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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看取鬢邊簪,憑猜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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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看取鬢邊簪,憑猜度,有……

他們走出廊廡, 走出高張燈彩的光曳處。即便落入陰影,應憐仍將腦袋埋在他頸邊,仿佛依然能聽見四面八方指指點點的哄笑, 久久不願擡頭。

宗契的步履不停,心跳與她的一樣, 猛烈地跳動連成一片。她臉頰貼著他頸項,幾欲聽見他筋骨血液的鼓噪流淌。在這樣一陣陣頭暈目眩之中,應憐卻又生出了一種驚恐。

她不計後果地纏上去, 教他如何看待自己?

再有多少理由,她都不該如此輕佻。他會著惱, 會以為她學了些浪蕩的手段,會感到自己受了侮辱……

“我並不輕浮。”他們走入幽夜之中, 應憐心頭急跳,沮喪地悶在他項邊道。

宗契微不可察地一頓,低低應了聲,有些啞,聽來莫名使人臉紅。

他似乎忘了放她下來,仍騰空抱著她,向住處而去。

應憐貪戀他堅實懷裏的暖意,任由他去,一時間,覺著自己與他離得如此接近,只幾層衣料的距離;一時間又覺著他們從未如此遠離過, 那是兩顆心之間,毫不相通的隔閡。

她吞吞吐吐,斷續地解釋:“我從不曾……未與人如此。這是第一回……哪怕元羲,他、他也從未……”

臉愈發地燒起來, 她越描越黑,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們,你與他……從未親近過麽?”沈默一瞬,宗契低沈卻遲疑的聲音耳畔道。

應憐一急,“你當我是什麽人!我與他雖有過婚約,但再要守禮不過,何曾這樣逾矩!”

夜風吹得重重庭院裏寒涼起來。宗契微微發怔,末了笑了笑,不再方才那樣緊繃,“……與我便不守禮了?”

他只隨口一句玩笑,察覺應憐赧然無語,便輕輕揭過了此事。

到得院口,他才將她放下來,眼見著夜風吹拂她暈紅的臉頰,鬢發被揉亂,掃了兩綹在唇邊,那唇微微抿著,飽滿而無意識地撅起一個細微的幅度,仿佛還殘留堂前親吻時的潤澤。

她拘謹無語,半晌不吭聲。宗契終嘆了口氣,漸漸鼓噪的心緒緩和下來,對她頗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縱容,忍不住將她亂散的發絲拂到臉旁,觸手細膩如脂,愛之不及。

“下次莫要如此了。”他輕輕道,“不值得。”

應憐低頭不語,發間那支碧翠鬧蛾輕顫,翅翼銀絲劃過院中燈火,碎金的光芒爍爍。她不解那句“不值得”究竟是為什麽。

哪個不值得?宴席,還是他?

二人一同回屋,照舊應憐睡在外間榻,關上門來,並不同屋而眠。

方才那一陣鬧,宗契便怎麽也睡不去,硬挺挺躺在內屋床幃裏,卻翻覆回想著她渡來酒的那個吻,唇舌的纏綿、頰面的幽香,甚至顫盈盈的羽睫。

指腹下微摩挲,仿佛仍有她唇畔的膩滑綿軟,越想便越是心浮氣躁,又愈想得深,又仿佛見著那一支被她尋來戴上的鬧蛾,青紗顫巍巍,仿佛若有情,卻又無情。

若非她有意,怎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親近?她戴那支鬧蛾,是怎麽想?

可她與元家子,又算什麽?

宗契頭一回墮陷在渾渾噩噩之中,無頭蒼蠅似的,嗅著她的香氣,一心兒上前,卻沒個出路,到頭來只能笑自個兒執迷。

華屋儼宇,豈不知一墻之隔,他心心念念的人,也輾轉半宿無眠。

·

他二人這頭煎熬,折柳也煎熬。

眼見著那僧人抱著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一言不發地離了席,滿堂座客,甚至連身邊的宦官,皆心照不宣地笑起來,道那僧人太急色,竟連一刻也忍不得;又有人道,這美人是他新近心愛的,食髓知味,難免毛躁了一些。

說什麽的都有,汙言穢語,愈發地沒了譜。

時近中霄,經略飲了美酒、賞了美人,也困乏了,彭春瞧著他出口一個哈欠,便會意,使眼色與諸下部,於是各個陸續告辭,不多時,便奉陪著經略,散了筵席,特特叮囑折柳好生侍奉。

折柳便軟語溫存,攙扶著吃酒半醉的經略而出,正心頭無望,想著回屋後該怎樣難堪光景;卻才庭院裏邁開幾步,一轉眼,晃晃地在那一盞拐角的廊廡燈籠下,照見一個皂帶襕衫的侍從,身量比旁人皆高闊,明暗交加中,頗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氣勢,入鬢星眉,發色發紅,仿佛鍍了那層燈火的輝彩。

只是他天生如此,就像壓也壓不服的烈性颯踏。

折柳心中有些愛他,卻也懼他,尤其在這樣不尷不尬的時刻,與他相逢見,實在怕他一個沖動之下,鬧出什麽亂子來,於是一勁兒地與他使眼色,又扭過頭,依偎了經略身側,呢喃燕語,十分喜悅的模樣,步子加急了些,一氣兒向外去。

單錚卻沈默並未向前,甚至沒邁動一步,只是靜得死寂,光影之下,定定目光隨著他們而去。

好歹教折柳松了一口氣,才緩上來,卻漸漸又起了一股子難受,好似方才不著寸縷從他身旁而過,更被那沈沈的目光揭去了一層皮,整個人火辣辣的。

那是趙芳庭的計策,難道他還不知曉?平白作那一副生根的老樹樁樣兒,好像誰欠他似的。

折柳又有些惱,理不清這一團亂麻樣思緒,索性把它們都拋在一邊,本本分分地侍奉她的經略。

·

一連數日,她愈發得那經略安撫使的寵愛。

大抵沒了根,一腔子火氣撒不出來,便愈在榻上變著花樣折騰;好在下了榻,披了一層錦羅袍,那經略便又成了個人樣,愛重折柳,對她頗有些入了迷。

待火候差不多時,折柳便趁隙進言:“那夜明珠委實珍奇可愛,只可惜相公只得了一顆。若兩顆都得了,可賞奴一顆,奴死也甘願了。”

經略正瞧彭春才奉來的降表,還沒怎麽過眼,聽這麽一句,被吊起了興致,“怎麽?你言中之意,這至寶還有兩顆?”

折柳便乖巧地過來,往他懷裏一窩,溫順地抱著,語作驚訝狀,“是奴失言了……不過,即便是風言風語,也總有個由頭。奴只是聽說,彭天王那處實在有兩顆珠子,他平常只與人言道有一顆,也不知是他心眼小不願旁人知道,還是那另一顆神異,不得示於人。”

她愈是藏著掖著不說,經略便愈是奇異,乃至生了些不悅,迫她吐口。

折柳只得吞吞吐吐說了。

“只因……只因那一顆裏,奴聽聞裏頭藏著一只潛龍,鱗爪俱全,正是沖天的姿態。如此神異,天王自然想要藏私了。”

經略半晌不語,沈吟良久,忽眼眉一冷,二指捏住折柳下巴,並不曾憐香惜玉,只涼涼道:“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你無端詆毀舊主,定然包藏禍心!”

折柳被捏得齒頰生疼,卻並不害怕,只是委屈,軟綿綿在他懷裏,蘊了淚道:“奴不願說,是相公迫奴說的;如今奴說了,您又不信,說了是風言風語,奴又不曾親眼見過,怎麽給相公一個準信?沒人教奴說這些,奴以後再也不說了,您問也不說!”

她閉目引頸,頗有待誅之意,憤恨的撒嬌癡態盡入人眼。那經略神情松動下來,改捏為撫,卻又笑了起來,“心肝,不過問你一問,你這性子可真沖。”

折柳一面感受那毛骨悚然的觸摸從臉龐向下,劃過頸項,口中喃喃:“可冤枉死奴了……您心眼忒小,不去問彭天王,反來難為奴一小小的女樂。”

那只冰涼的手指探入領口,折柳蘊在眼裏的淚一顫,打濕了烏黑的眼睫,卻將身子挺了挺,送到那指下。

白晝晴日,吹不散寒涼秋意,她仰躺在桌邊,肌膚披著薄薄的暖意,竟也生出一股燥熱來。

“奴與您……打個賭賽。”她媚眼如雲煙,纏向經略,“就賭那彭天王究竟有無兩顆珠子。若有,您手裏這一顆便是奴的;若沒有……”

經略手下沒輕重,眼也因激動而泛紅,“若沒有,怎樣?”

折柳一雙光滑玉臂擡起,摟定他脖頸,在他耳畔輕聲言語了一句,不勝風情。

經略笑起來,眼底裏的興奮劃向一絲瘋狂,“好,賭就賭。你若虧輸了,可得好生受一受我手段!”

折柳微微喘息,沒說話,更將一身送與人前,供他揉搓。

·

趙芳庭正院落裏坐著,石桌旁,自與自對弈,每一步落子,心思卻在沂州軍上;各條各縷,皆分析入微,生怕錯漏一個細節,便滿盤虧輸。

因而單錚來時,他第一時間竟沒註意到。直待他落座在了自己對面,趙芳庭才渾然一驚,一打眼,又笑起來,“哥哥移步換影,怎麽比鬼神還輕。”

“是你迷於心事,忘了外物。”單錚道。

趙芳庭正待走的一子,便怎麽也沒落下去,卻拈著棋,先不聲不響朝單錚臉色望了望,而後有口無心地問:“哪個外物?哥哥莫不是在打機鋒?”

單錚也回望他,二人目光一錯,各自從對方眸中看到些陌生的東西。

“你瞞著我。”單錚不繞彎子,單刀直入,“你只說離間他二人,卻並未提及教折柳自辱,做那宦官的餌食。”

趙芳庭反問:“不然呢?我憑空無物,拿什麽餵他?柳娘子計策好是好,總得撒些甜頭。”

“就非得如此?你究竟是為了離間,還是有旁的心思?”單錚一雙眼目如炬,照入他心底幽微,“十八,你我自幼是兄弟,你心思再深,卻也總瞞不過我。這事,你有私心。”

趙芳庭索性扔了棋子,一張略顯文弱的面上,活泛的眸子沈靜下來,久久逡巡他這一身一人。

“我心思再多,卻總是為了哥哥。”他一旦卸了縝密的心神,額角卻開始有些發疼,一邊揉一邊道,“您當曉得,我不會害您。哥哥又何必為了個婦人與我掰扯?天下女娘那麽多,我又為何單單揪著她不放?”

論口舌,十個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單錚清楚。只是趙芳庭提及折柳時,那樣輕蔑的語氣,仿佛一根刺,也紮在他身上。

他不願出惡言傷了多年情分,卻實在有些惱,“你向來是個有心胸的人,今卻行這樣……淺露的手段,平白辱沒了她,也辱了你我。難道我對她能有什麽下作的心思?”

趙芳庭奇異地看著他,半晌笑出聲來,“哥哥啊哥哥,單你這一句話便露了。以你坦直率性,何曾將一個婦人看在過眼裏?更遑論擔心她受了折辱。”

單錚面皮發紅,一時並不答言。

“您放心,她一向是那樣的人,不覺著折辱的。”笑過了,他又道,“我此回手段是腌臜些,但換了旁人,還真做不來。哥哥見什麽人好,便一心想著他哪裏都好,只是即便作配,您也該配個家底清白的,而不是她這個風月場上人。不過確有一事,嫂嫂歿後也有十幾載了,哥哥該續門親事,留個血脈……”

“趙芳庭。”單錚平靜而沈穩地站起身,眸中雖有怒意,卻壓在底裏,打斷他言語,居高臨下望來,“我若那般看重出身,當初就不會藏匿你這叛臣之後。”

只一句,便令趙芳庭眼角笑意狠狠僵在臉上,令他一動也不能動彈。

“憑她怎樣寒微,你只不該拿大局壓她,逼她行下賤之事。這一回且擱下,若有下回,休怪我不記兄弟情誼,落你臉面。”

他話說完,再不等趙芳庭有何答對,也不逗留,回轉而去,魁碩身影消隱於視線內,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趙芳庭依舊端坐於庭院中,枯對一局殘棋,黑白縱橫,咬尾廝殺。

晝日薄暖,樹蔭下光影移換,斑駁漏向棋枰,熱意游移在指間。他恍如初醒,心不在焉落下一子,卻棋差一著,自個兒堵了活竅。

生機斷送,他索性拂了殘局,在窸窣叮當落子聲中,漸漸有了快刀斬亂麻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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