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 103 章 單錚的一天

關燈
第103章 第 103 章 單錚的一天

這日休沐。

單錚習慣了卯初醒起, 難得今日閑散,又被折柳迷迷糊糊纏著,便多留了一會子。

早上火氣格外大些, 馨暖如春的室內,有她懶懶地掛在自己身上, 動一動便往脖頸裏蹭,方切悟何為溫香軟玉。

他有些意動,這些天的食髓知味, 輕撫一撫,三分的火氣便竄成了七分。

折柳也隨性, 懶怠睜眼,任他施為。

好事正釀了一半, 不上不下的當口,忽聽得外頭喧嚷,卻是從人正與個半大小子說話。

說話的是陶岳,“我都起了,義父怎麽還不起!說好今日教我槍法,他卻怎好睡大覺?”

一沓忙亂腳步,從人攔阻:“小郎君稍安勿躁,去花廳吃些蜜茶,再略等一等!”

……

撩起的興致被攪擾,折柳把他掀下去,吃吃地笑起來, “你的好幹兒……去吧,別教孩子笑話。”

“……再一會子。”單錚親她,話有些含糊。

折柳卻不依,“你這一會子, 他茶都要多吃三碗……好了好了,你去就是,我等你。”

她取來早熏好的衣裳,為他穿戴。單錚只得偃旗息鼓,才穿整好了,外頭人進來,備下盥洗時,那皮猴兒又忙不疊地跟進來,手裏尚托一盞蜜茶,咂摸咂摸兩口,上躥下跳地為他遞青鹽、遞茶水、遞手巾,毛手毛腳地殷勤。

單錚哭笑不得,一會兒,裏頭掀簾出來了折柳,略略攏了散發,也不動手,只坐一旁瞧著。

陶岳獻殷勤之餘,又幹脆利落地向她一拜,“義母。”

“哎!”折柳笑得合不攏嘴。

“我一個時辰便回。”一應齊備了,單錚教取來自家精鐵槍,向折柳道了一句;見她滿腹心神,大半卻在那小子身上,心念一動,偏頭湊過來幾分,聲兒輕輕的,“咱們以後也生一個。”

折柳那笑才凝在臉上,想說什麽,他卻已往外走了。

去後府署校場的路上,單錚問陶岳,“小山,你想家麽?”

“不想!義父與叔伯們待我都好得很。”陶岳道。

而後轉過連廊,到了空地,猴兒似的皮實才慢慢多了一分窘迫。陶岳抓抓總角,有些難為情:“……有一點。”

單錚笑著拍了拍他腦袋,校場上,丟給他一柄比尋常槍身更短小的鐵槍,那是特為他鍛制的,“以後得了空,我與你義母再去沂州,便帶你歸家,如何?”

陶岳道了聲“好”,執槍杵地,想了想,又覺不妥,“義父以後日理萬機,我怎麽好攪擾?還是我自個兒回去吧。”

“日理萬機?”單錚覺得有意思,“誰教你這話兒的?”

“十八叔。他說你以後要做皇帝的,做皇帝都是日理萬機。”

單錚立了片刻,在孩子跟前,便不再揪扯這話題,拉開步勢,槍桿一拍他肩,“行了,上回教你的‘斜挑千山’一式,耍來我瞧瞧。”

“是!”陶岳一雙烏皂的眼陡亮,更凸大起來。

一大一小,便就蒙蒙的天色中,縱橫來回,攻者迅猛、守者沈穩,練起了同源異勢的槍法。

如此往來,一個時辰。

休沐日,陶岳得了解脫,不再要去學堂跟隨柳娘子學那之乎者也。單錚便叫來兩三個槍法出眾的,陪著他繼續耍練,自個兒則料理別的事去了。

天色這才大亮,日頭斜升,單錚依原路返,回到後宅,想折柳這會子不知正做什麽,也許在梳妝。

果然所料不差,才進得屋,見內室一簾兒掀起,半露著折柳花玉似的側臉,兩個女使在左右,正替她髻上玲瓏小冠旁簪帶朵的紅梅。

梅香如玉砌冰晶,在這蓬萊暖春的室內,勃勃地發散,浸得單錚心中一角軟了下來。

他退了女使,來到她近旁,同在鴛鴦相纏的鏡裏,親自替她將一簇梅花攢上。鏡中人鬢發嬋娟、修眉橫翠,一雙盈盈的眼眸一眨不眨盯著他,而後偏了半個頭,眉梢眼角裏攜著淡淡情意,將他勾下身來,親吻溫存一晌。

單錚憐愛她已極,坐下來,將她納在懷中,半晌才想起,“你吃過了麽?”

“等你呢。”折柳就著這略顯浮浪的姿勢,向鏡裏觀瞧,臉暈了霞紅,秀美的指尖唇上輕抹了抹,將被他吃花了的胭脂勉強勻了。

他也有些臉熱,才要帶她起身,去用早食,卻覺折柳輕扯他衣袖,開口時淡淡地有些忐忑,“我有一事,要與你說清楚。”

“你說。”他微笑。

“我……難有子嗣的。”折柳低著頭道,“恐怕這輩子,也不能為你生個一兒半女。你總要有後,不如……”

單錚一楞,恍然悟起,先前竟說錯了話,卻教她勾起了傷心事。

他撫了撫她下耷的眉眼,想了片刻,問:“你跟我,是為了榮華富貴麽?”

“自然不是。”她納悶。

“那我娶你,又怎是為了子嗣?”他慢慢地安撫,“像我這樣行大逆之事的人,縱有子嗣,也要遭我所累。不如就咱們兩人,圖個輕省。”

折柳眼睫微顫,勉強有了點笑意,“不許說喪氣話,我等著見你封王拜相呢。”

單錚抱住了她,如擁了珍寶在懷,將心事一點點剖來與她,“我從未想過封王拜相,更未想過什麽大位。我那時反出,心中只為報仇;一步一步走到此,又添了為兄弟百姓立命的想頭。他們信我,我便不能負人所托。但若此間事了,我不願坐在富貴權勢之上,一輩子無所寄托。你可要隨我遍游九州,見山河風光?”

折柳睜大了眼,望著他。

她心中慢慢地隨他的話而勾勒出山河輪廓的勝景:玉門關外無西虜,千家燈火照長城。好一個河清海晏的大天下,容得下他們兩個塵埃一般的人走遍,再無所累。

她從未想過,她的未來,竟還有這樣可能。

“……好。”折柳久久說不出話,只能吐出這麽一個字,又點頭,怕他反悔,“好、好!”

單錚笑著親了她嘴角一口,攜她起身,“那好,咱們先去用飯。”

·

雖是休沐,作為主帥,他卻一日也休不得,總有不分白晝黑夜的事務堆積起來,等他決斷。

巳時,單錚來到府署正堂,處理公務。

這裏就如一個小朝廷,各班各房的值官都有。其中權力大者,有采買度支的王渡、民政刑律的林文貴、軍政糧草的趙芳庭,餘下各人等分管調度,有如鴻毛鱗羽,一支一縷皆絲毫不得差池。

各主事已將文書分類齊整,只等他最後拍板。這一日的文書摞起來,也盡夠一二尺高。

單錚一邊核查批閱文書,莫名便想起陶岳的那一句“日理萬機”,不由得心嘆,才江寧附近幾個州縣,忙亂待核之事已多如牛毛;真如龍座上天子,管著率土之濱,一天十二時辰,恐怕連如廁的功夫都難有,他竟有閑情逸致縱情聲色。

怪不得百姓無依。

趙芳庭也在值,只在隔壁處理些事,又隨聽他招呼,問些事理。兩下裏埋首到日午,趙芳庭喚來從人,“幾時了?”

“午時末了。”從人道。

“竟這樣晚了!”趙芳庭欠身神了個懶腰,到外頭來請單錚,“哥哥,左右過了飯時,咱們歇一歇。我正巧曉得有一家食店,古董羹的吊湯最是鮮美,咱們去嘗一嘗,好不好?”

單錚也意動,批完最後幾道文書,一發來了興致,“行,只是人少寡淡,不如將宗契、大仁幾個叫來,咱們一道去吃。”

大仁是錢美的字。他家遠些,趙芳庭當下著人去請;楊興、李三郎正值在校場裏射靶子玩,一會功夫便興沖沖地來了,幾人一道出府,順著路去尋家住附近的宗契,一夥同去吃古董羹。

一行馬至宗契家門口,入到庭院,見從人小乙笑道:“將軍們來得正巧,一道來瞧高僧那寫真!京城裏來的孫娘子妙筆聖手,當真畫得絕了!”

原來正有一丹青手,號孫娘子,據說曾做過朝廷畫貢院的翰林待詔,尤其善人物寫真,近日不知如何,來到江寧,陰差陽錯被以往相識的柳娘子逢著。故人相見,百感交集,便請入家中,這一日為宗契畫了寫真。

眾人攢簇著進到廳堂瞧稀罕,果見當中堂上坐著一人,簇新的青灰直裰,皂色領緣硬挺利索,更勒襯得肩寬體魁,雲霄的青松一般。

他本就目清而神俊,眉宇間更有一段由心生的英氣,比之常人出類拔萃;卻偏偏出在塵世之外,一點禪性悟在儀態之中,與丈夫氣概融成極為醒目的一體,教人心旌隨動,難移眼目。

那對面作話的孫娘子,凝神靜氣,紙上丹青一一作來,不知不覺之間,竟肖得了十二分神意,將眉眼身形裏出俗的禪性驀寫得明晰澄澈,教人驚嘆。

單錚等人屏息立於左右,驚異滿面,愈發心馳神往。楊興便輕聲道:“這娘子好神異的丹青!好不好我也請了家來,寫作一幅!”

孫娘子置若罔聞,依舊作她的畫,卻紙上人面相看了良久,蹙眉不語。

宗契向各人一點頭,見孫娘子久久不動筆,問:“可已好了?”

“尚未。”孫娘子面貌清秀,卻自有一股無可撼動的嚴肅,使人不敢調笑,“你心中所想為何?”

“無物。”宗契不解。

“有神,無情。”孫娘子評價,對所畫不甚滿意,卻一時難更描摹,不覺踟躕起來。

一旁單錚看了又看,把畫幾欲看穿個洞,覺著已是大妙,“拿出去畫影圖形,一逮一個準。”

“哥哥,孫娘子丹青臻至化境,哪是街頭那些庸筆可比。”趙芳庭嘖嘖稱嘆,“至此,意已不在一顰一笑,而是個中性情了。”

說話間,屋後的簾兒一掀,冷風乍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寒香入內,卻是應憐帶著女使茜草而來,見幾人,行了一禮,便教茜草將才煎得的茶沏了與新來的客。

那一點幽微的寒香,便被甘美的茶香蓋過。眾人見茶中膏腴如細雪,食之清苦卻回甘無窮,稱讚不絕。應憐親捧了一盞與宗契,望望孫娘子,低聲與他說了句什麽。

宗契不覺揚唇,笑入眼眸。

孫娘子眼一亮,蘸了墨,往那眉目間極細微地飛了幾筆。

那寥寥數筆,便好似龍目生睛,霎時點得一個出世的羅漢,生出了人世間的鮮活;所謂得一縷造化神秀,不過如此。

她落完了筆,長舒一口氣,“成了!”

眾人爭相細看,趙芳庭撫掌讚道:“娘子非止妙筆,堪稱神異!比閻公又如何?他淩煙閣上二十四將,哪個比得上我宗契兄弟如謫降的星宿!”

應憐也去觀瞧,久久目望,不覺動容;又越過一幅丹青,笑向宗契,半晌未得一語,卻早有訴不得的情意滿目。

墨跡未幹,孫娘子留畫在案上,收拾筆墨箱奩,與應憐說話:“幾年前我避禍離京,只道失了畫貢院的老師,畫藝再難精進;未料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由此見了人世間種種,生、老、病、死,離別、相會,萬般苦樂,皆是人情。千般形狀,唯情相通,一乞兒之情,未必不如王侯。”

應憐道:“多年不見娘子,如今見你,比之曾經又少了幾分孤傲,頗有悲憫心腸。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傳世的大家。”

孫娘子笑了,“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是?往常眉間孱弱嬌怯已盡褪了,爽利些才好,我瞧著喜歡。”

這頭裏,幾人爭相邀了孫娘子作寫真,見已晌午未時,連錢美也來到相催了,便扯著宗契去吃古董羹。

也不真為吃,相熟的兄弟幾個一處樂一樂、玩鬧一場。

一晌間熱鬧過了,單錚並未回府署,又同著趙芳庭,按例到了城外,軍中巡察一回。

江寧城郊原本有些零散低矮的茅舍,如今城外住的孤老弱小早已被遷至城中。長長的一帶,卻磊起了磚土的屋舍做軍營,外攔木柵轅門,儼然與府城相對的一小城寨;由此而外,一面開拓良田,一面又集聚了做買賣的商販、漿洗、勾欄,手藝匠,甚至一些個艷妝的婦人,心照不宣地做些軍營裏的生意,一派安穩熱鬧的光景。

這些好的壞的,俱是屯兵周遭常見。單錚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理,定下了不擾民的軍紀,只要不違反,便睜只眼閉只眼過去了。

軍中也有休沐,只是放假不放人,大小兵士們只在營周遭轉轉,不得離營入城。單錚於各軍查過一遍,處理些報來的軍中事務,看一回校場比射,也就過了。

今日卻逢一節外生枝的事。一個老兒哭天抹淚在轅門外,正被守門的小校轟走;恰撞著單錚,這才道出緣由,竟是某營中一伍長,因見其女有姿色,便殺其婿,占了此女。一問,已是月餘前的事。

單錚震怒,拘來該營的校尉責問。此事露了,哪經得起一來二去的問責,日頭未落,幹系人便都跪在了單錚跟前,原委已清清楚楚。那伍長因是校尉的同鄉相熟,仗著這層關系,犯了軍紀,壓下事來。

那女子哭哭啼啼,訴說冤屈,情願回去家中。單錚教老兒領了女家去,又撫恤了錢財。父女倆千恩萬謝,磕了一連串頭,淚眼婆娑地相攜著走了。

單錚留下來處理犯事的二人,教趙芳庭親自督查,又問軍紀。

趙芳庭道:“□□者,杖八十;殺無辜者,市口斬首;藏匿罪業不報者,按等視之,此樁官司,應杖五十、罰餉半年。”

單錚點頭,“再核查。核查屬實者,按律處置。”

任那伍長怎樣討饒,單錚不動於色。見他如此,那校尉也不敢再求情了。

幹系人帶下去後,他默想於中軍帳裏,直到趙芳庭回來。

“你說,我該下令軍中嚴查麽?”單錚揉了揉額角,問,“此種藏汙納垢、壓瞞不報,軍中必不少見。若令徹查,該如何?”

趙芳庭道:“哥哥不必如此,縱查,又能查出幾樁?人性本如此,一味清正,反失了軍心。哥哥將此事交與我,斬下人犯頭顱後,但只掛在城頭,示眾三日,張布榜文,嚴明教化即可。另外,年節將至,我打算搭個高臺,選拔軍中勇士角力,勝出者予以提拔嘉賞;一來擴充人才,二來以示賞罰分明。既能嚴肅軍心,又可吸引更多百姓來投。”

單錚覺著有理,“好,就這麽辦。”

說罷,想到趙芳庭辦事牢靠、心思縝密,卸下心神之餘,左右近旁無人,說話便不經細想,他嘆了一句:“若說做皇帝,十八,你可比我合適。”

未料到趙芳庭面色陡變,囁嚅一剎,竟跪了下來,慌得單錚來扶,“玩笑罷了,好端端的,你做什麽?”

“求哥哥今後莫再說這話,我當不得這玩笑!”趙芳庭真不是做樣子,臉都白了,急道,“我的誠心,哥哥難道不曉?你只作玩笑,若教有心人聽去了,徒生事端;那時不是逼著我去死麽?”

單錚怔了怔,“我再不說這話了,你起來。”

一場尷尬,這才消弭。

可直待趙芳庭走了,單錚半晌心緒不平,回府署的一路上,騎著馬顛顛蕩蕩,想了一路的心事。

日頭落了,夜升上來,百姓家裏也有點燈的,也有吆喝飯菜的,也有拌嘴啼哭的,多的是市井中煙火。想來無論數載,朝代更疊,左不過眾生蕓蕓,草芥而已。

他忽又想到前些日看過的漢家舊事。漢高祖斬白蛇起家,一路征戰輾轉,也有多少良將知己舍命相隨,寒微之時,未必不如自己這夥弟兄們深情厚誼;可一旦功成,到底鳥盡弓藏,殺光了功臣。

難怪十八那樣惶恐,竟是自己所慮太不周。

可他若真坐上那個位子,有朝一日,還會像今日所想麽?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回到了府署。

折柳早備下了晚食,二人用飯,各自說些今日之事。單錚便把轅門外那對父女的遭遇說與了她聽。

折柳聽罷,點頭若有所思,“此女果真有些志氣。”

單錚怪道:“這又怎麽說?”

“你不曉得,這樣事我見過不少。有那自認倒黴的,想著左右生米煮成熟飯了,便認命跟人過一輩子的。”折柳道,“……別大驚小怪,世情如此,到底她牽扯官司在身,再不好擇人家。過日子唄,還能怎麽著?便不說她,只咱們李娘子,舟橫先生的內眷,還是什麽‘廣陵縣主’呢,教丈夫打了,還不得忍氣吞聲,跟著他過?也沒見和離怎的。”

“這又是幾時的事?”單錚皺眉。

折柳道:“就前兩日,秾李來說的。為著個奸.情的醜事,鬧將起來,那小廝受吳官人看重,舟橫先生處置不得,便沖李娘子發作,據說那一巴掌打得可狠呢……”

人家關起門來打老婆,還是最攪不清的內闈私事,單錚雖不認可,也沒得去幹涉。

戌初至亥正,單錚照例在書房看書。

不知多久,折柳帶來的小女使琥珀來報,“娘子來問,將軍可歇了?”

他正看到一節《蕭相國世家》,到精彩處,便道:“再過一刻。”

琥珀便去了;一會兒又來傳話,自個兒哈欠連天的,嘟噥:“娘子說挨不住困,她先睡了。”

單錚失笑,給琥珀抓了兩顆林檎果,“你也去睡。”

琥珀一瞬時抖擻回了精神,喜滋滋去了。

他便將這一篇《世家》反反覆覆咂摸了幾遍,直待燈燭芯高燒了,外頭鑼鼓敲了二更四點,這才驚覺,已快入子時,曉得夜深,出了書房,蒙冷風一吹,卻了無睡意。

外頭從人即來為披一件裘衣,他忽想起一事,便問了一嘴,“西院裏炭可還盡夠?”

西院荒僻,卻住了人。重重守衛裏,押著個郭顯。

不料從人面面相覷,一個道:“咱們萬不敢短了石炭。他自個兒瘋魔,入了夜不睡,才坐在庭院裏吹冷風呢。”

單錚納悶,擔心有事,索性教人取過燈籠來,令他們去睡,自個兒抄了燈籠,去到西院一瞧。

一路上自有守衛值夜,實則即不提燈籠,也亮堂得很,七拐八彎,燈燭堂皇地照進西院郭顯的住處。

守衛遠遠見著便來行禮,單錚擺手,示意過了,趁著凜風寒霄,來到近前;還未入院,卻依稀聽到幾聲對話,是從人呼啦啦著急著慌,勸說郭顯回屋。

郭顯的聲音打著寒顫,拐過院墻來,清晰入耳:

“你們都回去……我再,待一刻。這不算什麽,有裘有襖,好歹凍不壞我。”

從人苦勸,“您身嬌體貴,哪比得上咱們糙實,有裘襖也不成吶!”

又有人埋怨道:“殿下哪裏是體恤窮苦,分明沒苦硬吃。想咱們從前,塞幾根草桿、稻草窠兒裏窩一宿,熬便是了。您倒好,有暖騰騰的屋子不住,非要折騰!”

郭顯一時沒聲兒。

好一會兒,他才又寒噤著問:“你等,從前過得很苦麽?”

“還成吧。”說話的人並不大在乎,滿心只想著把他倒騰回屋,“家兄弟姊妹十二個,死了八個,賣了三個,我吉星高照呢。”

“你是哪兒人?”郭顯又問。

“衢州。”

“衢州江南地分,物好水美,怎麽,不得過麽?”

那人道:“咱沒見過什麽物好水美,只曉得出趟河,撈得著魚、撈不著魚都得交魚課,還得與攔頭好處。前二年舟子教官府征去了,魚科還得交;兄弟死了兩年,不得錢祭掃,卻還得交身丁錢。”

郭顯又沈默片刻,“……便跟著單將軍反……揭竿了麽?”

“那倒不是,”另一人嘲笑,“他是個耳朵軟的,屋頭被運花崗石的拆了,沒地兒落腳,同鄉慫他來投,他便來了。”

“那你呢?你為何投寧德軍?”

此人罵罵咧咧開來:“恁地直娘賊,刨糞吃尿的狗彘!進花崗石的閹人征咱去挖石頭,又搶了咱渾家——”

話太過粗俗,不忍耳聞。

郭顯無言半晌,窸窸窣窣,起身離了庭院,不再硬扛冷風,問:“單將軍,待你們好麽?”

“單將軍是咱救命的恩人!”那幾個七嘴八舌,話裏分辨不清,“若不是他帶人來,咱早餓死了!”“單將軍不單發餉銀,還發給丸藥,我老娘也能活了……”“嚴明清正,比那些贓官好多了!”

……

單錚一一將這些話,聽在耳中,原本想要近前的腳步緩了緩,止息在院外角落。

風起了,那裏頭謝天謝地,是郭顯終於咂摸出了民生疾苦的滋味,不折騰自己,也不折騰下人了。

“我往常總覺著,自己命途坎坷,原來竟是無病呻吟一場。”他道,“這天下,有的是人比我難,活著就已不易。”

他在從人松了一口氣的埋怨嘲笑裏,慢慢地回轉在屋檐下。

冷寒的夜,濃雲陰翳,並無月光,唯地上點點燈火。風一起,吹得火光晃蕩,單錚以手輕籠燈火,走出幾步,到了院口,正見連屋的廊中,那位殿下被人簇擁著,回屋前最後望了一眼暗沈沈的庭院,不期然與自己的目光相遇。

二人一個院外、一個廊下,隔著歲暮寒冬,相互望見對方沈默的身影。

單錚點了點頭,郭顯面色淡淡,也頷首致意,彼此無話,轉身而別。

唯燈火映明,照亮一瞬的眼眸如星、如燎原的火。

他是個英雄。郭顯邁進門檻時想。

他是個君子。單錚離開西院時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