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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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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

黃昏日光歇後, 晚飯時,應憐才得見宗契。

不知一整個晌午,他與啞仆都談了些什麽, 可曾將往事追根究底。此時一見,他不若猜想中那樣神傷, 卻總比往日更靜默。

“你可還好?”她有些放不下心。

晚霞晴光,絢爛如火,染在他不知豁然或悵然的眉宇間, 又隨著天光黯淡而消隱。他的神色因此而趨於平寂,點點頭, “無事,弄清了一些疑惑。”

那是應憐所不曾觸及的往昔。她直覺不當問, 一肚子話便生生壓了下來。

主仆幾個一處,用了一頓粗簡的晚食。飯後,應憐將那匣兒交予宗契,“雖說是要與萍兒的母親隨葬,瞧一瞧總也無妨,況且與你也相幹。”

宗契目光有些動容,伴隨手指從雕花嵌寶的匣面摩挲過,覆又瞧向應憐,點漆墨色的雙眸中一瞬有某種覆雜情緒波瀾,似乎想說什麽,終只向她安撫地微微一笑, 進了屋。

此夜,那屋中燈火挑明至中霄。

應憐的目光由窗隙間透出,越過相隔的矮墻,穿過廊前繁茂的棗樹, 落在遙遙窗下、通明的燈燭裏。那裏似乎有一團巍巍的人影,像極了中秋月裏的桂樹,沈默而遙遠。

她躺在床上,漆黑中輾轉,遙望著對面,也靜靜地伴了他不知多久。

·

翌日上午,便有信使至,是從江寧而來,一則攜來宗氏夫人的骨殖;另帶了單錚的話來,催二人快去快回,再晚便趕不上慶功宴了。

江寧城破,知府夫婦望火樓頭自焚、寧死不降的事早已傳開,一時間這位功績平平的袁知府,乍然成了百姓傳頌哭拜的對象,紛紛自發吊唁。

“因此單將軍為民心計,做主風光厚葬了他二人,名為合葬……不過私下裏應您的吩咐,已另撿出了夫人的骨殖。”信使撓撓頭,顯然對這事有些煩惱,“只是那樓燒得精光,他二人的焦骨別說分開,連辨也辨不清誰是誰。咱們只得撿了些七八分像的,權且當作是她了。”

宗氏夫人在天靈魄恐怕也不曾料到,與他生死到底勉強在了一處。

宗契接過了盛骨殖的小盒,並不大多,多數燒成了黑灰。他應了信使幾句,又鄭重地謝了,信使這才回去覆命,臨行前千叮萬囑,教他們此處事一畢,便趕回江寧。

二人一合計,便將宗氏夫人安葬在舊園,也全了一場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之意。

“袁淮便是我娘與宗氏的繼兄——宗行之。”發葬時,宗契忽道,“他本是宗翁舊友之子,年幼失了怙恃,宗翁憐憫,又因久無所出,因此過為繼子。只是宗翁去後,他又還了宗,覆更了本名姓,這才是袁淮。”

應憐對此人有說不出的嫌惡,“可見上梁不正下梁歪。那袁轆是他的兒子,做下那樣滔天的惡事,到頭來絕了後嗣。只是可憐了宗氏夫人,我總覺著她哪裏是寧死不降,恐怕是要拉他同歸於盡。”

發葬便在這株百年的皂莢樹下。前日掘出的土坑還未填平,宗契更挖得深了一層,將大小兩只匣子一並埋入土中,才要填土,又聽應憐道:“……那張小像,本也是令堂的,與其埋入地下,不如你便收藏著?”

宗契頓了一頓,搖搖頭,往裏填了第一鏟土,灑在並排的兩只匣兒上,“不了。她是我娘,卻也不僅僅是我娘。那畫裏的她,只是她自己罷了。”

蔥翠枝葉投下斑駁樹影,婆娑闌珊,點點搖曳在塵泥間的雕花寶玉之上,折射出粼粼的碎光,像一場經年重逢的美夢。她們姐妹二人,似乎從未長大,仍無憂無慮地活在舊園裏。一年一年,過了庚辰,還有庚巳;一輪一輪,日月晝夜,伴隨她們歡聲笑語,再不離分。

相較於風光合葬,填完土後的宗氏夫人的墳頭,簡直小得可憐。墳上並未立碑,只故人有心,酒食奉祀。應憐帶著萍兒,教她端端正正地跪下,鄭重磕了幾個頭。

萍兒問:“做什麽要拜這棵樹?”

她話語稚嫩,全然不知那裏頭埋的是什麽人,只一心等著母親遠歸回來。應憐心中發澀,感慨嘆息,摸著她的腦袋輕聲問:“萍兒想與興伯住在這園裏嗎?”

萍兒立時跳了起來,把頭搖得飛快,“不想!”

“那隨宗契師父一處呢?”她早知這回答,便又問。

萍兒還是搖頭,悶聲悶氣地抱住了她,小小的身量,才及到她的腰,“也不要。我要和姨姨一起。”

應憐有些意外,瞧了宗契一眼。

宗契板正了面容,認真糾正,“不當喚姨姨,要喚阿姊、姐姐。”

萍兒撅起嘴,扭到了應憐身後,沖宗契做了個鬼臉。

應憐失笑,心中那點悵惘隨著孩童的天真而逐漸消散,牽著萍兒,正色道:“也罷,興伯年紀大了,讓他照顧自個兒去吧。你與我有緣分,以後我便做你姐姐,可好?”

雖稱呼改換了個,到底還是可親的姨姨,萍兒很快興高采烈地應下了。

定了這事,已然時近正午,不好貪趕路程,二人便仍在舊園中,歇宿一夜,計議明日一早,便動身回江寧。

·

用過午飯,便得了半日的閑暇。

書信長埋,但那故人音容笑貌,總縈繞在應憐心頭,盤桓不去。

想宗契埋葬屍骨與書信時,心中不知該多感傷。她有心勸慰,卻又不知如何勸起,左思右想,有了個主意,便向啞仆要來筆墨,端坐案前,比著陳氏那張小像,又臨了一幅。

起初有些差池,她便再改那身形眉眼,一張張地摹。不知不覺,時辰過去,恰萍兒午睡醒了,繞在她身旁左瞧右瞧,煞有介事地指點,鼻子再高些、眼角再上翹一些、身形再圓潤些……

“你都記著?”應憐驚奇地問。

萍兒道:“不就是一幅畫兒,有甚不好記?”

偏她這過目不忘的本領,準之又準。應憐依著她所說,改了又改,費了數十張紙,這才得了一幅好的。

萍兒註目觀瞧,拍手道:“一模一樣!”

她這才擱了筆,瞧天色,估摸著將至黃昏,直起身子,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卷了小像,攜萍兒轉到隔壁院,去尋宗契。

他卻不在,只有小乙守著,道:“晌午便出去了,這會也還沒歸呢!”

她心中一動,有些恍然,便將萍兒交由小乙看待,自個兒出去了。

沒回屋,她徑直去了新墳處。

天光尚明。遠遠便瞧見一襲蒼灰的身影,盤坐於老皂莢樹下,身形如往常修挺,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本欲邁出腳步前去,卻又在拐角處停了住,久久凝望宗契的堅實的背影。

他雖沈寂,卻並不頹唐。他與陽光、清風融為一體,與舊園的時光無聲對話,為自己陳舊幹涸的河床引來流淌的河水,不由著它枯敗下去。

不知是不是禪性如此,或他本性生來有如萬壑山川,寬厚廣博,於無聲處更顯力量。

在這樣的力量面前,聒噪的安慰言語便顯得膚淺起來。

她任著他獨處,改變了心意,終究沒再上前,凝望不知許久,轉身離去。

·

她又去了一趟宗契那屋。

小乙正與萍兒玩猜枚,見她來了,深長脖子問:“尋著高僧了麽?”

她應了一聲,入屋將臨摹的小像擱在他桌上,又壓了一張字條,寫下“驀畫粗陋,聊作寬慰”雲雲,便帶著萍兒,辭了小乙而去。

萍兒玩得興起,又拉她去捉迷藏,貪玩過了飯時,這才意猶未足地拖拉著去吃飯。直到掌燈時分,大小兩個才回了屋中。

應憐正褪兩只耳墜子,忽見萍兒在窗邊案前,拾起一物,又拈著一張字條,稚氣地讀出聲來:“多、謝——”

“那是什麽?”她有些詫異。

來至案邊,正見一個鎮著字條的小匣兒,巴掌大小,她打開來瞧,便是一怔。

素面的綢錦裏,壓著顆碩大的夜明珠,在尚未點燈的夜初時分,綻出瑩瑩的清輝。明潤輝芒裏,一條隱約盤踞的潛龍昂首探爪,正是先前宗契手中的那顆。

字條也是他所寫,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鋒芒剛硬,勢破山石;並無絮語,翻來覆去,只簡明兩個字:

多謝。

萍兒驚讚不已,應憐卻一時發怔。

想來他為謝她驀那一張畫。可此珠太過貴重,即便啞仆或出於愧歉,將珠還贈予宗契,他又怎能轉手便給了自己?

這麽想著,她便有些不安穩,闔了匣兒,便到隔壁,敲開了他的門。

宗契正在屋,才掌了燈,門分時,澄芒燭火便明澈地照映出廊下。門檻裏外,立著他與她兩個。

他周身披鍍著燈燭的光,見了她,幽深的眉目間便有了一絲柔和。凝視處,眸光卻比燈火更多了幾分熱度。

應憐在他專註的目光下,沒由來有幾分心悸的顫動,也不見怎的,卻無端緊張起來,“我……珠子,還你。”

她掌心裏托著夜明珠的匣兒,久久卻不見他接。

“啞仆已將這東西給我。”宗契的聲音在燈火與夏夜的交分處,也染了些微半明半暗的低沈,“我身無長物,沒什麽可謝的,你收了便是。”

應憐卻不肯,“那怎麽行,我不過是幾點筆墨,何能比你這傳家的寶貝?”

說著,卻不知想到哪一節,臉微微地熱了起來,見他遲遲不動,怕迎上那專註的目光,自己更笨拙無措,索性拽起他的手,一把將匣子拍進他手心。

卻聽他吃疼地“嘶”了一聲,這才想起,他掌心虎口上有傷,應憐一個哆嗦,差點將匣兒掉下去,手忙腳亂才抓了住。

“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她一手把著匣兒,一手托著他手掌,低頭瞧他的傷。

虎口處傷口狹長,貫入掌心,好在結了痂,到底沒綻裂,不過是她自個兒受了一嚇。

應憐這才松了口氣,但覺雙手相觸,溫熱相接,下意識擡頭,恰恰迎上他蹙中帶笑的眉眼。

那笑仿佛由他心底而出,染在眉梢眼角,又洩露在唇邊。她怔忪裏才頭一回註意到,原來他唇的形狀微長,卻並不單薄,看起來很是豐朗。

卻不知是否與自己的一樣柔軟。

清夜融融,此廊下周遭,只他們二人,再無攪擾。

鬼使神差地,她凝視著他,眸中沾染一絲從心底裏生出的、自個兒也無從根究的勾纏熱意。

他不知察覺到沒有,手掌卻極輕微地一顫,別開了目光,那張好看的唇輕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應憐於是驚醒回神,心裏燙成了一片,簡直不敢想方才腦子裏有些什麽樣烏七八糟的念頭,臉頰滾熱,低頭以強硬的姿態,將匣兒塞進了他另一只手中。

一晌似有若無的風月,就此驚散,恰似彩雲無蹤。

只是那微末蜻蜓點水一般的震動,忽如叩門聲響,驚動了她從未開啟過的門扉。

有那麽一瞬間,某些生來便有的本能,無師自通了。

宗契尚回不過神,僵硬緊繃的握著匣兒不動,也不知為何,翻覆回想著方才她溫溫軟軟的那一瞥,仿佛一團柔軟的雲,一腳陷進便掙紮不出;正楞神間,手掌一空,卻是她退了半步,比畫兒更清艷的眉眼微垂不垂,抽身而去,將離不離,卻輕飄飄拋下一句話來,比雲更捉摸不定;才出口,便帶著女兒家的羞怯,消散在濕熱的夏夜裏:

“我又不是你什麽人,憑什麽收這樣貴重的東西。”

棲鳥喁喁,促織鳴鳴。夏夜清霄,任心思如水,粼粼散去。她人已遠,而他還在羅網裏,遲遲不知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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