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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鸚鵡學人語,金籠玉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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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鸚鵡學人語,金籠玉樊中

隨著義軍攻克江寧, 一些瞧著微不足道的、瑣碎的小事正在悄然變化。

義軍仍以府署為據,又辟了內城中屋舍與各頭目及家眷,大抵算不上多豪華, 卻嚴整了一番氣象。

慶功的酒宴擺了三天,應單錚吩咐, 不需多豪奢,不過軍民上下同樂一陣而已。自上而下,論功行賞, 除了原先舊部,又為此戰中立功的新頭目定了名分。

如此, 從蘇州歸附來的王渡、攜千餘精兵來投的鬼面人皆有了堂上正式一把交椅。只是從上元縣劫牢反獄救下的吳覽卻還沒個準信。

單錚原想在慶功宴上,當著眾人的面, 大張旗鼓地請他一回,端看自己這面子他買不買,卻被趙芳庭攔了下。

“他這樣人,應便是應;不應,你扔了臉面在他腳底下踩也無用,反落得賓主不諧。”趙芳庭十分淡定,只道,“哥哥權且等一等,說不得過個三兩日,他便自來表心跡了。”

單錚狐疑,“你不會又從中使了什麽詐吧?”

趙芳庭那張臉比正堂前被撬掉的“明鏡高懸”匾額更無辜, “我能使什麽詐?候他一個回心轉意罷了。”

·

單錚仍是不放心,於是這晚的宴席上,尤其密切關註吳覽,生怕他又被趙芳庭算計了去;末了見他不過多飲了幾杯, 料也無妨,終於一顆心落肚,與人拼酒去了。

說回吳覽這頭。

愁腸殢酒,任誰來勸飲,都來者不拒,他又不似單錚,有千觚的酒量,宴散後,已是搖搖跌跌,也不知被誰攙扶著,撲在了廂房一床上。

薄紗帳、翠裯衾,並蒂蓮合、鴛鴦成雙。

他才卻了麒麟,又見鴛鴦,頭暈目眩,茫茫地盯著,但覺那水鴨子可笑,今年雙宿雙飛,明年又不知去了哪家的窠巢;呈在畫兒上,外人瞧來,總之是一對。

秦氏也不來為他醒酒。

明日酒氣紛紛,彩兒見了,又要掩鼻笑話了。

他尋不見妻女,心中卻有一點絕望的思念,迷瞪起來,摸不出哪裏不爽利,只覺摧心肝似的疼。

想秦氏不喜他喝大酒,醉來不褪衣脫靴便上榻,吳覽渾渾噩噩,撐著在錦繡羅褥裏起來,胡亂便要脫了鞋履,手卻不聽使喚,連眼前也模糊。燈火是遙遙屋外而來,三分明、七分暗,孤獨地將他籠作一團。

“辛娘……”千般疲乏上心頭,他不知秦氏在哪,只得昏沈地喚,“辛娘、辛娘……”

幽夜冥冥漠漠,也不知他是否仍有一絲清明,曉得黃泉碧落也無人答他,終究被死寂的夜壓得喘不過氣來,苦澀難言的滋味由心頭散在四肢百骸,眼內滾燙一片,拿手一抹,又成了冰涼的淚。

大丈夫該頂天立地,不作婦人態。

可沒人來笑話他。於是吳覽只手捂著眼,在君子慎獨的居室裏,發出了不像樣的嗚咽,淚水從指縫裏橫斜溢了出來。

他哭什麽,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哭得心力交瘁,仿佛半生的風雨、志氣的磋磨、夫妻的訣別、後嗣的零落一晌淹成洪水,滔天決堤而出。

卻又不知多久,十分渾噩間,一只素柔的帕子撫上了臉頰,帶著熱水裏撈出來的溫暖,更不及耳邊溫情的寥寥幾字:

“別哭了。”

秦氏溫聲地哄她,此時不像夫妻,卻像姐弟,“這些日來,你受委屈了。我都曉得。”

吳覽怔忪地受她擦拭,聽那熟悉的語調帶著鄉音,那是他寒窗苦讀、日夜聽慣,又隨他赴任南北,二十年來甘苦與共的腔調。

光火不知何時已熄了,唯眼前之人,音容似舊,不知從杳冥間何處而來,為他所感,魂魄淹留一晌,成全他們夫妻半生的恩情。

吳覽抖抖索索地摸索她,從頭頂撫上面頰,撫到雙肩、手臂,惶恐她在夢裏倏然消失不見,顫抖著摟入懷中,可憐她蕭索單薄的身子,恍然想起她生彩兒時,吃盡了苦頭,往後幾年,一直身子不豐,後頭才漸漸養回了幾分。

如今她卻又瘦下去了。

“你來啦……”他聲兒啞得沒了往常語調,連日來的憤懣、孤寂、苦痛,一時俱消減埋沒,忽又愧疚起來,“你這時候才來,是惱了我吧。我、我又喝多了,我正要脫靴呢,你別惱……”

說著手腳也不利索地彎腰去夠鞋履。

秦氏嘆了一聲,在他背後道:“傻子。”

她柔弱無骨地從後攀上了他腰間。

“你半生苦讀做官,為這周朝天子犬馬操勞,已無愧於心。如今是他家負你,害得咱們妻離子散,你還能坦蕩地受他的官?阮籍窮途,也知慟哭而反;今日你哭罷這一場,也該為自己打算,改換一條明路了。”

秦氏自聰慧,所道所做必有主張。經年來,除納妾之言,他幾乎無有不依的。

這些日再多人勸,也抵不上她一句話。

吳覽心亂如麻,以此時心緒,壓根想不明了,唯剩一點疑慮,猶豫道:“你、你也來勸,難道我當真不該堅持?”

可他六歲開蒙,念的是儒家書、學的是聖賢道,何曾有過一點……

“你早已行差踏錯,正是一步錯、步步錯。若不是那箱公用錢,你早該陪我一道入黃泉,又怎會淪為草寇?”那雙手慢慢解開了他腰帶,帶著夏夜裏一點沁涼,蛇行似的,又入他衣下來,逡巡游走。秦氏話語逐漸輕細,尾音帶了一點風韻,“這麽說,也是你欠我的,便當是為了我,從前輔佐天子,往後輔佐單將軍。有了你,他們便不再是草寇,而是一支王師。”

吳覽漸漸聽得癡了。

“王師……”他咀嚼這兩個字,此前從未想過;而身子逐漸被這一點沁涼點起了陣陣烈火,燃燒起來,從心尖一路燒至腹下。

秦氏的雙眸明亮,如夏夜的一泓清泉,冰冷而溫柔。

她輕輕一帶,吳覽便倒回錦褥裏。她便舒展身子,瑩白的一縷,坐了上來。

今日的辛娘,又比往常風情。

吳覽沈醉在一場春風正酣的夢裏,濃情醉意,喁喁私語,仿佛又回到初與她成婚時,情難自禁的癡狂。

·

酒意醺人。

中霄月夜,銀河促織兩繁繁。秾李胡亂裹了衣衫,將烏黑長發挽在一邊,未著羅襪,只趿拉著鞋,露出白皙玲瓏的腳踝,信步而出。

身上酒氣雜著薔薇花水,反更馥郁濃烈。她步至庭前,拉開院落門扉,閑閑往兩旁而顧。

風月餘韻難掩,渾然天成融在向那陰影處投去的一睇裏。

那角落裏慢慢走出來一人,瘦長的身量,也喝了幾杯,卻絲毫未見醉意,一雙眼亮得嚇人。

“成了?”

秾李一時未言語,似禁了一宵的狂風驟雨,靡麗裏現出些慵懶,就這麽敞著一段延頸、半片雪脯,紅梅印痕點點,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趙芳庭。”良久,她終於開口,不再喚什麽大官人,直呼其名,又伸出手來,“我要你的碧玉笛。”

她草草裹著一件半臂褙子,其下溫香軟玉,絲縷未著。趙芳庭眼尖,一眼便瞧見那雪白的小臂一截上,有個輕紅的齒痕。

這吳官人瞧著文秀肅正,到底也是個男人。

趙芳庭一邊暗自想著,取下腰間玉笛,爽快地交與,一邊笑道:“姐姐可真是精細,咱們說好的,我又豈會誆你。裏頭說得如何了?”

“當不起一聲姐姐。”秾李得了玉笛,便緊攥在手,那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不進眼底,眼波流轉,有股子生冷冷的柔媚,“我既承了你的情,便當為你奔走。見效與否不敢說,但盡心力而已。”

趙芳庭自是道好。

他私底下勸哄利誘,兼摻了一點上不得臺面的威逼,令得秾李向吳覽去吹枕邊風。秾李也是個明白人,應是應了,只不過事後要他一樣信物,免得他出爾反爾,將她與折柳兩個說棄就棄。

雖說哄她道那吳覽多好多好,待枕邊人必親厚的;更兼從前是個官身,如今也一肚子文墨,將來必有大用;姿容風度也俱上乘,但這事說到底,與她從前在青玉閣時沒兩樣。想來秾李心裏頭總也有一點不甘的。

但正如她所說,承了他趙芳庭的情,她就得把這不甘壓了,為他奔走。

吳覽已在屋中沈睡了。趙芳庭便不久待,又叮囑了幾句明日醒來雲雲。秾李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說,兩下裏分別,卻又叫住他:“我姐姐那處,還勞你多照應。如今她身份不尷不尬,切莫教旁人欺侮了去。”

趙芳庭滿口應下,“姐姐還有什麽叮囑,一並說來。”

秾李原已無話,想了想,卻又開口:“我記得你已二十七八?”

“小生年才二十有六。”他糾正。

“哦,再有四年,便該三十了。”秾李關切的話輕飄飄拋出來,砸在他腦門上,“這男人啊,一上三十,便是有心也無力,可得好好保養著,多練功夫少想事——尤其是那虛頭巴腦的算計人的事。”

說著,也不瞧趙芳庭幹瞪眼或怎麽,轉身施施然而歸。

屋中酒氣盈盈,屋中人正酣睡。

秾李褪了遮羞的衣裳,也不管床上地上淩亂散落的衣料鞋襪,徑自躺倒在吳覽身旁,望著他睡中的眉眼,想了一會自家心事。

也不知明晨醒後,他是怪她還是自責。

大抵是怪她吧。她低.賤的身份在此,他不僅要怪她,還要鄙夷她,將雲.雨亂.性之事一股腦推在她頭上。

無妨,即便如此,他還是會收下她——在他想聽聽秦氏夫人的聲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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