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第 130 章 逐月天上去,浮雲幾度……

關燈
第130章 第 130 章 逐月天上去,浮雲幾度……

應憐人在洛京城內, 說見,哪是草草就能見著的。寧德軍這一行人,光是畫影圖形, 張掛在城門口的,便有二三十個, 當中他的尤為惹眼,如今出入京城的僧人,凡高壯些的, 都要被拿來先詰問過一番,而後才能行。

故此, 宗契想了個稍微穩妥的法子。他星夜兼程,先去了一趟去歲曾去的香山寺, 只在洛京城南不遠,扣門問詢。

開門的僧人上下打量他,似是覺著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何處曾見,“師兄前來掛錫麽?”

“並非,我來尋人。”宗契門前行禮,巋巍的身量將人氣勢上壓下一頭,“向年曾造至寶寺,是送一位應氏娘子而來。”

僧人大悟,忙請入內,一面奉茶, 一面殷勤問:“法師此來,是為了尋……”

因是男女僧俗之別,他便不大好道“應娘子”三字。宗契會意,答道:“我並非為尋應娘子, 只願見寶寺住持一面,有些事體要求告。”

有應家常年供奉的大筆香油錢在列,但凡與本家沾親帶故者,皆是香山寺供奉的座上客。因此宗契順理成章地被帶去後院,禪房裏等不過一會,便如願見著了住持。

禪房靜謐,住持茹素修行有道,佛字隨心應口,微施一禮,“法師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小僧魯莽,敢問一句,城中有一座大相國寺,前些年上座慧行禪祖圓寂,他蓮臺下有位弟子僧宗海,您可識得?”宗契問。

住持驚詫,忙又打佛禮再三,一疊聲道:“那是洛京最有修行的一位禪師,我等何敢不識?”

他謙卑恭順的模樣迥異方才出塵古佛之態,落在宗契眼中,神色巋然不動,眸底卻劃過了一絲哂笑。

“我與他有些交情,此回來便是為他。只是他廟大佛大,未必肯下得蓮臺,屈尊來見。因此還望住持稟重操持,成全我弟子一願。”他道。

住持為難:“這……大相國寺是官家仙眷也常去得的莊重之所,宗海禪師更是機務甚繁……”

他住了嘴,只因瞧見了宗契晃在掌中的一錠金。

“住持為弟子周全,弟子感念,此金不足謝,權為替寶寺添燈補油。”宗契微笑。

“俱是佛前弟子,法師何說外話?”住持不動聲色,將那一錠金從宗契手中拿下,輕輕安放在了案前,眼中不見俗,眼角卻常瞥見,嘆一口氣,下了什麽決心似的,“也罷,老僧便支朽骨幫襯一二,只是禪師肯不肯來,卻又要看機緣了。”

宗契點頭,十分誠懇,“他但得親至,弟子此願便足矣,當再有澄黃一錠奉上。”

住持果然老成持重,只略略點頭,還請宗契別居一室,從容等待了。

這一日已過半,香山寺住持當下親筆修書,竟不遣人去送,自乘一輛牛車,將邀貼送去了大相國寺。

半日後城中回信,道是宗海禪師二日後來謁。收到準信,香山寺當下裏外浣掃一新,又添足了各處的香油,將佛祖金身擦拭得油光鋥亮,直是二十裏外將將要綻放出大智大慧的光芒來,又有香花錦幢、寶幡華經,足鬧哄哄了兩日。

兩日後,僧宗海如期而至。

前有宗契說得明白,住持但以自個兒的由頭來請,與宗海敘了一番俗務,又談了一番佛理,擺布了偌大的一桌素筵素酒,勸著宗海多喝了兩杯。

僧宗海心滿意足,席上依循舊例,收了此次香山寺的孝敬,又離了一回席,去放空那尿泡;半晌悠閑閑抖衣而回,卻只在東廁後園的路上,被一個高大身影半道截住。四下裏無人,便是好說話處。

宗海吃了一唬,正要惱怒問個魯莽罪責,忽定睛看此人,只覺眼熟,心裏突突地跳,也不知為何。

那僧人高挺挺、巋巍巍,如山岳橫亙,偏生濃眉俊骨,生就一副惹人過眼不忘的模樣,只是眼眉間無由帶了幾分煞氣,使人打心眼裏發怵。他黑沈沈的眸子緊盯宗海,斯條慢理微微一笑,“師兄,久別不見,一向可好?”

宗海想罵不敢罵,顫顫手指點著他,猛地一咽口水,想起什麽,臉色變了,“你、你……你是……”

“約略四年前,我奉師命下山,來至大相國寺,為慧行禪祖賀高壽誕辰。不想恰聞禪祖圓寂,是師兄你手拿把抓,笑納了我多少吊喪之禮,卻又忘了俗務,分銀不支,使我險些難回本寺。”宗契淡淡說來,一字一句如清風過耳,卻錘擊鑿刺一般劈著宗海心虛的膽氣,“師兄抖什麽?我不過怕你忘了舊事,提上一提罷了。你我有些舊隙,我卻也不為來尋仇,只為上回病了一場,未曾好好兒見識洛京裏繁華;這一回煩請師兄為我開路,我好入城,賞見賞見。”

宗海聞言便道:“好師弟,你賞玩洛京,自去便是,何必……”

他話至一半,那臉色何止變化,陡然難看起來,又想到了什麽,膽寒畏怯道:“我曉得了!宗、宗、宗契!你是那賊匪——”

猛地腰間一利刃抵觸,他硬生生閉了嘴,白胖的臉如死灰,欲哭無淚。

“師兄許不見我能耐,那城墻張告上寫著呢,一人十人百人,我殺便殺了,不多你這一條命。”宗契袖中匕首寒芒冷露,近身逼著宗海,兩人至交一般,交談著往回走,"師兄但只莫張揚,帶我入了城,我自放了你——此番入城,我也不為殺人放火,絕不牽累師兄,如何?"

宗海還能如何,利刃抵在腰間,只得唯唯應諾。

此後宗契便半步不離。後半場筵席,宗海兩股戰戰,哪裏吃喝得下,不多久便告辭離去。

香山寺住持領著僧眾恭敬相別,各自敬佩羨望著宗契跟隨而去,久久才折回山寺,又教導弟子如何看貴人眼色行事,不在話下。

·

卻說宗海,去時車馬仆役,歸時仍舊,只車中又多了一人,在他看來,直如兇神惡煞,面露兇光。車外眾仆役有來詢問者,皆被他囫圇打發閉嘴,車中又百般悄聲求告:“舊年虧心待你,是我千般不是,還望師弟看在咱們一祖同根的份上,高高手繞過我這一遭,我將那些錢財百倍還來!”

宗契坐於他對面,以他身量,車中逼仄了些,雙腿微微叉開,沈默時如傾山倒海般氣勢凜人。他不說話,似乎回想什麽,眼只出神落在宗海身遭,望得宗海恐懼更甚。

只在對面嚇得將要腿膝一軟跪倒在地,他卻開口,言語裏竟多了些平和,“我不怪你,倒有幾分謝你。”

宗海摸不著頭腦,更不敢相問,只得任著他繼續沈默出神去了。

宗契如翻一本古舊泛黃的書,回憶起舊年往事,歷歷在目。他並未說謊,想到那時,竟確有些感謝宗海。

若不是宗海訛詐去了他大把的銀錢,他又遭時運不濟,病在客棧,費去了所剩的川資,哪至於窘迫到被指點上街頭耍把式求錢。

若不是那般窘迫,動了她惻隱之心,緣起一面,哪有後來與她恩情種種?

這樣想來,因果天定,舛吉相隨,竟不是人能預料。

他想到此,原本堅如磐石的心意,卻無端軟了一些。原本心底藏得深了的點滴委屈懊恨的意思,隨而漸漸消散了,唯剩了些迷惘嘆息。

早也曉得她年紀小,心性不定,見花是好、見葉也是好;她又生來慣於做天上雲裏的人,分別了一年,如今不過是歸了窩巢罷了,日日相對那風華高貌的郎君,覆又心動,再平常不過。

她與元羲本就是金玉捏成的一雙人,才貌堪配。他又是什麽樣人?

宗契微微一動,在轔轔震動的車駕中再次回神,已是天光半暗,車中更隔絕了日色,尤為昏暗。他借著半明蒼黃的日落顏色,低頭瞧見自己一身:晝夜馳來,原本挑的一件瓦灰直裰已沾了點點的塵漬,撲也撲不下,好似長在身的汙跡;腿繃也不清白,只是纏得緊,走腳的販夫一般,只教人更覺著行路窘迫。

他原就是黃泥路上行路的人,是凡塵泥淖裏打滾的一個和尚,偶一沾得明珠無瑕罷了,哪裏又來的妄念,竟一時誤認作那是掌心裏的愛嬌。

宗海在對面勉強坐得板正,不敢發出一聲,時時用瞇縫的餘光偷眼瞥著這煞神,但見他才臉色和緩一些,卻又漸漸冷硬起來,暗沈下去;唇角更抿得緊了,眉峰皺起千條兇煞的惡念,仿佛不耐煩與他一車似的。由是更加噤聲,生怕洩露一言半語,就這樣一路無話,小心緘默地供奉著到了城門。

以往洛京不行宵禁,如今卻也覆歸舊例,怕的是那逼京的賊匪混入城中,外來車馬尤其要仔細搜檢。宗海入城門,嚇掉了腦袋也不敢放任官兵搜檢,於是遞出文牒,半掀簾誦佛號,道:“貧僧攜仆役弟子十數人,自香山寺論經而返,望乞通行。”

大相國寺的名頭響亮,雖不是權勢,更甚權勢。官兵不敢當真檢搜,只依稀望見裏頭又坐一名光頭的僧人,躬躬身,歸還了文牒,便教放行了。

宗契便周旋反覆,終混入了洛京外城,卻仍有一道內城要;便依舊用此法,只是先教宗海遣散了車馬仆役先歸相國寺,又令他與自己同行,二人一路穿街過巷,步入內城門之中。

到此時,已天色將晚,四面街橋盡是行人散歸,挑擔引車,更有趁時叫唱買賣的,又一番煙火市井的景象。宗契全然不顧,只照著曾記的路線,七拐八彎,到了應府那一座氣派嚴整的門宇不遠,卻不去正門,反拐進了一條暗巷。

宗海於暗巷之中,一路來行得氣喘籲籲,討好點頭道:“師弟,到了、到了不曾?”

“到了。”深沈之中瞧不見宗契神情,只望見他愈發崔巍的身形,遮擋住最後一絲月白的天光,“只是委屈你在此睡睡。”

“什……”

白胖虛汗的宗海問字尚未出口,後脖頸一疼,猛地眩暈,倚著墻便軟倒了下去。

宗契拎著他濕汗的後脖領子,將人靠在一邊,自個兒撲了撲身上塵土,戴上身背的箬笠,將頭臉遮嚴實了,趁著幽昏月上,緩緩從暗巷裏走出。

那院墻高深,也不知她在哪一院,也不知她安寢了未。家中奴仆總得避過,否則她沾了嫌疑在身,有嘴也說不清。

滿心想著,步子便匆促不得,宗契按捺著焦躁的性子,望定那一連琉璃碧瓦的高墻,順著人家檐下往處走;愈近,腦子裏雜念愈多,一時想著她胖瘦了、長高了,一時想著她當真要結親,如今是否已一心要為他人婦,而怕見自己?

說不了,一步步挨向前。

卻忽然又聽諸般買賣之中,有小販吆喝叫賣酸酸辣辣的梅子姜,霎時諸般雜念猛地又止,化作一個想頭:她愛吃姜。

鬼使神差,又莫名地叫住了巷口擔擔而過的小販。

小販殷勤笑問:“客人愛酸一些好、或辣一些好?”

宗契叫住了人,心中後悔,口卻不應心,“……辣的。”

只待對方一紙包了瑰色晶瑩的梅子姜來,錢貨各訖了,他捧著那包兒,又有些不知所措,半晌索性揣了袖中,悶頭去了。

他於望墻的老樹下,隱蔽處又立到了月明高上,聞得各處人靜聲息了,又避過巡街的鋪兵,這才使抓索攀過應府墻頭,輕敏無聲,腳步更迅捷利落得像只斑豹;落地望一圈院落格局,想她臥房在後院,便摸索著穿過幾處小園,入掩門、攀墻垣,一面暗處行走,一面心內自嘲行這般宵小手段,便愈發又自棄起來。

正沒頭沒腦地亂想,忽猛地止步,見了一座面南的小院,月下花木葳蕤,雕欄玉砌。一叢小徑掩映在蘭蕙的香草中,盡頭沒入一間朱紅小樓,說不盡的清幽雅致。

他呆了一呆,心頭如有弦驀被緊扣,一個念頭無聲浮起,沒來由地篤定:這是她所住。

應憐閑時,也曾與他談起自己曾住的小院,那時她頗為自得,“我雖不能舍中三徑,卻有一條遍植蘭蕙的小徑,仿那披香殿名,叫做‘披香小徑’。道旁花草盡是我親手養護,株株風致,可惜你沒瞧見!”

這不知是否為她舊時的那一條披香小徑,他許是瞧見了。

——同時也瞧見了披掛各處廊枋間的彩幔花球,突兀的喜氣,賀什麽天大的喜事一般。

宗契步履無聲息,陰雲一般掠過遍地香草的芳徑,直到紋彩煥美的連廊下,絲毫未驚動兩面耳房裏已歇下的女使仆婦。

他未逗留,衣上仍有墻頭的灰土,襟緣掠過廊柱旁深甕中依偎的三株初綻的蓮花,從虛掩的門中無聲而入。

月滿中庭,夏夜靜謐,唯促織之聲暫歇,半晌覆起,遮掩重逢的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