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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兩情相好方為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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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兩情相好方為姻

單錚的寧德軍與鄭武陵的邊軍合師北上, 一路來也遇到官兵攔阻,卻勢如破竹,節節得勝。到七月末, 後頭劉升的禁軍雖終於召回集結,卻已不敢輕動。

“他是最後一支勁弩, 如今箭在弦上,遲遲不發,只為咱們一旦攻取洛京、與京中所剩的兵馬相持之際, 他好趁勢夾擊。”單錚抽絲剝繭,於一堆雜亂的斥候信報中推析出。

鄭武陵也作此想, 十分讚同,又哈哈大笑, “兵者,刃也。他握這樣一柄利刃在手,也不怕傷了自己!也好,他不發兵,正予了我反間計的時機。”

單錚稍一深想,略略擰眉,想到什麽,一時卻未言語。

他身旁的郭顯也已料到,道:“我那三哥可不是什麽好性兒的主,急躁易怒。劉升倒是個戰將,也忠心, 我反不忍將他推至絕境了。”

話如此說,計議卻默契地定了,當下連營暫住,鄭武陵遣散些俘虜, 與混雜的斥候探子一道,去向洛京城中,放出幌子來,只道劉升遲不發兵攻打,是有心投靠前來清君側的義軍之故。

計是好計,只是陰損了些。劉升的家小俱在京中,他若不被逼著趕鴨子上架,匆促來攻,枉填上些人命,一家老小便不能保全。

議事散後,單錚罕見地帶了壺酒回營帳,在近黃昏的微微暗沈天光裏,慢慢地自斟自飲。

酒不是什麽好酒,有些渾,也有些酸,更不能醉人。他獨自飲著,頭腦裏便飛旋過了許多雜念。

一會兒,卻有人掀帳簾進來,不是來報事的親兵,卻是一身衷甲未褪的鄭武陵。

鄭將軍身量較之常人魁胖,進得帳來,便遮掩了他眼前一半的光亮。單錚擡頭,只見了他毫不見外的爽直笑容,混著那副因常年在邊關風吹日曬而粗糲的皮膚,愈發顯得粗野。

“怎麽獨自飲酒?”他進來便道,當即喚人取過碗盞來,“當心多思傷身。怎麽,你有心事?”

碗盞被取來,單錚便不獨占,親為他註了一碗,與他對飲,“離洛京愈近,誰能無心事?”

鄭武陵卻呵呵微笑,仿佛看穿了他所想,“你不必瞞我,可是覺著今日之計不妥?”

單錚道:“是好計。”

“既稱好計,又何必婦人之仁?”鄭武陵道,“你因劉升的家小無辜而不忍,可咱們這一支義軍,上下誰又無家小?咱們若敗了,那些人又該如何存世?”

“將軍不必勸我,我不是初戰之兵,曉得事理,不會因小不忍而亂大謀。”單錚飲了一碗酒,未見絲毫醉色,“倒是您此來有事?”

鄭武陵也一口飲盡,再彼此斟滿了,先笑,而後道:“既說到家眷,我多事問一句,聽聞單將軍家室虛置,還未有婦?”

“有一內眷。”單錚答。

“大丈夫,只有一妾算什麽成家?似你這般崢嶸偉俊,便是配公主也使得。”鄭武陵終於道出來意,“我也有見人心喜的毛病,愛你如此英雄氣概。若兄弟不棄,我願為你做個媒,如何?”

單錚一頓,“多謝將軍擡愛,只是……”

鄭武陵以為他有所顧慮,接道:“你放心,是我的內侄女,品貌一等一出挑,年才十六,家中世承郡公銜。怎樣,配你這般英雄可夠?”

他面上漾著笑意,已將單錚上下如所屬物一般審量了二三回,越瞧越是愛重,也曉得他身份上略低一些;可那些都不算,但得他一點頭,便是自己麾下人才,到時什麽樣三公錦繡的前途不能有?

而單錚只是面有歉色,已站了起來,卻不卑恭,“將軍所言甚美,我卻不能答應。我已有妻,如何又能停妻另娶?”

鄭武陵一楞,一口酒飲下,囫圇道:“原來是我打聽錯了,無妨,喝酒喝酒……”

二人又喝了一壇子,這才別過。

鄭武陵微醉,並不回營帳,卻晃晃地來到了表弟的帳中,掀簾便埋怨,“你哪裏來的歪信兒?單錚已有了妻室,卻怎麽說他只有一妾?教我徒生尷尬!”

天已略晚,日頭落下得遲,帳中方點兩盞燈燭,燭下郭顯本在看書,聞言擡頭,思索片刻,道:“我並未誆騙,從不曾聽說他有正妻。想來是那婦人頗得他幸愛,身份又寒微,他不願娶個門庭太過顯赫的妻子,鬧得家宅不寧。”

“這麽說也理當。”鄭武陵仍是想拉攏單錚,於是追問,“那妾是什麽家底子?”

郭顯燈下的面頰如溫玉,籠罩著一層靜謐的淡光,十分有沈穩的君子氣度,只是兩只眼眸清明而深沈,藏了窺不見底的城府,“曾做秦樓楚館的行當。”

鄭武陵臉子呱嗒一掉,只覺腦子裏更發昏,捂著額半晌方道:“……忒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的後生!”

惱了又一刻,他才咕咕叨叨地往回走。郭顯在他身後,問道,“兄長這媒還保不保?”

“容我想想!”鄭武陵丟下一句,氣沖沖頭也不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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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鄭武陵果然思想了整整一宿,末了仍是舍不得單錚萬裏無一的出挑人品武藝,想著總不至為了一個娼婦便舍了這樣大的英雄,又思索了一回自己那妻弟郡公家,饒是那頭有些怨言,他也一肩擔了。

主意已定,便又來尋單錚,言及婚姻之事,道已曉得他家中境況;又道那家眷無妨,他內侄女自小熟讀《女誡》,最是賢淑,有容人的雅量。

單錚一雙濃烈泛紅的眉峰幾乎擰得化不開,瞧著便似隱有發怒的架勢,卻仍壓著性子,有禮有節地回絕,“想是又教將軍誤會了,我那婦人是妻,不是……”

“我已遍打聽過了!”鄭武陵擺手,十分不以為然,“沒過明路,是妻是妾又何妨?但只教你曉得,她是什麽樣人?我內侄女又是什麽樣人?好比一個是陂池泥沼,一個是天上明珠!她好占著你的妻位不讓麽?”

“將軍慎言!”單錚實在忍不住,不願教人那般貶損折柳,已有了怒意,與他相峙,“糟糠之妻不下堂,她縱是卑賤,我單某也不是怎樣高潔的人!我夫婦配不上郡公高大的門庭,姻親之事,不能強配,還請將軍另擇賢俊!”

鄭武陵被氣得倒仰,臉紅脖子粗地摔簾門走了。

媒妁婚事,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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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洛京二三百裏時,軍營附近陸續多了不少雜賣的商販,甚至有走腳的勾欄百藝。歇戰閑暇之際,將軍們倒也不拘著兵士,兩日裏總有半個時辰,稍稍放其玩樂,以調劑枯燥緊張的行伍生活。

隨之而來的,是各樣千奇百怪的消息耳聞,大抵與眾人不曾見過的帝京有關,什麽某某貴妃養了五只腳的犬兒、某某神祇白日顯靈醫病、某某校尉日行千裏雲雲。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件最引人吃驚的事:京中最炙手可熱的顯貴元官人,即將迎娶舊日的婚約之妻——曾流落民間數載的貴人娘子。

這樁事本就一波三折,有些傳奇的色彩,又有人編曲、編詞、編戲文,軍營裏外唱了個遍;當中聽者,又有那明白其中隱約的,回營一說道,不多時,各個便知曉了。

連單錚也有所耳聞,卻不如一般將士那樣歡喜作樂,反更添了一層納悶與憂心。

好巧不巧,才接到宗契的信報,說帶著二萬多寧德軍趕來。想他尚未聽得此信;但也不知他若曉得,該作何想。

單錚不是傻子,外頭普通兵丁只曉得“應憐”這樣一人,以為那是高僧宗契的親眷,甚至一度歪傳成一母同胞的兄妹。但內中相熟者,誰也都瞧出來那層情好的意思,只礙著宗契是個出家人,明面上都不提罷了。

如今應娘子要嫁人,果真是那曾千裏輾轉來尋的元郎君,如今已做了官人。單錚憶起從前所見元羲的人品樣貌,果真是極其相配。

他心嘆一聲,將宗契手書的信報收起,不再想那些個亂纏的兒女私事,轉去思索下一步棋該如何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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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三日後,才八月頭上,一支浩蕩蕩鋒芒未損的人馬,趕上了義軍。為首領軍者,風塵仆仆卻難掩峻拔磊落,卸了甲,著起常穿的灰布直裰,風骨清朗有如山巔喬木,極其惹人眼目,正是宗契。

二人相見,說不出的感慨心喜,當下接風敘舊,互通別後各自的事體,至晚方歇。翌日交接虎符兵權,將領兄弟幾個,一如往昔,情深義厚;只除了有交情的幾人,私下裏竊竊,不知是否要將聽來的傳聞告知宗契。

便一連過了幾日,聲勢愈壯的大軍再次開拔,劉升的官兵試攻過幾回,但倉促不整,料想是京中君王逼迫之故,果然無功而返,平白折損了好些人馬,由此不敢輕易再動,仍尾隨著伺機攻取。

至此,天下泰半已入義軍彀中。

宗契自交接了兵權,卸了一身兵戎,反倒比守江寧時輕松。單錚原本盤算著一同攻入洛京,再與他分說私事,卻不想哪有不漏風的窗,沒幾日,宗契便自尋上門來了。

單錚望見他鐵青的面色,便曉得了原委,嘆道:“如今大軍行程從容,並非不可分神之際。你若想做什麽,但去便是。”

宗契久未開口,單錚也不催,只耐心等著。果然,將近一刻,他緩緩長出一口氣,不知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道:“我要去見她。”

單錚點頭,並不意外。

“傳聞未必真,我總得當面問個清楚。”宗契沈聲道,“劉升已是驚弓之鳥,想來近日不敢再攻。我行事會謹慎,去去便回。”

單錚聽他無一句訴苦非議,忍不住問:“去自無不可。但若傳言為真,你要怎樣?”

宗契沈默,半晌恍如夢醒,向來沈穩灑落的面孔上,生出了一絲陰霾。

“若為真,我與她,便了斷幹凈。”他立起身,收起那一點迷惘與難堪,在單錚略有憂心的註視下,與他告辭,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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