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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夜中驚變陡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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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夜中驚變陡然生

沂州天王府是一盤棋, 所有人皆是棋子,無論是不是心甘情願,總得按著計劃一步一步往下走。

單錚便是這其中一枚。

他離了趙芳庭, 並未回屋,而是去見了彭春。

以二人身份差距, 彭天王本不那麽容易見;只是單錚道有機密的要事,務必尋天王告稟,候至日夕, 終於候來了天王。

彭春此人,四十上下, 正富值春秋,早年幹著跋山涉水、動刀動兵的行當, 養了一身蠻勇的習氣;如今地位愈隆,反倒挫了從前銳氣,膀闊腰圓,平生了橫肉;最顯眼的是他左臉一顆豆大的痦子,幾分醜陋,卻也被部下捧做龍章鳳姿的異人之相。

他才與心腹議完歸降事而來,聞聽有個新來的供奉等在院中,說有要事相告;入得院,便見了單錚,幾番打量,覺著此人倒有幾分英武的相貌, 便道:“你便是那鄭供奉?所來為何事?”

單錚先行了禮,目望院中仆役。彭春會意,先一皺眉,索性揮退左右, 這才等來對方開口:

“卑下作四司六局的供奉,在這天王府裏有一些交情,耳目也靈通。眾人都道如今天使來招安,天王便可隨其入朝報效。我卻得了一耳聞,說那天使並非真心招安,只不過行緩兵之計,要尋隙圖謀天王。”

彭春大驚,卻又不信,“怎樣圖謀?你又從何曉得?細細說來!”

“那顆夜明珠。”單錚沈著冷靜,回道,“我聽聞,他私下曾密議,要拿那珠子作幌,再向您要一顆,說是要奉與帝後二人,若您拿不出來,他便可借此發難。到時您投效不成,反遭兵禍。”

這不過他的一面之詞。彭春心裏惶恐惱怒,卻並不十分信,單錚也不急於一時,只道那天使日後必定再來索要,屆時他話是真是假,自見分曉。

這一回過了,彭春又格外問了他的名姓家鄉,單錚一一答對了;彭春又嚴令守口,再不得向外透露半個字,才放他走了。

單錚離去自不提。這頭彭春喚來幾個心腹,教密切關註經略安撫使處動向,正說著,忽又見人來報,卻帶著十二分驚慌:“沂州西面方向五十裏處,來了一眾不打旗號的兵馬,浩浩蕩蕩,望不見邊際。雖沒有旗纛,卻是官兵的盔甲劍戟!”

彭春愈加震恐,疑竇更生,心裏便又信了那鄭二之言七八分,以為此次招安真個只是個幌子,實則大軍已然壓境,便忙吩咐斥候再探,時時來報。

本來上了降表,賓主盡歡,他高高興興等著歸附;如今事態卻急轉直下,彭春再是吃喝飲宴,也歡欣不起來;心驚膽戰等了一日,果迎來天使傳召,待見了,聽那天使當真問起另一顆夜明珠,前來索要,竟與鄭二前言分毫不差。

他再三謝罪,苦著臉說沒有,好幾次差點將那十裏之外紮營的兵馬之事脫口而出,心內更惱恨朝廷逼人太甚,便有幾分恚憤的面色洩露了出來。

天使看慣了無數達官貴人的臉色,早將他神情一毫兒不差瞧在眼裏,更生了齟齬,面上卻不說什麽,仍是笑呵呵的,將此事輕飄飄揭過,自回了富麗堂皇的住處。

才待下不過二三刻,卻見了手底下一隨從,一向往來城內外探聽消息的,急匆匆入內告稟,耳畔輕聲言語,說了一番。

經略聞聽,面色發白,身子一晃,急問:“他們用的是何樣兵甲?”

隨從道:“雖是朝廷的兵甲規制,可疑的是,卻不立一根旗纛,教咱們打聽不著,究竟是哪一部的兵馬。”

經略心亂如麻,思索半晌,醒悟道:“若是朝廷兵馬,不至於不打旗纛。且我並未聽聞朝廷又有兵馬至,這必是賊子聯絡外匪,要將咱們圍死在城中。原來他歸降是假,拖住我才是真!”

由此他更為驚懼,屏退隨從後,直在屋中來回踱步,思索一個對策,末了自言自語,“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招安不成,我便走了又如何!”

忽一時珠簾響動,內室中走出一美人,正是折柳,端莊淑雅,十分的柔媚,來在經略身邊,卻柔聲勸道:“相公何必敗走,平白被人嘲笑;回了朝中,又該如何答對?不若當機立斷,拿下這一支賊軍,豈不是一樁功勞?”

“你這婦人說得輕巧!”經略喝難,已是十分不耐,“他聲勢盛大,以我之眾,能出城堪可;談何拿下賊軍!”

折柳卻好整以暇,勾唇笑了一聲,緩緩道來:“擒賊先擒王。若先拿了那彭天王,餘下賊匪又有何懼?奴為相公出一計,保管教相公加官進爵。”

經略問:“你有什麽主意?快說來!”

“奴從前的相識中,有幾個本領高強的刺客,不若請他們趁夜入天王寢帳,刺殺於他。天王一死,群雄無首,自然便亂了陣腳,屆時您再要一舉拿下,豈不易事?”

經略聞言,思量再三,恍然撫掌大笑,一把摟過折柳,親香了一回,“就依你計策!你速速將那當世荊軻請來,若事成,我定重金相酬!”

·

折柳將此事言與眾人,當下分兵派將,計議定了。她又多問了一句:“那城外的兵馬是怎麽一回事?難道真是彭春聯絡的賊匪?”

眾人卻一問三不知,連消息最靈通的趙芳庭也撓了頭,道:“他來得突然,仿佛有意不教咱們探得實情,如今城外五十裏紮營,少說也有五六千兵馬,軍容整齊,不像是賊匪。”

天使、彭春兩方俱不識得這一股勢力,卻便利了單錚等人從中借力打力。後頭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

·

天王府裏,駐紮著天使的部眾,一行人占了北面最敞闊的院落,共計一二百人;天王府外,又有隨行來的人馬,拉拉雜雜一千餘,占得附近大小客店滿坑滿谷。客店裏塞不下,便睡在豪紳百姓的家中,把個天王府緊緊包繞。

天使自以為得了穩妥計策,暗中便告本部人馬,三日後徹夜警醒,預防天王府中有大的異動;又特撥了一支親兵,向四面州城門而去,專守在那處,備著萬一夜逃出城,便殺了城門口的賊兵,奪下城門;他這處則喚來彭春,含笑道:“本不欲驚擾天王,省卻絮煩。只是招安一事非止一二日之功,下官恐還要叨擾些日,便敬告天王曉得,三日後乃是下官生辰,感念父母劬勞辛苦,總得慶上一慶。天王可否賞光,飲一杯生辰酒?”

彭春自上回因疑心他借招安為由,另有圖謀,一直惴惴不安數日;後與心腹商計,這天使是萬不可得罪的,他與自己又沒前怨,想來多加為難,不過欲多索要好處。只要他們將這閹人侍奉得妥妥貼貼,哄他渾身舒泰,想來他再無由頭發難的。更兼城外無名的兵馬蟄伏未動,不像是要攻城的樣子,他便又放下心來;這一回聞聽天使壽誕,正是奉承的好時機,便滿口答應下來。

三日之期,轉眼而過。天王府內再一次張燈結彩,竟比那天寧節時更為熱鬧歡慶。

彭春搜羅了不少珍奇的金珠玉寶,親自送上天使門中,又領著部下百餘頭目,恭恭敬敬拜過一回;鑼鼓笙簫聲中,便大開筵席,紅氈數丈,直從天使住處門口鋪到待客的花廳,奉承著天使一路行來,竟鞋履未沾塵泥一星半點,羅衣遍染芬香漫天徹地。

華堂樂宴,又是一番賓主融洽。天使身旁依偎著折柳,紅袖招搖,殷勤備至;那天使又數番向彭春勸酒,直飲了不知多少玉釀瓊漿,把個身寬膀闊的彭天王喝得滿面紅光,連說話時舌頭都捋不直。

眼見著華燈夜上,早是百姓人家眠宿之時,天王府花廳之內,各色人等卻喧騰滿堂、杯盤狼藉。

彭春喝得多了,尿泡裏憋得漲滿,便告失陪,自去方便;摘摘晃晃起身,搖搖擺擺離席,沿路順廊走了一段,記得茅廁在角落裏,卻奇怪這幾步路怎不掛燈籠,只是黑得緊,想又是下頭憊懶,大著舌頭罵了幾句,慌得左右攙扶的從人一勁兒告罪。

這夜偏又無月光,唯幾顆星子、一團雲霧,更是幽暗。兩個個從人提著紗燈攙扶,小心探照前路,不意廊那頭卻來了個翠袖窈窕的女子,不像是女使,卻是席間歌舞的樂伎模樣,蝶兒似的輕盈盈行來,嬌聲笑道:“二位哥哥辛苦,奴來侍奉天王寬衣。”

彭春一把攬過女嬌娘,瞧她玉嫩可愛,自然把攙扶的小子搡到一邊,先親了一嘴兒,還未入茅廁,就來解衣帶。

那女娘乖覺,飛快地又往二隨從手裏塞了兩顆銀鋌,沈甸甸的份量,竟是二十五兩的足額。

隨從一掂量,心竅便明了,這哪是侍奉如廁,分明是來攀高枝的,便心照不宣地笑起來,向外了幾步,離了茅廁有一丈的遠近,候著那二人辦事。

彭春被那女樂撩撥得心火旺盛,扯了衣袖便往內走。

天王府處處豪奢,連五谷輪回的出所也敞闊氣派,隔成內外二間。外間熏著爐香,設了衣架,供了水盆茶甌,更有一方軟榻,五臟俱全。只是也未點燈,彭春顧不得,急急將人按在榻上,剝衣褪褲便要行事。

正心魄爽蕩的光景,誰料想內裏卻閃出個影兒,攥著一把寒光雪亮的匕首,迅至彭春身後,更無一點聲響,一刀便刺下!

彭春畢竟從刀光劍影裏生死拼殺過來,只覺察寒影一現,身子更比心神迅捷,猛翻身一滾,險險避過刀鋒,臉頰一痛,卻擦出一條血痕來,不由得大叫一聲,躬身舉拳便擋。

他衣衫胡亂,衣帶松散,一眼望榻上,卻微微見幽暗之中,美人竟也現了兇相,不知何處摸著一把鋼刀,劈頭便砍。

“有刺客!”彭春心膽震裂,躲過一刀,一面逃出門來,扯嗓子大喊。

這一下刺殺未著,便驚動了天王府。

刺客尾隨緊追,糾纏間刺傷了彭春一臂,怎奈那彭春回過味來,惡向膽生,又反撲回來。

原本貓著要聽一場春.宮的隨從,見勢不妙,一個來助陣,一個拔腿嚷叫向花廳,瞬時間攪得整座天王府波瀾頓生。

那頭花廳裏,落座賓客,半數是朝廷兵將,半數是天王部下。其中二王陶慨在列,本就不滿招安,此時捉得時機,想也不想,振臂一呼:“那閹人竟欲害我天王!弟兄們,咱們中計了!”

赴宴誰人也未帶兵器,陶慨便抄起一把酒壺,兇狠擲向天使。對方慌神一擋,正中其臂,力勢之猛,頓時現了淤青。

這一下左右紛紛壺盞亂飛,食案也掀翻了一地,更有攥著筷箸做兵刃,紮穿對方嗓子眼兒的;那兇猛的舉拳便打,直打得人顱裂漿出,場上一片呼號殺聲。

天使於堂上,嚇得手足癱軟,戰兢兢鉆在案底下,藏得住頭、藏不住尾,直抖抖地亂喊“護我”、“護我”。折柳亂鬥間被搡在地,好容易爬起來,頭鬢散亂,顧不得被誰踩了三五腳,就要往外逃;正見一只圓翹的臀篩糠似的擠在案旁,心氣一湧,想到前些時日被百般地磋磨,索性逃之前,狠狠一腳揣在那天使屁股上,直踹得人“唷喲”往前一竄,卻將個腦袋頂著綢布,竄到了不知誰的□□。

她暫緩了一口惡氣,東躲西藏,捂著腦袋往外逃,好在那些個漢子纏鬥,又從外多湧來雜雜亂亂的人群相幫助陣,一時間捉她不及,竟當真漏她逃出了門檻。

外頭有星無月,四面黑黝黝瞧不見輪廓,她亂糟糟沒個方向奔逃,又聽後頭疾呼“莫走了那奸狡的女娘”,心頭一瞬竟有些茫然,疑心他們喊捉的是自己,卻又自問:我哪裏奸狡了?怕不是說的旁人?

哄雜亂嚷的人眾之中,也不知哪裏頭亮了兵刃。刀劍的鋒芒亮起來,血光也就呼濺起來,驀地身前一人被捅了個對穿,心頭血刷地噴了折柳一頭一臉,腥甜溫熱。

折柳渾身一抖,如置身噩夢,慌得抄了條廊下的路,也不知往何處而去。

天王府亂做了一團,每處園子都洶湧著喊殺之聲,有光的、無光的,重重人影掙起又伏倒。平日裏折柳便不大認得清路,這兵荒馬亂的時節,更難辨生路。

忽一只精鐵抓索般的手將她一扯,折柳陡然嚇得花容失色,轉頭一顧,竟是趙芳庭,平日裏斯文的面孔如今露了兇意,帶過她,發狠一刀,卻劈在追來砍剁的一個賊匪身上,血濺四面,喘息指定一方,催促道:“往東走!先逃出去!”

折柳與他從前有些齟齬,這會子見了他卻如同見了父母,慌不疊地點頭,又捉他手臂,“你、你不走麽?”

“我得親見那閹人死透了,隨後便至!”趙芳庭將她一推,往刀兵人潮處去了。

折柳膽戰心驚,認著他指的方向,拔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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