱忍著歡欣與緊張,見她癡楞楞地瞧,喉頭動了動,輕聲道:“……莫笑。”

他忍得額角的青筋都迸顯了出來,襆沿耳後,做新人的被賓客們戲弄,插滿了滾地錦似的絨布花,更有幾枝時令的紅梅,別樣艷質淩芳。

他不說罷了,一說,應憐憋不住笑,噗哈哈地笑疼了肚子。

宗契滿面漲紅,襆腳兩旁招風似的晃,連那滿頭的花勝也亂顫起來。簇花滿面,他花陣香海之中,脖子根也紅了,瞪了她一眼。

應憐抿嘴艱難地忍笑,接過儐相塞來的牽巾同心緞,一齊拜過了上首慧理住持的喜容,又教人簇擁著紛紛至新房,一旦儐相教拜,便與他爭先對拜起來。

宗契佯作不察,慢她一步,教她爭了先拜,在四鄰兒郎們哄笑聲中,才足足地與她一拜。

新房中尚未鬧完。有老小俱全的婦人口念撒帳歌,催促二人喜床上左右坐了,將一把金銀彩果擲去,惹得孩童們紛紛嬉笑拍手,過來爭搶,又將二人推在一處。應憐到此時也滿面難褪的紅暈,慌亂亂羞答答地不知如何抵對,瞥宗契好幾回,全見他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含著笑,有幾分冒傻氣。

合髻畢了,待得吃過交杯酒,應憐擒著那一只彩結系的酒盞,眾人鬧著教擲。她望望宗契,怕不得個仰合,壞了彩頭。宗契執著彩結另一端所系酒盞,眼帶笑意,下巴微朝床下,“但擲便是。”

應憐捏著盞,手有些抖,鼓足了氣,向那床下擲去,心中巴巴地默念:成、成、成。

早有人俯身瞧去,笑嚷:“仰!仰口!”

她緊張地瞧宗契。宗契輕巧巧地向那處一拋,杯盞穩穩劃過弧線,帶著彩結而去,到得床下,輕輕一撲,正挨在應憐盞旁,只隔毫厘。

“合!”瞧看的人大叫。

眾人便笑起來:“一仰一合,大吉大利!”

應憐提起的心倏忽落了回去,松一口氣,轉向宗契。他面色不改,微微沖她挑了挑眉,隱約幾分邀功的意味。

應憐掩嘴,別過臉去,眼角眉梢卻洩了三月春暄般的笑意。

不待新人眉來眼去,少年郎君們早已哄扯了宗契,放嗓門嚷著飲酒。宗契左也被拉扯、右也被拉扯,只來得及與她道一聲:“我速去速回!”

接著便被推搡出門,灌酒去了。

婦人們又陪坐一會子,各自便去歡笑宴飲了,留應憐在房中,用了些飲食,坐床等待起來。

早已是黃昏後,花枝般的燈盞重重點起來,晃亮得如同白晝。應憐剪過三回燭芯,由緊張漸漸作了微惱,埋怨起宗契來。說的速去速回,二更鼓點響,他人也還未歸,前頭仍是喧嚷的人聲,半點無歇的意思。

她叫來女使,前頭去催一催。一會兒,女使回來,道:“將軍被強留了飲酒呢,滿院兒的人,輪番地灌!”

“教他們少飲些個。”應憐無法。

又過兩點更鼓,她又教去催,女使回來,仍道在飲酒,只是一院的人散去過半,又有東倒西歪已喝躺下了的。

應憐一急,“宗契呢?他醉了沒?”

“瞧不出醉。”女使答。

應憐只得等,覺那時辰一點一滴熬得漫長,望穿了秋水,幾近了子時,侍奉的人早已歇下,這才聞得外頭腳步颯踏,流星一般折入了內院。

她等得發惱,也不管他,自去一盞盞吹熄了燭火,要合衣睡去。燭盞良多,才吹熄一半,幢幢發暗的燭照下,宗契推門入屋,眸光映入燭火,瞳子湛亮精光,目光先四處尋她,待落定在她青衣喜服的身影上,唇邊微略的笑意漣漪般擴散,旋身關了屋門。

應憐掃了他一眼,面上冷哼,心中卻倏地如擂鼓般跳了起來,漸漸地輕粉的面又染上了雲霞。她只背身不理會他,立在幾支未熄的燭盞旁,也不去滅燈燭了。

忽而一個溫熱的胸膛抵上,她被從身後擁住,落入了他懷抱。

宗契在她身後,環著她,唇在耳畔,說話時相觸,並不見醉意,卻比往日多幾分深,“惜奴。”

應憐自耳尖起,連綿地燒了起來,垂著頭,扯開他手,向床畔去,不理睬他。

才走幾步,後頭又追上來,蓏蘿藤似的纏了她手腳,下巴搭在她腦袋上,壓得應憐鬢髻發緊。宗契又低低地喚:“惜奴。”

他話似胸腔裏震出來,帶著十分的愉悅滿足。應憐被他感染,再擺不出惱意,扭回身來,與他相對。

宗契深深地凝望她,眉眼間的笑化作了專註的情意,仿佛看不夠似的,眼眸深處竟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驚奇。

“你瞧我做什麽?”應憐被那樣的眼神瞧得臊起來,不自覺笑意盈眸。

“惜奴,”他又良久,似不大敢信,喃喃道,“咱們是夫妻了?”

應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摸摸他額,“鬧了一日,你方才曉得?莫不真是醉了,問的醉話?客都散了麽?”

他摘下她手,團在掌心裏,愛不盡似的,又牽著她按到床邊坐,“散了。我本要走,他們只不許,才拖到這一時……不大醉,你瞧。”

應憐尚不知他要教瞧什麽,但見宗契先摘了襆頭,褪去盤絳錦連錢紋的青袍,只著裏頭淺淡的夾襖,愈發顯得蜂腰猿臂,燭火一映,眉宇間深邃,透出些往日不貫有的瀟灑恣意來。

他揉拳摩掌,動了動筋骨,而後在並不寬敞的新房裏,耍起拳來,招招如行風走箭,淩厲穿雲,震得燭架上光火亂顫,壁影眩暈。

應憐目瞪口呆。

宗契在她目光下,愈發地勇武,一招一式還拿眼角去睇她,又招搖又炫耀。

半晌,應憐點點頭,解了盤髻,長發瀑散開來,“我要就寢了,你自己耍吧。”

宗契一頓,停了住,微有困惑,卻在她勻淡春霞般的面容下目光凝了住,生根了一般,漸漸地忘了耍什麽拳腳,心火有些發燥,足尖一抄,將正要躺下的應憐牽著手臂一帶,攔腰卷住,錮在自個兒懷中。

應憐推不動,一個絆跌,向後倒仰,卻因著他擺布,眼前一旋,便與他歪在了床榻上,半撐著他起伏的胸口,腿腳纏在了一處。

她勉強支起些身子,“你醉了。”

“不曾醉。”宗契聲線平穩,喉頭卻發緊,撫著她柔順的長發,將身嵌進她腿間,又喜愛地將腳去戲弄她纏了羅襪的足趾,引得應憐躲閃扭身,目光漸漸轉深,“我知今日洞房花燭。”

應憐抿著唇,任他摩撚足踝,呼吸有些急促,別開眼眸,聲音又輕又綿,“你放我起來。”

宗契卻收得更緊,衾褥間跨了半步,將她全壓在身下,從眼角起,漸漸向下,一直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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