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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此夜月溶溶、香襲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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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此夜月溶溶、香襲襲、思……

元羲的二哥元羨帶著家人元平來時, 恰在義軍開拔前幾日。

自單錚以下,已定準向江寧府而徙的計策,兵眾便開始忙忙亂亂起來。作為頭領的單錚, 每日分派大小事務、督查開拔進度,忙得腳不沾地, 壓根沒功夫過問人質元羲如何情形,這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雜事”便從頭至尾落在了趙芳庭身上。

趙芳庭便只得從百忙之中,又抽出空來, 禮待元家次子,接風宴飲;席上又叫來元羲, 使他們兄弟團聚,以示自己這撥人雖名為“反叛”, 可也不是那等只會打殺搶掠的賊匪,相反,是深知禮節的。

自然,元羨也不是木楞的人,兩方互搭高臺,場面上吹捧一番,瞧見了元羲毫毛兒未傷,便教人將禮單如數奉了上。

這一場人質的買賣,到此便圓滿了。

趙芳庭瞧著那長長一串禮單,肚裏樂得幾乎抽筋,面上卻波瀾不起, 仍是十分周到;酒過三巡,便識趣地尋了由頭離開,給他兄弟二人一個說話的時機。

酒樓之上,元家兄弟一番感喟敘談, 元羨驚恐之心方定,抓著元羲手臂上瞧下瞧,又緊著問這些時日可曾受委屈;元羲的小僮元平乖覺地守在角落,只是有幾分神色不定,數次拿目凝視元羲,似有什麽心事一般。

元羨才說道要走,一刻也不願在這賊窩裏逗留;元羲卻道:“不忙,我還有些人事在那府署裏要安置,少不得再留個一二日。兄長寬心,彼軍雖是反叛,只要咱們無異動,他們便很是客氣有禮。”

元羨勉強答應下來,不肯入府署,只肯在城中客店裏與從人住上兩日。

——正合了元羲的心意。他萬不願見兄長與惜奴不期然打個照面,以元羨這個肚裏藏不住二三事的性子,萬一哪回說漏了,又徒惹風波。

當下宴散了,元羲千辭萬別,帶著元平回府署而去。

一路上,元平心不在焉,驅著馬差點跟丟了主人。元羲見了,很是不樂,索性勒馬停歇了問:“你怎麽了?丟了魂兒似的。”

元平支支吾吾,道無事。

主仆二人打小相伴長大,元羲哪裏還不曉得他,但凡這樣猶猶豫豫,就一定是有事。

“你做了什麽錯事?”他又問。

元平垂下腦袋,像遭霜打了,蔫蔫兒道:“不曾。”

“那你作這慫模樣作甚?”

“不是我,是、就是……”元平幾次欲言又止,在元羲逼問的目光下,急得抓耳撓腮,索性跳下馬,把元羲騎的那匹也牽了,一並拴在一處僻靜的老柳樹下,望著穿城曲繞的小河水,半天打定心意,道:“郎君,我若說了,您可千萬別去尋二哥對質,把我給賣了。”

他口稱的“二哥”,便是元羨了。

元羲也下了馬,“說便是了,我不告與他。”

元平這才沒什麽底氣地開口:

“自與你走散,我一路趕回了洛京,日夜也不敢停,將你身陷賊營的事稟了大人雙親。闔家急得一鍋熱粥似的,又不敢驚動府尹,怕賊匪與你不利,便教二哥帶著錢財來贖你。二哥你也曉得的,最好個嘮叨。臨走前,我因要向他稟明細情,不成想窗根下聽著他與屋裏人說話,只聽了幾句。

“他說:‘歸根究底都是父親做下的好事。他害了人家,單瞞著四郎,這樣的事,又能瞞過幾時呢?他老人家若肯手下留一留情,哪怕教四郎把那應家女先娶了回來,不也就沒有今朝這事了!如今可好,倒教我入那險地撈人,萬一遭那賊匪又扣了,難道教大哥來贖我倆麽?’”

元平一字不落地將那日偷聽的話學來,說罷了,忐忑不安地瞧著元羲。

他並不全然領會其中意思,卻以往日的伶俐機敏,本能覺著,這話裏透著一股隱隱的不妙。他與四郎,俱是被蒙在鼓裏的人。

元羲怔楞地將那話在心裏過了幾遍,接著問:“還有呢?你還聽著什麽了?”

元平搖搖頭。

他見四郎的面色發怔發沈,定定不動地瞧向流動的春水,似在思量他的話。水波粼粼地細碎拂在他毓秀的面上,他的臉有些發白,眸光裏翻滾著比河水洶湧得多的波濤。

半晌,元平聽見他低聲言語,不知是不是與自己說話:“有什麽事,是要瞞著我、又與她有關的呢……父親害了……害了誰?”

元平心中更不安定了,開始覺著自己將這捕風捉影的話學舌來,不知究竟對四郎是好是壞。

正猶豫後悔時,忽見元羲轉過臉來,平靜裏有一股令人如芒在背的不安,細究時卻倏忽不見,他仍是一向的那個端方如玉的大家子,“我忽然想起,還有幾句話沒與二哥說,咱們折回去。”

·

元羲來時,元羨才躺下,連日的趕路與膽戰心驚,催得他疲憊不堪。

元羲卻不管這些,入內便道:“二哥,有一事我忘了與你言講。此一回我在反叛營中,瞧見個再意想不到的人。”

“誰?”元羨強忍著困乏,並不大感興趣。

“應家人。”元羲道。

登時,元羨的困意便嚇飛了,“誰!”

元羲微微笑了,如幽篁裏叢竹風姿修挺,眸中卻深深,“應家從前的一個家人,二哥怎麽了,為何如此驚慌?”

元羨這才松懈下來,掩飾住一閃而逝的尷尬,“哦,是……我就是有些意外。”

跟著,他便叫來從人奉茶,又道這玉芽龍團是今春禦貢的新茶,官家才賜下的,他親攜來了最好的山泉水,清冽又不失甘甜;以此煮來的茶,不啻玉露仙漿。

元羲淺淺呷了一口,便擱在一旁,道了聲好,“二哥怎麽不問是誰?是了,他家奴仆眾多,我便說了二哥恐也不認得。只是我與應家畢竟有翁婿的舊誼,不忍見其家人流落,想帶他一同回洛京。”

元羨差點一口茶噴了出來。

“不可!”他忙阻攔。

元羲皺眉,“為何?”

元羨說不出話來,半晌扯了個由頭,“四郎胡鬧!他家犯了謀逆重罪,你怎可收容他家的奴仆?若被朝中敵黨察覺,必要扯上幹連,參咱們家一個包藏禍心的罪名!”

“敵黨?”元羲渾似不明所以,懇切地發問,“我家在朝為官,俱是清流,從不牽扯什麽派系黨爭。元祐黨人、景順黨人雖彼此爭鬥,父親於兩黨之中,人緣卻都不錯,何來敵黨?”

元羨啞口一剎,含糊道:“如今黨爭嚴苛,謹慎些總是好的。你莫要發傻。”

元羲不置可否。

元羨便打了個哈欠,示意自己困了。

“二哥乏了,小弟便不攪擾了。”元羲起身,眼見著元羨似長松一口氣,忽冷不防又道,“家中總是謹慎太過。我與惜奴親迎禮前數月,總被父母約束,幾乎不得相見;禍事發後,又被禁足庭園,半步不許出家門,連獄中探視一回也不得。如今他家人流落,二哥,我於心不忍,難道當真不能帶回家去麽?”

“不能。”元羨狠下心腸,卻在他軟語哀告之下又心軟了幾分,於是道,“你若真憐憫他,多施與銀錢便是了。”

說著,即教人取來鼓鼓的一錦囊,巴掌大小,塞與幼弟,沈甸甸的。

元羲打開來,是滿滿一袋金鋌,那金光潤潤的,仿佛在嘲笑他:錢以外的事,你力不能及。

他收了錦囊,向二哥行了個禮,退出客店。

元平心驚肉跳地等在樓下。

見四郎出來,他才心稍松了松,緊接著又一個竄步過來,上下打量三遍,確認自家郎君無虞,這才問:“四郎與二哥可有好好說話,沒鬧起來吧?”

“自家兄弟,有甚可鬧的。”元羲一哂,翻身上馬,扔給元平一樣物件。

元平眼疾手快地接住,手上一沈,卻是個錦囊,裏頭滿是金鋌,少說也有二斤,收好了,便揣在懷裏。

“咱們去買什麽?”他騎馬緊跟在元羲後頭,問。

元羲馭轡騎行,聲音如常,只是晴日下空空洞洞的,風一吹便散了:

“不買什麽,賞你了。”

·

應憐與宗契見面的次數愈發少了。

自從上回入夜鬧了不大不小的一場,到如今,義軍動身開拔向江寧,她屈指一數,與他竟只見過兩回,還俱是碰巧偶遇。他那頭許多人跟著,縱見了,她也只得行個禮,問候一聲便過了。

心裏的念想野草似的瘋長,閉上眼,幽深中便勾勒出他的模樣,想問他今日過得如何、手頭事務忙不忙、可遇著什麽煩心事,與她哪怕說上二三,教她聽一聽他沈如雷石似的的聲音。

睜開眼,她有時坐在庭院裏、有時發呆盯著窗外、有時躺在柔軟卻空蕩的碧羅紗帳內,靜靜掐滅那股念想,並告誡自己:沒什麽可想的,他於你,已仁至義盡。

相較於前頭的統領們,後宅女眷的事便要清閑許多。應憐得了閑暇,調了些濃淡合宜的香,贈與各院之人;端午前後,又教春鶯茜草到外頭買些花朵,插在姿態各異的瓶裏,依著人脾性不同而贈。

秾李的是白玉瓷觚裏一支待綻牡丹,並次一等芍藥,松、柳、海棠為臣使;

元羲的是哥窯一支瓶內姿態幽直雅逸的竹與蘭,並無多餘點綴;

單錚的是尺餘高一古樸青銅小方樽,以菖蒲與石榴為君,臣使配與幽蘭蜀葵,奇艷繁鬧。

餘人各自不同,散與各院。春鶯茜草來來回回,通贈完了,攜一身花香而歸。

春鶯忽地想起來,“啊”了一聲,“宗契高僧可還沒有花兒呢!”

正說著,踏入庭院,一眼見應憐在一案邊,供著一琉璃冰壺:半尺見長,玲瓏剔透,裏頭幾支疏致梔子,將綻未綻。已是清冽幽香,沁人入脾,她卻拈了朵半含苞的缽蓮,白皙瑩潤,瓣尖一點殷紅,瑰態天然。

那缽蓮在她指間猶猶豫豫地拈著,一時插進壺裏,一時又摘出來。應憐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耳尖有些紅紅的,與那缽蓮的瓣尖一樣。

二女使有說有笑,道此定是與宗契的那一瓶,便齊齊湊過來,驚動了應憐。

“娘子這瓶花可是給高僧的?”茜草道。

“這缽蓮好看,又是佛國凈土的花兒,與高僧最襯了。”春鶯道。

應憐便“嗯”了一聲,依她的話,將缽蓮綴在了梔子之中。

春鶯問:“我這便送去?”

“……不,我自去吧。”她小心托起琉璃冰壺,柳枝撒了些清水在花朵上。

春鶯與茜草習以為常,樂得清閑,便留下處置枝枝葉葉,任她出門了。

應憐一路出後宅庭院,過了幾道連廊,手裏冰壺穩穩當當,花枝拂風,曳出令人心顫的幽香。缽蓮在其中,露著檀口般殷殷一點,映到了人心底。

送一支蓮去,本也沒什麽。她心中一遍遍對自己道。

無奈花草無心,送的人有心,這一支佛花,也仿佛有了綺思。

芳菲千萬,送什麽不好,怎麽就偏偏送個“憐”?豈不是徒惹人遐想?

可春鶯與茜草也說了,這是佛花,最襯宗契,誰見了會動那歪心思呢?不會有人往狎昵處想的。他更不會。

前後府署要過一處小園。她抄了個近道,從一片不大的湖上新修的九曲橋上而過,湖面蓮葉團團,也生著或白或粉的蓮花,清香淡淡,十分沁人。

……他當真不往那處想麽?

這卻有點教人失落,莫名其妙的,全無緣由。

應憐腹裏幾乎糾纏成一團,怕他想,又怕他不想,悶著頭,只顧日光下護著花兒,幾乎不曾看路。

直待快過了橋,忽聽那頭有些腳步聲,她本心虛,便驚了一跳,擡頭卻見不遠不近地來了幾個人,為首兩個身量最高的,一眼便瞧得清楚,正是單錚與宗契。趙芳庭與錢美等幾個走在一側,正說著什麽。

猝不及防,應憐心中仿如一個撞錘,重重一跳,幾乎與那頭迎來的目光碰上,轟地臉上燒成一團,也不知怎麽想的,背過幾人,燙了手似的,一下便將缽蓮偷偷扔進了水裏。

蓮葉田田,花朵沈浮在淺淺的湖畔,倒顯不出什麽。

只是她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走了幾步,與那幾人打了照面。

單錚先開口,心情似不錯,“我那處的花朵,有勞柳娘子費心,很是鮮美。”

錢美也得了花,笑道:“我那案頭一擱,滿屋都添色不少,足見柳娘子插花的本事高明,又頗具天然。”

應憐點點頭,穩了穩心神,答對了幾句,目光蜻蜓點水掃過眾人,偏在宗契身上忍不住駐留片刻。

偏他也正瞧著自己,眸底映著晴光,熠熠之中,使應憐錯覺般感受到一片近乎溫情的柔和。

她捧著琉璃冰壺的手便更緊,微微向他致意。

趙芳庭有些不滿,酸溜溜地道:“我怎麽什麽也沒有?柳娘子,你懷裏這一瓶,是與我不是?”

應憐不大喜這人,只是到底也沒什麽過節,只得回護那冰壺,不教他伸手勾了去,“這是給宗契師父的,回頭我再插一瓶,送到你那處去。”

旁人哄笑起來。

笑聲裏,應憐臉面微紅,把冰壺梔子往宗契懷裏一塞,礙著人多不好說什麽逾矩的話,只叮囑了幾句養護之法。

宗契一一應了,只手捧著瓶花,霎時素樸的灰衣領襟間便浸染了濃郁的花香。

他沒說什麽,只向她點點頭,見那一張秀致天成的面龐上層霞一般染了淡粉,倒顯得掌中花朵失了顏色,使人錯不開眼。

趙芳庭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索性挑剔這一瓶花的不是,“不錯不錯,只是失之疏淡,仿佛散了些,這一瓶必不如我那一瓶好!”

應憐有些心虛。

插花也講究君臣佐使,她把冰壺裏的“君”扔了,可不是疏淡懶散了麽?

幾個漢子對著梔子評頭論足,便有機靈的,一望那湖畔唾手可得的風荷,便道:“有了,隨摘一支蓮盛供在內,不就密實了!”

應憐心頭亂跳,“嗯”一聲,便不說話了,任他們排布。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手中一沈,卻是宗契將琉璃冰壺交在她手裏,並不說什麽,只是繞在橋邊,一傾身,將掩映在出水蓮葉下的一支蓮摘下,把在手心裏,瞧了片刻。

應憐瞪大了眼。

那不正是她丟掉的那一支麽?

兜兜轉轉,到頭來又被他插進了冰壺裏。

她在一幹人玩笑的目光裏,臉上轟又燒得通紅,也不敢瞧宗契是什麽樣神情,垂著眼,把覆歸完好的冰壺還給他,行了個禮,落荒似的告辭了。

那幾人渾無察覺,唯宗契行在當中,一手捧著花,神色平靜,也不知想些什麽,目光偶落在那支鮮妍嬌美的缽蓮上。

另一只手指尖,還殘留著蓮間的水漬。只有他自己清楚,那蓮也不是摘下的,而是原本便斷了莖幹。

“真是奇了,這一朵蓮怎麽與湖裏那些個渾不一樣呢?”談論聲裏,趙芳庭湊上來,也不知話中有無深意,要來撫弄那蓮瓣。

宗契穩穩當當將瓶花換了一邊,避開他手爪,聲音平淡如常,“嗯,這朵更好。”

碧波成片,蓮葉田田。一霎時,滿湖的蓮花風韻,在他目中,都失了顏色。

·

自那次送瓶花時的偶遇,又過了兩日。

起初應憐心裏小鹿亂撞似的,生怕宗契瞧出什麽眉目;等了些時候,他那處無甚動靜,卻使人送了些精致的果子點心來,教她放了心。

可人心真是捉摸難定,前腳才一顆心落回肚裏,後腳她又莫名陷入了一股低落。

夜來輾轉難眠,先覺著自己好笑,又覺著自己可憐,為著一朵花瞻前顧後,又為著一段壓根不能言明的心思坐立不安。若真教宗契知道了,還不曉得要怎樣瞧不上自己。

就這麽低落了一二日,忽聽聞元羲的兄長已至,便要帶著他回家。

她不得不承認,初聞此信,自己第一反應是松快。仿佛一塊壓在心底的大石,有朝一日終於挪開,她稍許能喘勻一口氣。

緊跟著才是接踵而來的惆悵、不舍,甚至懷念。

元羲要走,她這個在元家人心中“已死”之人,不便去送,正想著與他總要辭別一回,全一場終了的舊情分;不料這時機偏巧不巧,正在臨行前夜,送上門來。

來的是元羲。

他毫無顧忌地扣門,已是黃昏過了,月上梢頭,人聲甫靜的時刻,一邊拍一邊喚:“惜奴!是我、是我!惜奴——”

聲音含混,帶著濃厚的、顛三倒四的酒意。

茜草慌忙來開門,有些為難地勸:“入夜了,元郎君吃醉了酒,快……”

元羲一把將她搡到一旁,踉踉蹌蹌地大踏步闖進了院兒。後頭茜草拉不住,怕鬧出亂子,只得又喊起春鶯,正無措時,正屋當中門開了。

應憐早已聽見院中動靜,開了門,趁著皎明月色,見元羲如此失態,匆匆來扶他,兩三步近前便聞到一大股酒味。

“怎麽吃這許多酒?”她皺眉,有些惱怒,“不是說元平也來了麽?元平呢?怎麽就肯放你黑不楞登地摸過來!”

“我、我讓他先……回了!”元羲半副身子近乎壓上她肩頭,沈沈地大著舌頭道。

沒奈何,應憐喚春鶯點燈,茜草煮醒酒湯,自個兒將他扶進屋,在小間裏一張錦羅圍榻上放下來。

元羲不肯躺,就著半明的燭火,分明酒醉惺忪了,仍要張著雙眼,執意瞧她,眨也不眨,似乎怕松一松,燈下的應憐便飛走了。

他從前不曾這樣醉過,應憐無法,要去為他倒茶,卻一把被他扣住了腰,坐倒回榻上。

“你放開!”她當真惱了,覺著這樣子拉拉扯扯不像樣,便去拍他的手臂。

對於元羲,她最深的印象,也是腦海裏最盤固的一種,與其說是夫君,不若說更像玩伴。

他是個領她玩耍、教她絲竹棋畫的兄長。浮起懵懂的少女情思,也不過是這一二年的事,當中夾雜著不知多少對旁人艷羨目光的虛榮、對他外表風姿的浮淺喜歡,以及長年累月早已習慣了的親近。

她從不認為,他們之間,有什麽深重難以逾越的隔閡;正如也從未想過,他在她所忽視的一面裏,已長成一個實實在在的男人。

一個與旁人無異的、有占有心、嫉妒心的男人。

元羲的手不放,扣在她腰間反卻愈來愈緊,眸中燃起了一些她看不懂、卻本能覺得危險的光火。

“你先放開我。”掰不開他的手,應憐放軟了聲調,莫名身子有些緊繃,後知後覺地發現,扶他進屋似乎並不是個好的選擇,“我不走,我就在這。”

元羲近乎嘆息的聲音近在她唇和耳畔,仿佛深重地顫抖,“惜奴,你愛我的,對不對……”

應憐渾身僵住。

他就貼在咫尺,雙臂摟過她身子,密密匝匝將她箍在懷裏,想逃也逃不掉。

春鶯與茜草也不知躲在哪裏,連個影兒也見不著。

她不該對他生出恐懼的。

可眼前這人,滿身盡是酒氣,身體比言語更直接,錮著她,不放出一絲空隙;她清楚地看清了他眼底的執拗的渴望。

“你醉了……”她勉強克制這股恐懼,在他偏執地凝視下,擠出一絲笑,卻不敢動彈,“元羲,放開我,我不喜歡你這樣。”

元羲耍賴似的,醺醺地一笑,透出些平日裏從未有的風流,親昵地撫了撫她頭發,“說你愛我,我就放了你。”

應憐羞惱起來,全無與他調笑的心思,恨不得在這張臉上踢兩腳,“我不愛你!”

他像戴了一副沈甸甸笑意的面具,被她一句話撕扯下來,再粘不住在臉上,咣當掉落在地,裂得粉碎。

面具下,一張真正的、絕然痛苦的臉面露了出來。

他緩緩收了笑,眼眶有些發紅,玩鬧似的輕輕捏住了她下巴,摩挲著,酒氣噴在她臉上,“不愛我……那你愛誰?那個和尚?”

懷裏,她身子一霎緊繃得不像樣,驚恐地盯著他。這反應倒教他更嫉妒起來,酒意催逼得又失了幾分理智,一個翻身,竟將她壓在了身下。

應憐尖叫起來,不住地掙紮:“你放開!春鶯、春……”

他捂住了她的嘴,發紅的眼裏一絲瘋狂,壓著她手腳,在她憤然欲泣的目光下,滾燙的唇貼在她臉側,流連向下,聲音也從喉間破碎地流出:

“嫁給我好不好?我們成親、我帶你走!不回洛京、不會洛京……我帶你走得遠遠的,好不好!”

他胡亂無章法的吻向下,大片落在她額上、眼上,臉頰,才要松開手,吻她雙唇,忽手上一痛。

應憐惡狠狠咬住了他手指,力道之大,唇齒間登時彌漫出一股鐵銹味。

她眸子紅通通的,驚恐的淚不受控制滾滾而落,渾身抖成了一團,松了口,也還在嗚嗚地哭。

元羲楞住,放輕了壓制他的力道,輕輕地伸手拭掉她的淚,只是越拭越多,他指間的傷痕滲出血來,與淚混布在眼角,像她哭出了血一般,添了一絲淒靡。

“你發什麽瘋……你就像那些人嗎?”她哆嗦著,任自己難堪的一面露在他眼前,咬著牙,道:“我……我在青玉閣裏三個月,他們說,若不從,便將我隨意扔給什麽人玩樂,你就是那樣的人嗎……”

她眼角的血一絲絲流下,仿佛止歇不住。

元羲想通了這話,如遭雷擊,久久說不出話,終開口,聲音又幹啞又破碎:“你、你從不曾提過……”

“提什麽?”她狠狠丟開他為她拭淚的手,將一直悶在心底、不敢與他透露的經歷索性一把掀開,越是難過,卻越是憤怒,“提我被賣到行院裏,若不是宗契搭救,早已是一把屍骨了麽!提我在牢獄裏暗無天日,日日盼著見你一面卻不能麽!提我看著我娘腦漿迸裂,屍首被拖下去,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麽!”

“我最想見你時你不見,如今我已好了,你反來攪擾我!說什麽帶我回洛京、與我成親,你哪裏是為了我,不過全為你那點求而不得的私心罷了!”她幾乎怒吼出來。

一口惡氣發洩完了,他卻楞著。

應憐渾身的血過速狂湧,滾燙地灼著,心底卻冰涼一片。過激之後是深深的疲憊。她見他木楞楞的,艱難地將他掀下去,愈來愈加重的枯竭感卻壓得人自暴自棄,索性攤開手腳,與他相對躺在了不大的榻上。

火光曳曳,燈燭半明,他們如兩只孤獨又無措的野獸,瑟縮在一起。投在墻上不像樣的淩亂影子,在燈火下無聲地掙紮。

元羲閉上眼,無力地被她馴服,將腦袋湊了過來,與她額頭相貼。

應憐感受到了來自他的溫度,冰冰涼涼,同她自己一樣。

他眼角沁出了淚,將從不曾有過的可悲的軟弱暴露在此夜,在她的面前。

“對不起,對不起。”他枯啞的聲音若幹涸的泉流,再湧不出溫潤的甘泉,一遍一遍,充斥她的耳畔,“我不知道,對不起,惜奴,我不知道……”

“我不怪你。”她嘆了一聲,聽著嘆息回旋在冰涼的夜,酸澀起來,又聽自己的聲音道,“是我們緣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再走不到一處,所以,也別提什麽荒唐的話了。我不愛你。”

他仍魔怔了似的,說了一遍又一遍:“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漸漸地消沒了話音。

酒意縈繞滿室,逐漸也冷涼下來。應憐想,他或是睡了,或是半醒著。

她憋悶在心裏的話,突然很想向他全說出口,只當有個傾吐的地方。

“你說得沒錯,我心裏已有了別人。”

“在我最無望時,他救我出水火,護我不受欺淩,送我輾轉投奔。我分明是泥淖裏的一只螻蟻,他卻說我是明珠。”

“他本可以過閑散無憂的日子,卻肯為了我,做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從此再不得安穩。”

“他有千般好,是清瑩的松雪、巍峨的山巔。他是世上最行得剛正的君子。我何德何能,竟只用十兩銀子,與他有這樣一場恩惠。這樣的人,我怎能不愛他?”

一字一句,句句是裹著蜜糖的黃連,最甜又最苦。

她這一輩子,恐怕也不能向他袒露這樣直白的心意,只得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荒誕的夜裏,向一個最貼近她的人傾訴,哪怕是以這樣狼狽的方式。

元羲緊閉著眼,一動未動。

她想著他豐朗清幽的模樣、修挺巍峨的輪廓,微微地翹起了唇角,在黑暗中,仿佛得見了最耀眼的光火。

·

清夜溶溶,梔香與浮塵擾動。

他也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這裏,本聞聽元氏子明晨回京,怕她傷心,卻內心深處猶覺慶幸,一抹私心作祟,覺著此人走便走了,免得惹人心煩。

這些時日,宗契對鏡靜觀,或盤坐捫心,總不知該怎樣正對自己心境。

他自明了,心境已亂,絕無可能再回到從前。

所能做的,就只有如平常待之。

待她,也待自己本心。

只是靜夜的庭院裏,無人一角,窺見未掩牢的窗隙間如此情狀,仍教他無所適從。

宗契攥緊了拳,腳步生根似的,品嘗到了心頭舌尖的一點酸與苦。

也不知枯立了多久,他在暗沈的夜裏,驀地如晨鐘暮鼓,狠狠撞開渾噩心智,振聾發聵。

他們本就是天上的一對鸞鳳,生來該在一處。他又是哪裏來的蟲蟻,對此能有什麽置喙。

白日裏他把玩摩挲琉璃冰壺,不自覺偏想起她慌慌張張背人扔掉的那一支缽蓮、通紅的耳尖、羞怯的眼眸,想她落荒而逃似匆促的步履,總想一廂情願地從裏品出些格外的滋味。

心頭有一萬個萬一,如今想來,卑鄙又齷齪。

萬一她扔那缽蓮,是有意為之呢?

萬一她向自己那一片溫軟的眼眸,是旁人得不到的青睞呢?

萬一……

他按下了這些糟汙的心思,狠狠止住荒唐的念想,移開眼,回身,毫無聲息地離去。

·

梔子清幽,人去後,仍暗香浮動,久久不散。

辭別此夜,元羲在她的小榻上酒醉濃睡。

說來好笑,也不知他明日醒後,會怎樣懊惱自己失態。

應憐無聲息地下榻,為取來一席薄被,淺淺為他蓋了,才出小間幾步,卻聞聽屋對面的幽暗廊角,有人輕言細語:

“咦,你聞出香味了沒有?”

“沒有啊。”

“有的,似乎是梔子。”

那二人輕手輕腳,來到明處,攜著幾樣醒酒的湯藥,見了應憐便問:“娘子,元郎君怎樣了?”

一個春鶯,一個茜草,塵埃落定了才回來。應憐揉了揉額,實在無奈,“怎麽一個兩個都出去了?”

“廚房裏不得醒酒的湯藥,天黑了,我又不敢獨自外頭去尋,便叫了春鶯一道。”茜草有些赧然,怕應憐挑理,匆匆去煮醒酒湯了。

春鶯也去後,應憐前走幾步,來在無人跡的拐角處,置身黑暗,仿佛果真聞到了似有若無的幽香,是梔子,卻又捉摸不定。

也不知是哪處園裏飄散來,或就是前兩日插在琉璃冰壺裏的梔子清香不散。

她未深想,將忽如其來的一縷惆悵掩去,回了屋中。

·

自古善惡難定奪,人心兩不知。

自元羲隨了元羨回程,一路有些浮浮沈沈的心思,從不露在臉上,也不與旁人道。哪怕是元平,也只隱約察覺四郎有些變化,卻捉摸不透究竟哪裏不一樣了。

他到底是貼身侍奉的家人,對四郎一言一行都極上心,更兼因先前一番話,怕驚嚇到四郎,因此心神總有些不定;尋了空,不湊在元羲身邊,卻來問隨行的女使範碧雲:“哎,賊營裏這些時日,四郎可曾遇著什麽、或逢著什麽事?”

範碧雲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卻笑吟吟的,“沒有呀。就算有,我哪曉得。”

說的卻是實話。自打見了應憐的面,元羲對她便格外冷淡下來了。

——雖然從前本也不熱絡。

只是她執拗地偏認他更比從前冷淡。沒奈何,無論她怎樣鋪床疊被、紅袖添香,侍奉得怎樣周全細致,元羲眼裏總沒有她這個人,仿佛她與那些筆墨紙硯一樣,都只是個案頭陳設的物件。

不,她怎比得上那蓬萊硯、潘谷墨。她的身契,也不過只值十餘貫錢而已。

但終究是隨他回洛京了。範碧雲私下裏寬慰自己,洛京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最難得的是,那裏沒有應憐。

元平仍是猶疑,不大信的樣子,又提醒她:“你再想想,或是見了什麽特別的人、經了什麽特別的事?”

“真沒有。”範碧雲不願與他糾扯這話題,牢記著元羲來前的鄭重警告,“賊營裏能有什麽出奇的英雄?不過都是賊寇而已。”

元平東問西問,問不出個究竟,想到私下裏探聽的一事,忽道:“聽說裏頭有個柳氏娘子,與咱們郎君攀扯不清?”

範碧雲心中一突,半真半假哼道:“不過是流言蜚語,那柳娘子是什麽輕浮的玩意兒,若真與郎君有瓜葛,怎麽不見她也隨了回京呢?”

元平想也有道理,只是上下眼打量了幾遭範碧雲,充個大輩兒敲打了一番:“雖說四郎帶了你回去,可你萬要認清自個兒身份,這是回得了大造化,才能在四郎跟前侍奉。你可要曉得,素日裏我家用的女使,都得一層層篩籮似的擇選過,百裏還挑不出一個入眼的來……”

他叨叨叨個沒完,範碧雲任他念經似的,自閉了一雙耳,手頭繡自己的一個香囊去了。

那頭裏,元羲與元羨義興縣遠了,行程便放緩下來,元羨著實松了口氣。

正值淺淺初夏時節,柳蔭初濃,車馬行行停停,元羨騎在高頭大馬上,與元羲並轡,拂著微風,身心舒暢。

元羲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官家前陣子聖體漸愈,為感天順時,詔令加開恩科,正在六七月之中。往年父親見你年幼,壓著不教你省試。如今你已及冠,據我看來,父親松口,你大可去考一考。以你經策的學問,中個進士及第不是難事。”

元羨自是進士出身,對幼弟的才學看是看得準,不過怕他站錯山頭,故有心提點幾句,又不好說透,免得兄弟又問什麽自家清不清流一事。

“經義、詩賦我是不必擔心你的。只五道策論,你還得慎之又慎,總要琢磨好廟堂的風向。”元羨又道。

原以為元羲會順著往下問,不料他卻只是應聲,問起了毫不相幹的事來,“去年太子因逆事獲罪,雖不致被廢,卻也只剩個空名頭,失了聖心。風傳得了一陣瘋病,年初時轉好了?”

元羨有些意外,“是……你問這作甚?”

“我不過有此一問罷了。”元羲甚不經意,望著前頭馬踱行的牙道方向,道:“我只是想,若當真失了聖寵,為何還留有名號?豈不正映了官家仍有一絲血脈親情之意……保不準還能東山再起。”

元羨不答,踟躕半晌,行出一二裏了,才似下定決心,轉頭向元羲,透露一二,提點他道:“你莫要想偏。父親在朝堂,如履薄冰,若要我家不赴那應氏的後塵,還得依附在穩固的大樹下,又怎能往已倒的將死之樹下存身?”

元羲仿如驚詫,終究應了。

只是握在韁繩上的手,在二哥察覺不到的目光下,緊攥得手心也生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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