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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來日自有語,斷功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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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來日自有語,斷功過有……

襲營的消息傳來時, 劉升正自枕戈待旦,兵甲也未除去,聞訊猛地一躍而起, 粗魁的身軀不可思議地輕敏,一面攥渴望飲血的兵刃, 一面向親兵發下號令:“令左右二將軍整肅兵馬,反攻他襲營宵小!我便早知他有此著,他敢來, 我管教一個也跑不脫!”

劉升是此次將領裏提拔上來作統帥的那個,極迫切立些軍功凱旋。本想著寧德軍那股匪徒, 能有多少鬥志,因此預料二十萬大軍去去便返, 他好因功授爵;卻沒料到如今,二十萬人拖住了大半,死傷無計,卻也沒捉個匪首,他自家臉面上無光,又怕鎮不住手下副將,心思愈發急切,思忖對面卻也山窮水盡,襲營之舉早在預想之中。

因此那頭並未打個措手不及,反倒教劉升殺死捉傷了好些,拼得個魚死網破, 才走脫了將首。

劉升教帶來幾個能說話的俘虜問詢。俘虜們皆道:“軍中糧草已罄盡了,將軍們彼此不睦,時常爭吵,有同六王交好的, 俱被單將軍罰貶了!”

俘虜們被押下去。左右親近的將領之中,劉升哈哈大笑,旁人問及緣故,他道:“你們只管密切註視那營中,想必這一二日便要變故。六王若機靈,趁此時機也可逃得一命。”

果真,不出他所料,才轉過一日,斥候傳來密報:“匪營中內訌,正反出一股人馬,數目約有三千之眾,分道北上去了!”

“那許是依附六王的人馬。”劉升喚來左右心腹,一時間有些拿不準主意,“若如此,我分出一軍,護保他回京也就是了;可若不是,咱們又得分兵去追……”

別說他寧德軍是烏合之眾,劉升心中清楚,自己這一支人馬也將近山窮水盡,再要分兵,不是上策。

他一個心腹的幕僚道:“將軍何需分兵?依某想來,咱們只抓那匪首單錚即可,他若被擒,餘賊無首,自然潰散。”

“說的是,”另有一人道,“可急切之間,咱們怎樣得知,那單賊在哪一支軍中?”

眾人紛紜出言,總說不準個必然。劉升聽得心煩,一揮手,“是與不是,先打一場再說!”

當下點將整軍,趁著那頭內訌,數千人的隊列擁滯不前,劉升親帥一支強勁的精兵,輕裝騎行,追上亂匪,切入營腹之中,打了對方一個人馬大亂,丟棄了無數輜重、甲兵,甚至隨身的鍋竈。

劉升在此獲得了一場大捷,卻只見折倒的匪軍大纛,上繡的“寧德”二字汙漬泥濘,卻不見匪首單錚,因此疑心單錚並不在這一支軍中,心中好一陣窩火。

正煩躁時,卻見幕僚點清了清剿輜重數目來報,於無人時,悄悄取出了兩截通體碧翠的斷笛,低聲道:“將軍還記得從前咱們耳目所報麽?那單賊有一心腹,姓趙,他隨身便有這樣一支玉笛,據說極愛此物,連字號也因此而改。”

劉升恍然想起,撫掌大悟,“確有此事!確有此事!那趙……趙……”

“趙芳庭。”幕僚提醒,“字玉笛。”

“趙芳庭!”劉升目中陡然射出志在必得的光芒,“是了,他與單錚從來焦不離孟,此次被咱們打得落花流水,連心愛之物也顧不及了。咱們只窮追這一支賊兵即可!”

當下使人馬不停蹄傳告後方大軍,向此處進發。像是要印證他此一論斷,一日後,另一支北上的賊軍之處,回來了自家的斥候,帶著一封簡短的密信,交予劉升。

劉升匆匆覽過,大喜道:“果然,六王說動了一支賊兵歸附,咱們所言不差!傳我號令,咱們撥出一支人馬——不要精兵,精兵還得留著與我剿匪——三千即可,護保六王回朝……無需與他過密。六王如今身份尷尬,我但求無過,哪盼什麽功勞?”

三千人領命而去。劉升留在此,繼續緊追那一支即將潰散的逃亡匪兵。

·

“追上來了?”趙芳庭望來報信的斥候。

這斥候汙泥滿臉,衣衫早已瞧不出本來顏色,襤褸不堪,望面容甚至辨不出是二十、三十或四十的年紀,唯有兩只眼綻射出精明冷靜的光亮。

軍中必不可缺查探情報的斥候,做這一行當的人挑之又挑,首先要久經沙場,懂得軍陣、輜重、行伍隊列;其次性情沈穩、頭腦靈活;最好後方留有家室,才能確保忠心。

他眼前便是這樣一個斥候。

那人報說了所見的一切,不摻一點自己的看法,同以前無數回那樣,報過便要離去。

這一回趙芳庭卻叫住了他,“你可探出他們因何而篤定是我這一支?”

斥候道:“……慚愧,卑下進不得他營中,無從探知。”

趙芳庭並未怪罪他,反常地卻也未遣他走。於是斥候只得幹立在他身畔,間或瞧一眼比自己形容也好不到哪裏去的主帥趙芳庭。

他們剛吃了一次敗仗,好容易重新集結了散失的人馬。趙芳庭命令向西而去。可向西是去哪裏,誰也不曉得。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甚至一生從未西去過這樣遠的地方。

“也罷,拿這話問你,我是在欺負你。昨日追戰之時,你尚不知在哪處探信呢。”趙芳庭笑了一聲。

時值天晚,他們宿在一處灘頭,腳下是粗糲的石子與河水。周圍有來來去去拾柴生火的士兵,從此經過,並未瞧見搭得簡易粗陋的木棚中的他們。

木棚中有松明火把,映亮了趙芳庭瘦削卻平淡的臉。

“他們拿了我的玉笛。”他道,“真聰明,連我都沒想到這一節。是我小看了她。”

斥候聽得半懂,沈默以對。

趙芳庭忽然又問:“你叫什麽?”

“卑下陳松。”斥候道。

“陳松,”他問,與軍陣毫不相幹,“你可有家室?”

陳松回答:“有母親、婦人在江寧,無兒女。”

“會有的。”趙芳庭點點頭,閑敘了幾句,“會有的——待你回到江寧,一家團聚,過個二三年,兒女便都有了。你那婦人……”

他截了截,似是覺著這樣談論人家婦孺不大好,轉而又不知想到什麽,神色輕松起來,“對你渾家好些。婦人麽,都是屬黃蜂的,你虧欠她一點,她扭過頭便蟄你一下……”

他說得悵然,可斥候陳松還是聽不懂,有些莫名其妙。

說罷多時,趙芳庭嘆氣,“你去吧,謹慎些,別丟了命。”

斥候領命去了。

六月的夏夜濕熱,河灘的夜霧水汽漫進木棚,空氣黏膩窒悶。時常有人來覆命、來問詢,趙芳庭無暇想他的心事,索性出了棚,立在河灘旁,望四面環山繞水的地形,想今夜之後的攻守,最後才望見今夜星繁月浩、山水空闊的美妙夜色。

西涼府是鄭武陵的邊軍所在,他們正從那處班師。西涼府也是他與單錚的家鄉。

西涼府的夜空清爽,比此地星月更浩瀚。若天留他一命,他還能回去,便能望見那美上千萬倍的夜空。

但……

“恐怕再難歸了。”他喃喃。

“將軍?”身旁恰來個問事的校尉,聽見模糊低語便問。

趙芳庭撇下星月,眨眨眼回神,“無妨,講。”

他將家鄉拋到了腦後,滿心重又盛起了行軍與算計。

·

繡有“寧德”字號的大纛被覆立起,這一支五六千人的兵馬餐風露宿,便艱難地跟著大纛的方向向西挺近。

後方的官兵卻精神大振,直追不休,又不斷發輕騎兵襲擾,終於在第六日,追上寧德軍。兩方便在一處開闊的石磧灘地上展開了血戰。

這一場殺,漫漫昏昏,鎧甲相接得如烏雲,蔽日無光。寧德軍連著傷殘疲憊共只數千,對上官兵數萬,被圍了個裏外不通,層層被割下血肉來,死傷累累。

趙芳庭刀槍的武藝並不出眾,馬戰也平平,如今鬥亂了場地,也率眾廝殺沖突,卻怎麽也難出重圍。身邊有副將掩殺而至,滿身血氣,到他跟前,也顧不得上下,大怒道:“不是說援軍已至!援軍呢!”

援軍的確已至。斥候才探得的信報,道是有一支兵馬萬餘,為首的主帥覆精鐵鬼面,距此只有四五十裏,顯然便是他們渴盼已久的鬼面將軍的兵馬。

趙芳庭奮力將一個近到身前的敵軍斬於馬下,臉上的血滴滴答答,“突圍!想個屁的援軍——”

援軍壓根不會來,鬼面將軍一向與郭顯交好,如今想來,或許根本從一開始便是他的人。

郭顯想要他死,秾李也想要他死。他們一拍即合,攜手將他陷在了這處。

黃沙漫天,飛石染血,無數屍首,是他從江寧所帶出的部下。他們千裏萬裏跟隨他至此,把性命交在他手,被蒙在鼓裏,最後隨他一道,赴上黃泉。

他們以命來保單錚。

保單錚……保他什麽呢?

有一瞬間,趙芳庭竟有些茫然,麻木地奮力執戟,斬殺一個又一個敵人,直至戰馬的馬腿被斬斷,自己也跌落馬下,又在親兵拼死的保衛下爬起來,顧不得盔歪甲亂的狼狽,顧不得血霧模糊了眼眶,棄戟抽刀,混戰在了人群之中。

他壓根不想什麽援兵,麻木地執刀劈砍,一個、一個、一個。

直至自己的腿如方才戰馬,被不知何處的刀槍劈刺砍中,而身邊已再沒了護衛的部下。

官兵到此時,反而殺勢稍緩,各個欲要將他活捉,記個首功。這給了趙芳庭片刻喘息之機。他幾乎力竭,在越來越多、越來越高的“降將不殺”的呼聲中,又連殺了數人,身軀中迸發出了最後一股瘋狂的力道。

官兵攔他不住,不得生擒,只得下死手,取他頭顱。

最後一刻,趙芳庭力竭不支,倒在堅硬骯臟的石灘上,望見高遠赤紅的晴空,薄雲在轉,在飛逝。

死亡最終予了他片刻的寧靜,讓他想通了方才想不通的事。

他再不能保單錚,也再無人可保單錚。

死後魂靈若能不滅,他將睜著眼,望著單錚與那最高處失之交臂。

他將徘徊橋頭,等著單錚,等他與他一道共赴黃泉,來世真正做一對兄弟。

他再保不了他了。

·

趙芳庭的首級被割下的那一刻,鬼面人的援軍終至。

“趙將軍被殺——”他嘶啞的聲音猶如泣血,卻更像來自地獄裏的惡鬼,“剿盡敵兵,為趙將軍,覆仇——”

“為將軍覆仇!”

“為將軍覆仇!”

為將軍覆仇——”

萬餘飽餐戰飯的援兵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悲憤的怒吼聲穿透了生死,使人無所畏懼,如勢不可擋的潮水,洶湧卷向才經歷了一場惡戰、傷疲交加的官兵。

潮水沖垮一切,摧枯拉朽,將劉升的兵馬與士氣盡數剪滅,奪回趙芳庭血淋淋的頭顱,輾轉交在鬼面人手中。

那雙眼尚不能瞑目,貫徹死氣的瞳仁赤紅,直瞪著他,仿佛在說:我已看穿了你。

鬼面人將那頭顱盛放在一個鋪了柔軟錦繡的匣子裏,闔上匣蓋,遮住了死人的雙眼。

看穿了,又能怎樣。他蜷曲痙攣的嘴角稍牽起一絲微笑。

你死了,單錚便不足為懼。若要怪,便只能怪咱們各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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