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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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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寧德軍過了個安穩的年。

所謂“安穩”, 是因為洛京裏的老皇帝實在病篤,新舊交替之時,自顧不暇, 壓根分不出心力來解決江寧的叛亂,短時間內再無兵馬打過大江來。

安穩是安穩了, 卻並不大熱鬧。一來百姓早被折騰得家無餘財,二來在這寧德軍盤踞的地界,到底不敢放開來玩鬧。

這年關稍顯冷清地過了。便有人提議, 年後的上元,由寧德軍主持, 辦個熱熱鬧鬧的節慶,好洗一洗那蕭條的景象, 安定軍民人心。

提議的人是王渡。他因有著揚州大賈的底子,如今管各方度支,井井有條,直是如魚得水,使人信服。

可到底辦節慶不是小事,所費資財甚廣;以吳覽為首的一些人,便不大樂意去辦,主張節儉為要。

趙芳庭卻認為此議可行,民心遠比錢財重要,城中一味的蕭條冷落,更是留不住富戶貴紳。

兩方爭議擺上單錚的案前。末了裁決下斷:依王渡所言, 預備上元節慶,但不可靡費過多,圖個熱鬧便可。

誰主張、誰辦事,況王渡本就負責采辦事宜, 這事交他來做,最合宜不過。

王渡過了年,便忙開來,忙碌之中,又不無得意,只因言行可左右寧德軍,連進出步履都風光了一些。

處處風光,唯李定娘給他添堵。

他不常歸家;即便歸家,也絕不與她同床共宿,並非嫌棄怎的,那因由連自己也不好啟齒。

——他怕枕邊人害他。

李定娘到底有無這個狠毒心思,他不敢去試,因此不僅不與她同室而處,也絕不用吃經她手的飲食。養著她,全為的是自己一點臉面與名聲。

這一回操辦上元節慶,預備的時日頗短,王渡便急急地忙碌開來。

他較之從前,行跡卻有些不尋常。

李定娘畢竟不是真的擺設,總有一回兩回見著或聽著他在書房裏與人謀劃。那些個人卻眼生,也不是家人、也不是他府署裏常用的人,倒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精明與匪氣。

他不在外頭謀事,卻悶頭在家中見些不三不四的人,她便起了幾分疑心。

她從不能獨自入書房,那裏總守著個他最心腹的人,喚作王溫,是從揚州一路跟隨來的家人,向來只聽王渡之令行事。每每他與人書房說話,王溫便在外警醒,任何人都靠近不得。

李定娘直覺有些不安,也不止一次從旁敲敲邊鼓,想探個底,“上元節慶事大,你怎麽反倒一日日悶在家中?你不親自去巡看,難道只嘴皮子動動、喝令下人們去做就行?”

王渡只道:“你自安分守己,沒得來管我的事!”

說起來好笑,上回袁武的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還是托了為質的六皇子的福。否則,王渡怎會只一個巴掌了事。如今他對她,縱是心中厭惡,面上卻得客氣一些。

看他言辭避重就輕,輕飄飄地揭過,李定娘越發覺著書房裏有些什麽,便起了摸進去觀瞧的心思。

瞌睡來了遞枕頭,恰逢這日,卻不期然有客至,王渡殷勤相接,就在家中設了場宴,款待來客。

這客不是別人,則是與他私交不錯的趙芳庭。

趙芳庭晌午來,為的是與他商議上元采辦的事宜。王渡便順理成章留客至晚,當下命廚房備酒肴飲食,便在花廳設下了宴,找了幾個幕僚清客作陪,又喚些樂伎歌舞來,面面俱到。

席間,李定娘作為女眷,自也要來拜見,又飲了幾杯醇酒,臉面兒上酡紅一片了,這才告失陪,攜女使退下。

出離花廳,李定娘帶著女使轉過一廊,到了條岔路口,正望見依稀高張的燈籠半明處,書房的院兒只在岔路百來步遠;四面靜悄悄的,花廳的笙簫樂動已聽不真切了,便佯作頭暈,指使女使,“我走不動了,歇一會,你去給我灌個湯婆來,再將我那條厚實些的狐裘取來。”

女使踟躕,“此處地僻,主母一人怎好待著?我攙著您慢慢兒走吧。”

“誰要你多嘴?”李定娘卻惱了,指著她臉門道,“你才來多久,只認得你主君,不認主母了麽?你若不聽我話,我還將你還回人牙子家!”

那女使曉得她脾氣孤擰,也不敢還嘴,嚇得一溜煙去了。

那才前腳走,李定娘後腳便溜進了書房。

書房的廊下,照例守著家人王溫。嚴寒的天氣,他卻盡忠職守,廊下幹立著,也不叫冷,面上冷硬,一如寒鐵,望見李定娘晃晃地來了,一皺眉,迎上前:“主母,您怎麽來了?”

李定娘將手揣在羔羊裘的手套子裏,左右望望,一雙柔麗的鳳眸落定在他身上,“大冷的天兒,他們在花廳裏吃酒耍樂,卻教你獨個孤零零地守著,真難為你了。”

她走近了,與他一起在廊下,一身暖融融 、香氤氤的氣息便迎面襲了來,王溫有些不自在,低了頭,“這是小人的職守所在。”

她卻還不停步,又來了一點,這便要湊到他面前了。

離得又近些,王溫便聞到了暖香裏的酒氣,淺淺的一縷,有些醉人,又有些惑人。

他不自覺後退,臉面有些紅;李定娘卻得寸進尺,更前一步,直將他逼得向後靠了墻,又見那一張桃李生春的臉,唇上紅潤潤的,噙著一點笑,說話輕了些,便更沒些份量,纏在他耳畔周遭:

“官人喚你過去,我卻不想你走呢。總之他那處也樂著,不若你與我在此也樂一樂,教你曉得這‘主君’是怎麽個做法?”

王溫一僵,卻接住了個溫軟纖細的身子,什麽東西靈蛇似的攀上了他腰間,將他緊緊地一纏,教他心肝都顫了起來。

那聲音柔媚,也像蛇兒似的攀纏著他,還在繼續:“我從前見你就喜歡,只是你實在冷臉冷心,見我也不假辭色,連說句體己話也不肯,我只好去找旁人了。”

她與那袁武拉拉扯扯、家中大鬧的事,別人被瞞在鼓裏,作為心腹的王溫卻一清二楚,這時節也不禁有些暈乎,只覺主母這私情來得忽然,只是殷勤的對象成了自己時,怎麽也有些飄飄然起來,一面鄙夷此女果然浪.蕩,一面又忍不住想竊一竊這香玉一樣的人。

那雙軟膩生香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身子也挨蹭。王溫心旌神蕩,才想著她既送上門來,沒有不收的道理,忽猛地震神,暗罵自己鬼迷心竅,這又不是一般的家妓女樂,她高高在上的一個主母,哪是自己隨意淫.樂的人物?怕吃不得肉,反偷得一身腥。

想到此,王溫一剎惶恐起來,情急之下,胡亂將她一推,閃開幾步,慌亂心神,一時抓住個由頭,道:“主、主君喚我,我這便去!”

李定娘陰晴不定的臉色,在燈籠的照映下,恍惚透著幾分嘲諷。

王溫迫自己拉回了心聲,不敢再說什麽,一轉身,幾乎落荒而逃。

直待他身影沒了,李定娘嗤一聲笑,整了整衣裳領口,手裏捏著個物事,嘲笑此人鼠膽,送上門來的肉,連一口也不敢下嘴。

她攥著從他腰間摸下來的鑰匙。

鎖開的那一瞬間,她卻又仿佛聽到那個來自心底的、一模一樣的嘲諷的聲音:

你心中,還剩什麽可值得堅守的?人的信義、女子的堅貞,你一樣也不剩了。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連串做來幹脆利索的勾.引,心底也沒什麽波瀾,竟更有些可惜。

可惜王渡在花廳裏吃酒。若恰撞見這一幕,想必他定要氣得臉成豬肝色,保不準便一刀砍了那王溫。

這麽想象著那快意光景,她下了鎖,回身關了房門,先摸到一支蠟,折了半截燭心,點成一豆小小的燈火,勉強照亮一角,一手傾著燈燭,迅速翻找。

桌、案、書頁、箱奩,一處一處,細細地搜檢,終於在一本《黃石公三略》中,翻出幾張薄薄的紙頁來。

映著燭火,她一點點地看,似乎是幾張錢領,上頭白紙黑字簽著王渡的花押,買的物事卻怪,有木炭、盆硝、皂角、硫黃等物。非止一二斤,量卻極大,僅是那木炭,便要二三百斤。

家中所用皆是石炭,他要那許多木炭作甚?

還有盆硝,若說用來制冰,可這會就是嚴冬,用冰的話,去山上鑿就是了,用得著一二千斤盆硝麽?這樣大的份量,他擱哪兒?

李定娘疑竇重重,直覺這東西有異,又仔仔細細瞧了五六遍,默記在心中,才原樣兒收好,又找了別的一陣,再無所獲,吹熄燭火,躡手躡足出屋落鎖。

那鑰匙她則隨意丟在廊下,黑沈沈的夜裏,在燈籠下反射一點細碎光亮。

待坐回岔路口的廊下欄桿上,也才不過一刻功夫,恰巧逢見才趕來的女使匆匆而來,她佯作無事發生,便換了裘衣、接了湯婆,好整以暇,慢慢地回了後宅。

再說那王溫,著急著慌逃出書房院兒,還未到花廳,一手摸到腰間,摸了三四回,嚇出一身冷汗,最後一點欲而不得的惋惜也滅了。

那鑰匙好好兒掛在腰帶上,怎樣說沒就沒了?若教主人家曉得,還不得打死他。

遙遙正見李定娘主仆廊下離去,他生了疑心,思忖那主母究竟是淫或有別的企圖,又不敢貿貿然上前訊問,只得一路火急火燎地趕回書房,低著頭找尋,萬幸書房門前,得見那鑰匙反光,一把搶來別回腰間,再不敢放松。

他見書房門鎖完好,松了一口氣,想著許是方才胡鬧時,不小心丟了鑰匙在地,更不敢告與王渡知曉,只當無事發生,遮掩了過去。至於二返花廳,尋人來問主人家是否傳喚,又是後話不提。

·

過了年,應憐按例又要收一份學堂束脩的禮。

各家大人待她甚殷勤,早早地年初三日便來拜年,又是節禮又是束脩,登門送了一籮筐。

初四這日,李定娘上門,也為阿苽送了束脩,乃是十條熏得韌而硬的幹肉、兩匹光璨璨的蜀錦,另有果子脯條若幹、志怪筆記兩本。

應憐接出門來,笑道:“難為你自家人還送這麽些東西,我廚下已積了百十條幹肉,都是這幾日送來的,吃得吃到明年頭上去了。”

李定娘教女使擡著肉幹匹緞送進去,自己親捧了兩冊書,待女使去後,交與她,“我必得親來的,這書是我千挑萬選,裏頭有趣得很,你保準喜歡。”

說著,微微翻了些頁。書頁嘩啦啦散動,顯出裏頭約略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應憐想瞧清楚,李定娘卻壓了一只手,不教她翻,一雙眸子盯在她身上,“照我說的做。”

轉眼間,女使送畢幹肉,已各自回了來,畢恭畢敬跟在李定娘身後。

應憐心中有異,面上未露,只是答應一聲,收好了。

姐妹二人說了一番話。待送走了李定娘,應憐徑入內室,屏退了春鶯等人,翻開那兩本筆記,裏頭赫然夾著一封薄薄的信,抽開來一瞧,當先寫著:

【交趙將軍芳庭,務必親啟。】

信也沒上火漆泥漆,是李定娘信得過她。應憐便攤開紙張看了一眼。

她寫得明白,此是王渡書房中所藏,卻是幾份錢領,王渡私下采買了大批盆硝、木炭、硫黃等物。

應憐一驚,心口砰砰地跳了起來。

李定娘或許不認得,她卻記得,應棲曾經胡鬧,買了些硝石、木炭、硫黃、皂角,又雜七雜八的零散粉末兒,混在一起,險些炸了人家院子,還被爹爹一頓好打。

這些東西……是造火藥用的,這樣大至千斤的量,總不會因要制煙花爆竹。

她心中惴惴,收好了信,更不耽擱,當日尋了個空,私下裏將信便給了宗契,說明原由,教他從速交與趙芳庭。

宗契自是無有不應,這些日時常與她相見,卻甚少摒絕了人等獨處,總有些話掖在心裏,想說卻不大好說。

此時正逢著時機,二人內室裏相對,應憐催著他快去。宗契將信揣好了,腳步卻頓了頓,眼望著她,“……快上元了,又是一年。”

“是啊。”應憐隨口一答,見他遲遲未動,眸中情意早已不遮掩,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有些發燙。她便也後知後覺地臉面微微熱起來,兩只手推他走,力道卻輕,“年景過得快,你若沒別的話,快去辦事。”

宗契索性回身,只垂首見她在眼前,兩只紅紅的耳朵尖,白玉餃子似的,教人心裏癢癢的,生出欲來,想咬一口。他閃了閃心神,將話問出來,“將軍應了,上元熱鬧一日。你……不如咱們,還如去年?”

去年如何?她想了想,哦,是了。

去年他們一起過的。

應憐不住地嘴角翹起來,瞥了他一眼,卻教他著急,“晚了,我已應了人了。”

他一怔,皺眉,“誰?”

她笑吟吟地瞧著他,想:這大和尚原來也會拈酸吃醋,她從前還以為他是鐵做的。

“不鬧你,是定娘表姐。”她笑起來,眼兒彎彎如去歲上元世界的一泓月,“前一時辰我與她才約好,上元一處玩耍,總不好為了你失約。”

宗契有些失望,卻也爽快認了,又貪圖瞧她,提了個索求,“那明年上元,我先定了。你莫再應旁人,可好?”

應憐臉紅成了一片,當真一雙手將他往外趕了,“應了應了,只有你,沒旁人了,你快去!”

這才將他攆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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