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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生死俱為傑,成敗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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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生死俱為傑,成敗史家……

黎明未至, 忽有急促的扣門聲響起,驚動陶慨。卻是吳覽立在屋外,滿面焦色, 手執一張信條,交與他, “一個時辰前的信報。西南五十裏外,官兵忽掉頭西去,數有七八萬眾。想是彼軍探得單將軍北上, 縱兵急追。”

陶慨匆匆穿整,顧不得與兒子說話, 大步隨吳覽而出,心中盤算路程, 單錚那一支已行了四日,雖是疾行,至多不過三四百裏,又是南面迂回,若官兵直道急追,恐怕兩日便能追上。

單錚那萬餘兵士,是江寧為今一切的希望,斷不能為敵所扣。

“我此下江寧,調選的俱是強幹精兵,一霄飽餐休整,今日便能出城迎敵。”陶慨道, “鬼面將軍自領一萬兵,我即與他匯合,便是死,也必羈留官兵。”

吳覽咬牙, “我再抽調一萬守兵與將軍,陸路官兵至今仍不斷集結,望將軍馬到功成!”

陶慨卻遲疑了片刻,推了一半人馬,“先生只予我五千兵即可。城中本就兵力不足,一旦大軍抽調,他若趁虛而入,咱們便連家也回不得了!”

當下點齊了本部的沂州軍,陶慨又領了寧德軍五千的兵權,輕裝簡行,疾行奔馳至五十裏外的戰場。

南城門吊橋放下,跨過泱泱江水,行軍隊列猶如映日的飛虹長貫,肅穆且昂揚。

陶慨朝晨點將行軍甚急,沒一刻工夫分與陶岳。陶岳便擠在人群之中,為瞧真切,索性竄上城樓,將腦袋搭在女墻的垛口,果然遙遙望見帶領全軍的主帥,一馬當先,金盔鐵甲,耀得寒光朔朔,只覺異常威武神勇,滿心與有榮焉,不由得揮舞雙手,竭力大喊:“凱旋!凱旋——”

或是城中人聲太嘈雜,他爹又離得太遠,終究行在馬上,沒有回頭。陶岳目送父親離去,眼睜睜望那一支再長不過的隊列消失在了蒼翠山水盡頭。

·

陶慨的二萬五千兵於黃昏趕上了官兵,恰逢一山坳谷地,鬼面人的兵馬正苦苦與之廝殺,聞得援兵馳至,軍心大振,竟一時反守為攻,壓過了官兵一頭。

天色愈晚,那處索性鳴金。雙方各退數裏,擺開連營軍帳。寧德軍傷殘過半,鬼面人集結殘部,一張精鐵鬼面斑駁血染,兩只幽深的眼珠直射出近乎兇狠的光芒,連帶為人瞧見的裸.露的肌膚上,筋脈也扭曲地抽搐。

“前部精兵行軍路線被洩露了。”他不慣說話,一旦開口,嘶啞難聽,如生鐵刮擦人的耳膜,“官兵不沿去路追趕,卻抄近道攔阻。我得去報信,另帶兵馬救援。”

然此處的官兵數萬,不會那樣輕易由他過去,他們膠著在了這一片谷地周圍。

陶慨道:“你傷損過多,這樣,我將所領的五千寧德軍填與你,你率兵但去,我為你把守後路,管保教他們再追你們不上!”

他雖說得豪氣,但鬼面人默默盯著他,燈火將兩人心知肚明的影子投在帳布上,一時間誰也都沒再開口。

七八萬官兵,哪是那樣好打發的。

“珍重。”許久,鬼面人應了他部署,唯道了兩個字。

陶慨久經風霜磨礪的臉上,神色並不因此感到凝重,反綻露了一絲笑容,笑中有些感喟,“多承你情,教授犬子武藝。往後他若不成器,還望將軍看在今日我的情面上,多照應他。”

鬼面人道:“好。”

二人諾定而別。當夜,鬼面人率兵離去;翌日平明,官兵欲過山谷,為沂州軍死死咬住不放。前日死屍未收,又被今日兵馬踏起的黃沙覆蓋,洛京的禁軍、州府的廂軍、北邊的沂州軍的屍體,層層堆壘,不分彼此地倒在了對方身畔。

陶慨咬牙苦守,與這數萬官兵反覆占領高處,以制山谷坳口,幾度拉鋸,硬生生絆了官兵的腳步十日,終因兵力懸殊,抵敵不過,一次在身先士卒的白刃戰中,連人帶馬陷入槍尖之下,尖刃攢身,以死相殉。

失了主帥,殘兵敗將喪的喪、逃的逃,所剩十不存一。好在官兵急於追繳已去的寧德軍,並不淹留,隨即向西而去。沂州軍殘部艱難打掃戰場,巡回陶慨的屍首,送回了江寧。

而江寧正守城苦戰。二十萬官兵中,後發之師將近半數自下游潤州渡江,東面而來,與原本江面之上的官兵水陸並進,夾攻這一座石頭堅城。宗契被迫留副將繼續鎮守江畔天塹,自己率兵死守東門,倚仗城高池深,晝夜退敵,幾乎不曾從城墻之上離開。

城中危急若此,連個像樣的葬禮都無法為陶慨舉辦。殯葬之事,便全權壓在了府署內宅的折柳身上。

折柳忙得抽不開身。她也想風光發葬了陶慨,卻一時連做齋的僧道都找不齊。布坊緞莊十家之中,閉門七八,僅有的幾家鋪子,麻衣衰服早已不湊手,只因城中家家戶戶父兄亡故,發喪舉哀,哭聲遍於街巷。

權益從變,折柳只得親自連夜裁了衰服,從府署裏找來奴仆女使幫襯停靈,將大小殮並而為一,又教陶岳怎樣舉哀、怎樣答對、怎樣守靈。陶岳只管聽著,僅僅二日,本就凸瘦的腮邊愈發沒了肉,臉色蒼白,大大的眼腫脹起來,也不哭,聽罷只道已會了。

折柳心疼他,手頭卻仍有一堆瑣碎的事要辦,忙得也幾乎不曾闔眼,摸了摸他腦袋,嘆了一聲,又腳不沾地地忙著去尋做齋的僧道去了。

她午時去,至晚才兩手空空地歸來,與一同忙活的秾李商議:“此時節不比平常,哪還有什麽僧道,便有也早被人請去了。咱們難道還能從人家家中拉扯來麽?最次,尋個在家的居士,會念經便是了。”

正為難著,忽從人來報:“高僧回來了!”

宗契幾乎緊隨其後而來,沈重冷肅,尚帶著從城墻上下來的濃濃的煞氣,入了府署中堂的庭院,舉目望見張掛的白幔,瞧見已布置好的靈堂,與靈堂內外婦人孩子紅腫的雙眼,才仿佛知覺了一般,收了幾分對敵的殺伐之心,緩了緩面色。

“聽聞你們尋僧道?”他也不知如何寒暄,開口便薦自己,“我便是。我來念經。”

折柳忙亂悲痛了兩日,聞言好懸沒笑出聲來,可不敢教他煞神擰做菩薩,遲疑著道:“只是念經……”

“我念《往生咒》。”他道。

說罷,也不待人應肯,先去將一身染血的盔甲換了,換上了往日裏常穿的一件灰布直裰。

他不像個僧人,誰也不敢找他做齋念經。眾人口裏稱作“高僧”,卻也並不怎麽把這早開了殺戒的人看作佛前的弟子。連宗契自個兒也不自認做僧人。他心所想,即是此役一後,回五臺山,告師還俗,攜應憐做個紅塵裏的一對平常夫婦。

當夜,靈堂空空蕩蕩,守靈的有麻衣衰服的陶岳,木楞楞坐在木棺旁,仿佛望著前方,卻什麽也沒望進眼裏。

他耳邊有宗契低低念誦亡人經咒的聲音,一遍一遍,渡送結義的弟兄一程。

宗契師父平日裏從不念佛。陶岳忽發了奇怪的念頭:佛祖與他恐怕不相熟,也不知承不承師父的情。

但他爹是個有情義的大英雄,好人總不會墮入地獄。

宗契閉目垂首,雙手合十,虔心念誦,卻於貫入半明半暗靈堂的淒冷的夜風裏,逐漸聞聽得一陣壓抑的啜泣。他睜眼看去,原來是陶岳終於哭出聲來,瘦小幹癟的身子一聳一聳,耷拉著腦袋。陶岳渾渾噩噩地憋楞了兩日,這時刻一旦哭了,便如洪水出閘,再也壓抑不住,由啜泣漸而成了嚎啕大哭。

“我要……我要報仇!”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通紅的雙眼裏有切齒的仇恨。

宗契又念過了一遍經咒,才停下來,望他時目光仿佛穿過了經年的阻隔,望見了曾經同樣切齒仇恨的年幼的自己。

“你該做什麽,便做什麽,好好習文練武,不負你爹在天之靈。”他道,“報仇的事,有大人來做。”

他說罷,接著閉目念誦。經咒誦聲與聲嘶力竭的哭聲相伴,隨著繚繞的香煙直上,達了天聽。

·

另一頭的單錚處,已然行了半月,繞行至淮水源頭,繼續往北。若不迂回,此時恐怕早已到了洛京。

然崖高澗深,棄牙道而擇荒野,行軍本就不易,又逢著入夏多雨,晝夜行在泥濘之中,更為艱難。

他們一路上遇到過小股的州府廂軍阻截,爆發過幾場不大不小的戰鬥;廂軍不是最兇險的攔路虎,尾隨的追兵與源源不斷從洛京後發的禁軍才是。

萬餘人的兵馬,再怎樣避人耳目地行軍,總無法全不露馬腳。很快,官府的斥候眼線發覺了不對勁,急報一分為二,其一傳至洛京,其二報與正在江寧的南征軍主帥劉升。

故此,劉升才回撥幾乎一半兵馬,掉回頭直追擊單錚。期間又陸續得了幾次信報,裏頭說得分明,那江寧叛匪的頭目單錚與劫留為質的六王郭顯皆在陣列之中。

劉升初覺為難,本想著投鼠忌器,若為剿匪而傷了皇親,自己有幾個腦袋也不夠掉的;而帳下的幕僚卻謀劃道:“六王雖是皇親,然龍子相鬥,官家未必願見其歸朝。若官家顧念手足之情,那將軍更不可輕易放過那股賊匪,否則稍有不逮,被有心之人參一個營救不力的罪責,將軍更難脫其責。”

劉升深以為然,且因曉得二十萬禁軍發出,洛京實則空虛,若任敵攻進,必會震動朝綱,便驅使部下兵馬,晝夜不敢稍緩,追之愈急。

由此兵馬苦不堪言,只因先前為陶慨的沂州軍羈留,十日惡戰下來,傷殘甚多,卻連休整也不得,馬不停蹄又要追擊單錚等人;本已折兵數萬,路途之上,又傷殘困病,以致掉隊逃逸者無數。待得終能探聽單錚賊匪確切的位置動向時,一點集兵馬,只剩了三萬不到。

饒是如此,比拼單錚的一萬餘人,也盡夠了。

單錚的兵馬也已是強弩之末,晝夜行軍半月,久已疲乏,若再不得鄭武陵的邊軍回應,恐怕再有幾日,教劉升的追兵趕上,足致覆滅。

單錚心中焦灼,卻絲毫不得露於面上,否則軍心不穩,接連多日,神色雖不顯,嘴上卻生出了燎泡,隨著洛京愈發臨近、追兵愈發急迫,面容也愈發冷峻。

終有一日,望穿了秋水的眾人等來了西北聯絡的斥候的信報。斥候帶著鎮軍大將軍的親筆手書歸來,激動之色溢於言表,“鄭將軍已發重兵,在趕來的路上,道再有七八日,先鋒騎兵必能馳至洛京城下,步戰隨後,與將軍合兵!”

單錚精神為之一振,一面拆信,一面急召部將商議,連道三聲,“好!好!好!”

然振色過了,眉心又重擰緊,愈發地心煩。

信中鄭將軍道七八日。七八日,眼下的局勢,追兵恐怕一日便能趕上,他哪裏能爭得七八日功夫?

戰將軍師們齊聚,甚至行軍未停,眾人策馬攢擁,以單錚為首,各自傳看了信報。

“鄭將軍終與我軍聯絡,七八日俱可備。以諸位看來,怎樣能拖得那劉升七八日?”單錚開口。

諸將沈默一晌,李三郎最先出列,與部下一樣,已露疲憊,目中卻透出火一樣的灼烈,當即請纓,“沂州援兵為阻官兵,幾乎死戰殆盡。他客軍遠來尚能如此,我本部為何不能!請將軍予我兩千兵,我必以死戰拖遲他幾日!”

他之外又有數將同作此想,一齊出列,請纓出戰。一旁久不作聲的六王卻勒馬先行了幾步,與單錚並轡,道:“我兵馬是疲憊之師,人數匹敵又懸殊,軍心本就易亂,如今便是全部將士與之作戰,尚且不能敵一二日,更遑論分出三五千對敵。將士們有死忠的戰心,卻不當輕易拋命而無益。”

錢美日頭下瞇起眼,不大客氣地盯著他,“那你道要如何?”

“等。”郭顯只說了一個字。

他只望向單錚,單錚便懂了他的意思。

“咱們最多等上兩日。”單錚沈沈道,“鬼面將軍率萬人馳援而來。是我已變換路線,他遲至今日未至,但想來已不遠。”

眾將頂盔摜甲騎在馬上,愈發地一逞威雄;獨獨趙芳庭,本就不壯氣,哪怕穿了盔甲,甲下也不過一把清瘦的骨肉,撥馬行來時,反倒有些吊兒郎當的紈絝意氣。而眾將之中,若論心智心眼,束起一沓來,也不頂他一個好用。

“鬼面將軍上一回信報在六日前,此後音訊即無。咱們無從得知他已行到了哪裏。若要等,風險太大。”他頓了頓,道,“——這不是等,是賭。”

賭上全軍將士的性命,堵上江寧苦守死戰的寧德軍的性命,堵上城中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

“除了賭,還能怎樣!”有人壓抑不住,低罵了一聲。

趙芳庭卻老神在在,不急不忙的模樣。

他向來有主意時,便愛吊人胃口地顯擺。單錚早已瞧慣了他如此,便曉得他已有了計策。

“十八,你有何計,但講來,不要賣關子。”他道。

趙芳庭一笑,回望眾將,最後望明光耀眼的日頭下,望向單錚,“哥哥,我的確有了計策。不是等,是誘。”

“咱們兩方斥候探馬俱心知肚明,我知他主帥何人、部將哪些;那主帥劉升也知我處有主將與六王。六王是皇親,他是官身,必不敢攻伐,只想著拿下哥哥。咱們便使個誘敵之計,分出兩撥兵馬,一撥由哥哥領著,攜六王北上合兵;另一撥為誘敵之兵。便假做六王亂中說動一支兵馬逃出寧德軍,一面傳信與那主帥劉升,教他捉拿叛匪;一面北去洛京,名為歸朝。那劉升必不敢疑心六王,只以為哥哥在餌兵之中,必然放縱直追。那時節餌兵將他兵馬帶離,哥哥便再無後顧之憂。”

單錚擰眉,再三思索,沈吟半晌方道:“此計雖險卻可行。只是餌兵需隨機應變,稍有不慎,為劉升看出破綻,便前功盡棄。且此計一出,餌兵必然險絕,若是……”

“咱們已壘土千層,若是功虧一簣,那才可惜,又何曾惜命?”趙芳庭壓下眾人請纓勢頭,言笑晏晏,“這計是我所出,活計自然由我所領。且這活費心思,除卻我,還真無人可做得精細。至於險絕——我只需拖他個三五日,待得鬼面將軍一至,解了燃眉之急,便是逃之夭夭。你們那處成了,我也不擔罪責。”

他慮得越精細,單錚卻越覺著沒把握,當時不說什麽,全且應了。不過一刻,只他兩人碰頭,單錚便問:“你做餌兵誘敵,有幾分穩妥?”

“哥哥所言穩妥,是指什麽?”趙芳庭反問。

單錚眉眼沈沈地盯著他。趙芳庭只得收了油腔滑調的態度,撇撇嘴,“咱們所做,皆是腦袋別褲腰帶上的事,哥哥怎麽愈發膽怯起來?我若說有十分穩妥,你卻也不信;我說有三分,你又怕了。”

“不是怕……十八,”單錚心亂如麻,只覺前路渺渺,離當初心目中所想已隔了雲山十萬重,“是,我有私心。我只你一個手足兄弟,萬不願見你有什麽閃失。你若沒把握,早與我說,咱們再另想個計策。”

趙芳庭含著笑覷他的面,眉眼垂了垂,思想什麽心事,一會兒道:“哥哥,你恁的婆媽。如今不是買賣挑菜,你這個不好,盡可挑那一個,沒見那姓劉的主帥恨不得狼叼肉一般把咱們叼了去麽?你放心,哥哥,我從不托大,你惜我的命,我可不更惜自個兒的命?我還得睜著眼,瞧你過關斬將,登那人極之位呢!到時你做唐祖,我做你的魏征,咱們便以起家之地為國號,就叫涼……啊忒,實不吉利……”

他叨叨叨,單錚沒奈何,巴巴地聽著,揉揉腦袋,翻著白眼教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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