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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碌碌此中人,奔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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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碌碌此中人,奔走不得……

他喚來了元羲。

一朝天子一朝臣, 從前效忠於太上皇郭禧的一幹文武,自新帝登基後,已放的放、貶的貶;唯有元羲元翰林, 如朝堂的砥柱,依舊牢不可催, 不僅未遭貶黜,更加賜了爵祿。

這一回郭顯傳召,並不在明堂, 而在青蓮浮香的宮後苑一處池亭,十分有君臣閑話的興致。

郭顯談的也的確是閑話:“祖宗禮法、歷朝歷代裏, 有無嬪妃守陵的慣例?”

“有。”元羲不知他為何提這個,便答, “遠的的不提,先帝山陵崩,聖眷便已為守陵,如今半年有餘了。”

郭顯點頭,又問,“順成皇太後留待宮中,秉持內事。自太後而下,為先帝守陵者有幾人?”

“按一向的慣例,凡有寵、無子的嬪妃,皆要侍先帝於陵園。”元羲道。

郭顯不置可否,只是揉了揉眉心。

宮人皆退守苑外。此處雅靜, 鳥鳴清幽。天子有一時未開口,元羲便斟酌開解:“政事繁冗,官家當以聖體為要,切勿多憂多慮。”

“你是不知, 朕哪裏是為了朝堂的政事。”郭顯終於接話,眉宇中有淡淡的疲倦,“後宮的那群婦人們,成日價吵鬧不休,雞毛蒜皮的瑣事也要鬧到眼前。西宮裏康成卞太後,與順成皇太後同輩,她處的事,順成太後時常竟管不得,總要朕來拿主意,故此惹人心煩。”

郭禧的嬪妃多,這元羲是有所耳聞的。八九十個婦人,各個有侍奉的宮人內侍,摞起來竟比小山高。但若說西宮裏就擱不下,那也未必。西宮荒僻,那處的爭執當真能鬧到天子跟前?

元羲緘默,半垂眼眸,餘光卻不放過天子面上每一個神情。

果然,一會兒,郭顯似是無心,喃喃了一句,“待到那幫婦人去守陵,朕方能得些安穩……”

元羲此時便不低頭了,卻與郭顯對視,平靜、沈冷,坦坦蕩蕩。

郭顯未從他眼中搜到一絲震恐的神采,仿佛如臨明鏡,照得自己的心肝纖毫畢現。那心肝裏有血肉,有惡念,有隱隱不敢向人言的臟汙。

“墨池可願為朕解憂?”郭顯緊盯著他。

元羲松緩了一口氣,仿佛因此言卸下什麽重擔,“臣願盡心竭力。”

郭顯笑了笑,不再覆前言,只與他觀賞曲橋風荷,內心裏卻在琢磨。

他有些弄不懂他。若說郭禧對自己而言,是臥榻之側的虎、是心腹大患,可到底他並不曾虧待元羲。據郭顯所知,太上皇當初登基,便予了元羲榮寵爵祿,不僅令常隨左右,朝政之事,也莫不依從,甚可謂百依百順。元羲以弱冠之姿,臨人臣之極,實不該對郭禧報如此切齒的仇恨。

若說皆為了應憐的緣故,以郭顯想來,卻總有些不足。

無論他心思如何——郭顯總對他放心,只因如今的元羲,無父無母、無親無友,無妻子、無朋黨。他是個孤臣。

心上巨石即將挪移去,郭顯望著池亭苑柳、宮闕飛甍,仰望映日的青天,真正望見了這一片屬於自己的基業。

·

元羲退出池亭,出了宮後苑,在內侍的領路下,從掖門而出。即將到外城時,那內侍卻趁無人,近前一步,悄悄塞與了一件物事,而後笑容滿面,躬身一禮,施施然而回。

待到歸家的馬車中,他將揣在袖裏的物件取出,瞧見是個不大的錦囊,上繡著通草的花樣。馬車微晃,車中渺渺的淡光一搖,那通草瓣脈舒展,搖曳竟似鮮活,其精絕之妙,是再難得的繡作。

錦囊裏塞著張字條,相較於繡工,這筆字便平鈍得多,堪堪稱工整而已。上頭字字哀求:【元官人,繡院苦熬難忍,奴惶怖無依,衰殘將死,盼憑舊日主翁之念,搭救一時。再拜、再拜!】

落款是【範氏罪奴,碧雲泣書】。

想來她滿口稱罪,是聽聞了外間風傳,他元家的新婦廬中潛逃之故。她為著先前向郭禧撮合牽線,如今已失了顏面,卻也無人相求,只得厚著臉皮,不知怎麽,買通了引路的內侍,才傳了這一張小貼。

繡院,尚衣局。

元羲將那錦囊翻來覆去瞧了一瞧。範碧雲的針黹當真是卓絕,想來在尚衣局那樣的地方,憑她一手拈針刺繡的本事,熬上幾年,未必不能出頭。

只是人心不一,他怎樣想,此女未必如此想。

他收了錦囊,閉目車中,漸漸地,心中有了主意。

·

範碧雲被發落到尚衣局的繡院中做活。

奚落與譏笑總是難免,女官掌事派下的活計又多得做不完,一時要繡帕子、一時要繡新衣、一時又要鞋襪,俱是些縫縫補補的活計。起初光是納鞋底子,範碧雲便將幾個指頭戳得生了瘡疤,下水也生疼。

她實在難忍,求到掌事娘子跟前,要些繡作的細活,又將一方繡過的舊帕子獻與人瞧。掌事娘子相中了她那一手繡活,私與她定了規矩:每月的繡作裏,總要挑三樣好的做孝敬,餘下派來的活計,不許怠慢,如數完成。

時日略長,範碧雲磕磕絆絆,稍稍摸清了裏頭的門道——繡院的宮人們,除了定準的繡活,私下裏也繡些別的,要麽是承了人家托來的活計,要麽是繡了拿去換錢,愈精細的愈貴。

她做修容時,所有的錢財都已費在買通天子跟前的中貴,如今一毫皆無;後宮之中,除了定例的飲食穿用,其他一應增補都所費頗多。尚衣局的那點月錢,還不夠她多吃幾顆雞子。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範碧雲過慣了□□衣貴的日子,愈發只覺步步維艱。被逼得急了,她狠狠心,一咬牙,將平日裏不多的閑暇時候也用起來。旁人閑嘮,她繡;旁人沖盹兒,她繡;旁人睡覺,她還在繡。

就這麽苦熬苦掖,在尚衣局的第四個月,她做完了份例的繡活,獻上了三條與掌事娘子的團花帔子,竟還私留了一條再精細不過的腰上黃。

時人腰系腹圍,貴鵝黃色,多繡富貴團錦,如牡丹芍藥、如意祥雲花樣,這風氣自宮苑裏傳開,雲為“腰上黃”,精工細繡的一條腰上黃價可二三十貫。範碧雲掰著指頭想著數錢,好容易尋人換了,卻只說回了三貫的錢;捏著鼻子收了,回頭瞧瞧自己那張常日熬夜憔悴的臉,以及紅腫無神的眼眶,酸苦自心中來,將門一鎖,捂在被子裏哭了一場。

沒奈何,她若還想有個出頭之日,便得一貫一貫從心血裏逼出錢來攢,依舊得這麽忍著旁人冷眼譏笑地熬下去。

就這麽,又熬了三個來個月,變著法子儉省,幾乎是牙縫裏摳出了二十貫;打定了主意,探聽得元翰林時常入宮,車馬等在外宮門,內宮門裏走的是由南向北的一道掖門。她將些好處,時常與那位姓袁的值守內侍孝敬了,說得上話,終逢得一日,元羲又謁宮門,範碧雲決心不再等,求那袁內侍幫忙通氣,傳個錦囊與元羲;好話又說盡,將餘下的十幾貫全做了好處與他,這才引得閹人松口,答應幫這個忙。

範碧雲不知這法子究竟行不行得通,畢竟閹人無義心,未必收了好處當真辦事;又或許他與了元羲,元羲卻因婚事不諧而憎惡她,不願伸手相幫。那樣一來,這宮禁便真成了牢籠,她一輩子料不能脫了。

便這麽惶惶不安地等著,日日夜夜地難受,將要坐出病來時,忽有一日,掌事娘子攜了個人來,滿面堆笑,指著正埋頭繡活的範碧雲,“正是她!阿範,快來拜見中貴人!”

範碧雲茫然擡頭,腰背酸疼得厲害,晃了晃才立起身,尚不解發生了何事。

掌事娘子嫌她愚楞,過去抄走了她繡了一半的蜀錦。範碧雲才張嘴要奪,忽腦中一清明,打了寒噤,忙忙地失禮,心中忽然跳得又急又快起來。

中貴人點頭,面露憐憫,“的確是久病枯幹之相,不宜長居宮中,免得過了病氣與貴人。範娘子,隨我來吧。”

範碧雲心知這是慣常對外的話。久病不愈,不就能放出宮了麽?她激動得面頰一陣潮紅,什麽也顧不得,擡腳就要隨人外走。

卻又一把被掌事娘子拉回來,眼眉一橫,悄聲叮囑:“你傻了?細軟捎上!”

“我不剩些錢了。”範碧雲瞧著掌事娘子些微真心的臉,勉強一笑,“奩裏有一方我私留下的帕子,姐姐拿了去吧。”

中貴人在外等著,容裏頭一二說話的時間。

掌事娘子一貫來嚴苛待人,除非見貴人,幾乎從不曾笑;這時瞥了範碧雲一眼,什麽也沒說,拔下冠旁的一根金釵,高昂著下巴,麻利又熟練地插在了她發心的髻上,依舊頤指氣使,“快去。”

範碧雲楞楞地點點頭,轉身而去,跟在中貴人的身後,即將邁出繡院的門時,才有所領悟,回頭而望,恰見穿過一枝綠梢頭,掌事娘子遙遙望來的平靜目光。短暫的一頓,對方背離了身子,將好奇探出來瞧看的宮人們趕回去了。

她初時不大能理解那目光,但覺這位嚴苛殘忍的婦人忽然不似平日裏死板,顯出了些溫和。

而後,她跟隨著穿過重重院墻,走在嚴整華貴的長廊上,忽又理解了那目光中另一層含義。

——那是一種艷羨和期盼。

猛地一瞬,她心中針刺了一下,眨了眨眼,淚便失控般湧出了眼眶,滴在白玉石的地面上,無人察覺。

她低頭亦步亦趨地跟隨中貴,一道一道階下、一重一重門出,無聲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頭上的金釵冰冷,沈甸甸地不知是冠還是別的什麽份量。

她是離籠的飛鳥,早已沒了當初一頭紮進樊籠裏的驕傲與盲目。她懊悔不疊,終於重又回到了青天之中。

直到出了最外的宮門,城門洞裏,與烈烈的晴光一線之隔,中貴人不再向前,待在陰影裏,用細長溫和的聲調,催促她,“範娘子,恕不遠送,去吧。”

範碧雲擡起淚眼模糊的臉,一片朦朧中,望見城門狹小被框死的世界外,明艷艷夏日的天,以及寬闊的禦道兩旁,無盡排開的綿延屋舍的青黑。

從這條禦道而去,她便掙開了枷鎖。範碧雲邁出一步,走入晴光之下,又邁出一步。

中貴人仍在陰影裏,向她點點頭,回身而去,無形的籠鎖在他與嚷嚷塵世之間隔開。

範碧雲空身無著,順著墻根走了幾步,卻迎面撞見一輛正緩緩行來的馬車。駕車的馬健壯神氣,車夫撩開簾,寬敞的車廂裏頭,坐著個頎秀俊雅的年輕人,著平常的衣衫襆頭,卻已浸染了上位者的冷漠與漫不經心。

“上來。”裏頭的人道。

她有些惶恐,更多的仍沈浸在那股巨大的、傾倒的悲傷中,手腳並用爬上了車,坐在離他遠遠的對面角落。車簾放下,她終於不再憋著,放聲大哭起來。

元羲不言不語,甚至興許沒聽她放悲聲,只是閉目任車馬回行。

哭了許久,範碧雲終停了住,抽泣地拿了帕子拭淚,才想起該謝他。不料想才一動,元羲卻仿佛醒了,睜開眼,單刀直入,“你如今是告病出宮,名籍仍在宮人簿冊上。”

脖子上像是被人劈了一刀。範碧雲一哽,再哭不出來,驚恐地盯著他。

元羲的俊俏是她第一眼就發覺的。他的執著與死心眼是她後來漸漸領會的。

他的可怕,是她最後才悟出來的。

“官人想要我做什麽?”範碧雲的聲音有些抖。

他讚揚地瞧了瞧她。

範碧雲曉得自己問對了,不由得心底卻更冷。果然,若不是有事,他壓根不會理會自己那錦囊。只是她想不通,以他高高在上,自己已卑賤如泥,還有哪裏能夠他驅使。

元羲道:“我要你去靈光殿,見一見太上皇。”

範碧雲登時如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壓低聲音驚恐道:“見他?見他做甚!”

“敘舊、敘情,與他哭訴,隨你。”元羲隨口講來,才切入了要點,“若他要你救他,你便應,與他定個時辰搭救。”

範碧雲震駭難言,險險馬車裏與他跪下,哆哆嗦嗦將話擠出來,“我、我、我……官人,我只是個不成器的奴婢,做不來大事!您換一人吧……我萬不敢向人講的!我不成的……”

她真是被架在火上烤,急得汗都出來,又十分想哭。元羲卻泰然,教她安坐,“平日裏伶牙俐齒,舍了臉什麽都敢做,怎麽這會孬了?說一嘴而已,又不當真教你救他。”

範碧雲被鬧糊塗了。

她默默縮在角落,思想良久,領會了這話,馬車臨到元氏家宅時,終汗涔涔地點了點頭。

“我做。”她艱難開口,又疑惑又驚怕,“只是,官人為何要誆騙他?”

元羲並不答她。馬車微微一晃,停穩了。

“事過後,你在宮中便勾了籍。為著你自己,更名換姓,遠走了吧。”下車前,他丟下這一句,算是對她的承諾。

·

靈光殿在宮城南面不遠,與宮城裏殿閣錯落的恢弘相比,不過是孤零零碧瓦琉璃幾角翹檐的頂。一帶院墻原占了百畝見方,後隨著理宗皇帝薨逝,漸漸被侵了墻界,坍的坍、退的退,如今唯剩了三十來畝。中殿仍存,四面也有左右配殿、池塘園林、開闊的道場,只是入內便撲面而來一股荒敗的氣息。平磚下生出青草,砌石的階上沾了苔痕,野狐鳥雀都來尋覓,將汙穢遺在墻角邊、欄桿上、屋瓦頂,無人相問。

範碧雲走過重重把守的禁衛,肅穆的氣氛教她腿腳發軟。她努力目不斜視,不去望那些泥塑般的執刀護衛,學那掌事娘子的傲慢態度,高昂著下巴,一步一步地走過了道場。

仍舊壯偉的中殿矗立在眼前,瓦頂便是青幽幽的天,一般有丹墀白玉階,階角破碎,叢生團團的野草。她循著野草的痕跡,上了丹墀。

宮門是鎖著的,外頭攔著禁衛。她默不作聲,將手中攥得已有了汗意的腰牌遞過去。禁衛仔細檢看核對,覆還腰牌,開了門鎖。

並無一人出聲,連範碧雲的腳步聲也變得沈默起來,跨過門檻,才向裏一步,身後的門便轟然闔上。她驚得一跳,剎那間生出錯覺,仿佛被囚的不是郭禧,而是她自己。

裏頭幽暗昏昧,四面的窗皆已釘死。有一會兒,範碧雲才適應了眼前的昏黑,猛地一眼,嚇得叫了出來。

原來外間空曠的殿內,仍立著七八個禁衛,各個頂盔摜甲,也不出聲,活死人似的直直瞪著她。

範碧雲心驚膽戰,如前那般,遞過腰牌。最裏一重禁衛終於放行,將一處內室的青銅大鎖哢噠打開。這一聲尤其突兀,範碧雲心頭積聚濃濃的不安,簡直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卻生生忍住,拖著步子,扼著自己雙手,探了進去。

裏間有動靜,響了一下。範碧雲瞇著眼,生疏地打量比外間更加幽黑的四周。

一個嘶啞生澀的聲音冒然升起:“是誰?……碧,碧雲?”

他竟能瞧得見她。範碧雲心中怪異地冒出這個念頭。

她費了許久,才又近前幾步,探出手,先摸到了一排冰冷的鎖欄,而後忽有一雙同樣冰冷且黏膩的大手覆蓋在了她手上。範碧雲一驚,猛地後縮。

“碧雲、碧雲!”那人似因久不開口,生澀得厲害,又有些語無倫次,“你來了,怎麽?他們肯?你莫走!……”

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的雙眼終於適應,瞧見了個模糊的輪廓。眼前有個高長的身影,披頭散發,仍著舊時衣衫袍服,有些臟亂。他臉容形銷骨立,眼中直直射出遲鈍、怔楞的神采,的的確確就是記憶中那人。

郭禧。

他身後有一張床榻,角落裏一只木桶,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舊日渺立雲端的帝王,如今竟落得這樣慘淡的下場。

可範碧雲憐憫不起來,哪怕這個敗落的太上皇,曾正經算是她的夫主,她也還是可憐不起他來。她滿心裏想的是講完話,快快地離開,回到那個有光、有風、有活氣的人世間。

於是她示意噤聲,忍著惡心與害怕,隔著鐵欄湊近一些,瞧著他如獲至寶似的迎上來,將眉眼都硌在欄上,擠出了怪異的形狀。她無視那些,以再輕不過的聲音,悄聲道:“我是奉命來傳話的,二日後子時,將有人來救您出去。”

郭禧猛地一驚,大喜過望,盯牢了她,目光裏透出癲狂的喜悅,“是誰?”

“是卞將軍,皇後的兄長。”她按著元羲教的話答。

幾個月的監禁生活,將郭禧煎熬成了一副會走路喘氣的骨頭架子,挑著名貴的衣裳料子,露在外的骨節格楞楞地支著。他喘著氣來回踱了一圈,身形有些佝僂,精神頭卻全數回了來。

“卞羽、卞羽!朕往常只道他百般無用,未想事到臨頭,他才是忠心的那個!”他眼眶濕潤,話裏帶了哽咽,又憎惡起來,“待朕出去,誅滅謀逆,第一便要剮了那元氏賊!”

他喋喋不休地咒罵元羲,範碧雲沒耐心再聽,撤步便要回走。郭禧又忙將她拉住,左思右想放不下心,“你一孤弱的女流,他們可信你?”

“信……”範碧雲回頭,話說了一個字,瞧此人一無所有的孤絕模樣,忽心裏升起個不成形的念頭。

總之他也用不著了。

“未必全信,官家有何信物麽?”她改了話頭,蹙起眉,思索的架勢,“您隨身的物件?”

郭禧摸摸索索渾身上下摳了半晌,腦子也不知轉到了哪一節,便開始寬衣解帶,“朕血書與你一封衣帶詔!”

範碧雲嫌棄得不行,還得攔著他勸,“那、那兆頭不吉,換一個吧!玉佩玉帶、發簪?”

郭禧的確有一枚玉佩,那玉色潔白,通透得如日輝耀映霧嵐,上雕栩栩如生的四象紋樣,貴不可言;範碧雲曾見過不止一次,到此時也還綴在他腰間,並未被禁衛取走。

他摘下玉佩,有些猶疑,“此物不如朕的親筆手書……”

“足夠了!”範碧雲雙目湛亮,激動得面頰發紅,將那玉拿了,敷衍地安撫:“官家且忍耐兩日,往後便好了!”

禦用之物,盡是無價之寶。她想,單得了這一枚玉佩,她何愁換不來千八百貫?到那時,便遠離洛京,尋個繁華的州城,買房置地,再招贅個夫婿,她一樣能出人頭地。

郭禧仍欲與她叮囑,她卻早已背過身,將玉佩深深地納在懷中,頭也不回地離了這暗無天日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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