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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更深漏剩幾霄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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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更深漏剩幾霄殘

翌日天明, 李定娘拉著應憐坊市裏走了一趟。

應憐本不知何由,到了地兒,才見一間楣匾上書“順泰標行”的門面, 稀奇道:“標行?這不是護運南北貨的局司麽?你帶我到這兒來做甚?”

裏頭已有人迎出,將二人請進門面。裏頭候著一身強力壯的武師, 抱拳拱手,自道姓張,曾做過本地州縣的團練, 人皆稱作“張團練”,問娘子來押什麽標。

“送人往代州去。年後需早行, 可做得?”李定娘問。

張團練道:“做得,只是師父們年後三日不起行, 最早年初四動身。”

當下談妥,問明了住處、年貌等,付過定錢,張團練又親印了花押在兩張密密麻麻的契紙上,分交與二人,切切叮囑收好,屆時只憑契紙接人。

應憐這才明白她是何意,待出得標行,回登了車,向李定娘道:“虧得你做事周全,我竟沒想到這一層, 此去代州,山高水遠,她一個女子,無人護持怎麽行?”

“不止, ”李定娘眸中有三分憂色,道,“路遠些實無大礙,怕只怕消息遞到王渡處,他派人於附近隘口亭驛日夜看守,必要捉祝娘子回去。”

應憐教她說得也擔憂起來,又計議一番,便打定主意,起行前幾日,務必藏好祝蘭二人在家,再不可教外人看去。

回家後,又與祝蘭囑咐半天,轉頭卻見範碧雲在側,秀致臉孔上期期艾艾,似有話難為情吐口。

“你怎麽了?”應憐怪道。

此時李定娘已回自家,這會子檐下只她三個女娘。範碧雲見問,面紅了一瞬,吞吞吐吐答道:“我、我想求祝娘子個恩典。”

“如今我也在人屋檐下,還能恩典你什麽?”祝蘭話音如水泠泠,也如水無波瀾。

“我思來想去,還是想與娘子一道走。”範碧雲求道,“娘子去代州,把我也帶上吧,我為娘子鋪床洗衣、梳頭穿整,今後願服侍娘子在側!”

她話一出,不止祝蘭,應憐也瞧稀奇一般,問道:“你先前不是說要留下麽?”

範碧雲面紅耳赤,眸中羞得要滴下淚來,咬著唇,猶猶疑疑地,“我就是覺著,王家在本地手眼通天,萬一哪天我教他家人撞著,這事漏了,又得牽連了應娘子……”

應憐正想著她何出此言,祝蘭忽發一聲輕笑,打斷她思緒,應承下來,“這許是咱們的緣分,你若想跟著我,那便跟著吧。”

她仿佛言語間並不是收留一個大活人,不過多了件衣物,也不去管範碧雲千恩萬謝的笑模樣,點點頭,回屋去了。

這是件小事,應憐並未放在心上,過了便罷。

·

臘月三十,歲除。

這一日的宴席由李定娘著此地最好的酒樓送來,端的是山野珍饈、瓊漿玉露;各樣菜色紅絲翠玉,竟有本地傳習樣式,應憐也叫不上名兒來的。幾人團坐一桌,藏鉤射覆、歡笑飲宴。

應憐今夜喝的又是一等瓊花露,雖同個名字,卻比前日預賞在路邊食店裏喝的更濃醇芳甘,且喜今日不在那鬧哄哄的人堆裏,便放開膽來喝,直是春霞帶露、酒濃情憨,話也多了、舌頭也不利索,又扯著宗契,一杯杯拼酒。

宗契海量,喝到最後,見她東倒西歪了,還要探手去摸酒壺,只得捂了壺蓋,不許她再喝。

應憐幾次搶,沒搶著,嫌他敗興,竟狠狠沖著一聲重哼,扭過頭與範碧雲說話,不理睬他了。

宗契哭笑不得,向範碧雲比劃一下,教將人扶穩,別跌下座;又自去廚上,將壺中玉釀,換成早備下的醒酒湯,要與她解解濃酒。

應憐半醉不醉,拉著範碧雲,眸中光璨璨,燭下見了,仿如玉女仙子,說話卻卷著舌,含含糊糊的,也不客氣,打頭便問:“你、你實話……說,前日裏我與……嗝兒,宗契說那房契,你是不是……聽著了?”

祝蘭坐於對面,聞言瞧來,那眸光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什麽,直把範碧雲瞧得不自在,趁時扶了應憐下座,又墊了軟枕,教她斜倚在簾邊一張美人榻上,道:“娘子醉了,歇一晌吧。”

“不歇!”應憐卻鬧將坐起身,瞧範碧雲體貼小意的款款模樣,心中氣惱起來,把清醒時不好出口的話這會子全吐露了,“若不是你……嗝兒,聽那房契,曉得、曉得這屋宅,是……嗝兒,賃下的,你怎會要、要離開!你走走走,我才不要你!你以為你走了,我、我會念你,呸!你們都走、都走!”

範碧雲被她戳中逐利而去的小心思,臉上燒得火辣辣的,一時又覺著她罵的又不是自己,陡然明白,她這竟是與宗契置氣,連帶也惱了她了。

更兼祝蘭不冷不熱地望來,看戲一般。範碧雲不願引火燒身,便獨獨將話頭岔到宗契身上,“我們走不走的,又有何礙?你若不想他走,留他便是。”

應憐到底沒十分醉,直勾勾地盯她,面上紅雲一片,霎是妍麗生春,聞言便道:“他?哪個他?”

卻不待範碧雲答,自個兒悟過來,酒興便消了一二,低沈下去。

“……怎麽留?”她撐坐在美人榻,喃喃自語,“他到底要走的,我又如何留呢?”

範碧雲抿抿嘴,輕輕一笑,趁著宗契未回,低聲言語在耳,“真要留他,我替你想個法子。”

應憐腦裏漿糊似的,將腦袋貼過去。

“你將自己薦了與他,他便再不會走了。”那聲音細細道。

她懵裏懵懂,兜頭便問:“薦?薦什麽?”

範碧雲理所當然,“薦枕席呀。”

應憐起初懵著,忽一下驚起,指著她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整話,臉已紅得要滴血。範碧雲卻老神再在,毫不覺難為情,眼兒也沒眨一下。

“你你你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她半晌憋出一句,慌得失了分寸,“太猥鄙了!我怎能就害他失了清白!”

範碧雲奇道:“向來不曾聽說男子還有什麽清白,你倒不如體貼體貼自個兒!”

她出得什麽餿主意,直將應憐嚇得酒醒了一半,一屁股又重重坐了回去,發呆了半晌,嘴裏還道:“這話以後萬不可說了,我們怎好褻瀆神佛!”

範碧雲剛想分辯,怎麽就是神佛,那不一樣是個凡胎,是凡胎,就有七情六欲。一扭頭卻正見宗契執壺回來了,只得閉了嘴,不言語了。

宗契本以為應憐要醉得不像樣,不想剛打了醒酒湯來,她卻已自醒了,一雙雲霧朦朧的眼兒直勾勾的,乍一落在自己身上,卻如同受了驚,慌促一下便游移開了,臉又紅得不像話;也不知她酒後脾性如何,怕她耍起酒瘋,仍是一杯醒酒湯遞了來。

應憐聞著一股子濃厚的姜香,楞了楞,倒沒鬧,乖巧地一口飲下,又將那小瓷杯兒一把塞與他掌中,燙著手似的縮回來,悶著頭不看他了。

宗契只以為她酒後疲乏,渾不在意,便道:“你不如先回屋歇了。”

應憐本低頭擺弄指甲,聞言卻不肯,“得守歲呢。”

她擡頭瞧一眼他,也不知怎的,便想起方才那話,臉更臊得慌,回頭卻見範碧雲早已歸了座,與祝蘭行酒令去了。這簾邊半隔不隔的一角裏,只餘她與他二人。他立著時尤為高大,背襯著數盞燈燭明耀,向她投下幽深的長影,籠在身遭,也覆了他身上的暖意。

方才壓下的幾分酒意這會又醺醺然飄起來,任它怎樣醒酒湯,教他那雙端穩帶笑的眸子一瞧,便都醉沒了七八分。應憐腦海裏朦朦朧朧的,一時想起什麽“薦枕席”的猥薄之語,羞得連腳趾都蜷起來了;又恨自己怎能胡思亂想,平白辱沒了他,也辱沒自己,憤惱起來,捶榻斥道,“太無恥了!”

宗契才要走,聽她一句,訝異回身,卻見應憐攥著拳正錘榻撒瘋,從未見過她如此,一時覺得稀奇可愛,剛要問她罵誰,對面她一雙羞憤含了水汽的眸兒猛又瞧來,要哭不哭的模樣,被瞧得心裏重重一跳,竟不知是不是那酒灌的,有些口幹舌燥。

忽見應憐仿佛尤其惱他似的,又對著狠狠一哼,卻伸出一只軟玉一樣的手,刷地將那簾兒拉下了。簾上水遠山斜顫晃不休,一只橫來飛鳥,正抵著他鼻尖,仿佛聒噪嘲笑他貪看春色。

裏頭傳來悶悶的聲兒:“你走,我自個兒守歲。”

宗契回了神,卻又似回不過神,神思胡亂飛晃,像那簾兒輕顫一般,好容易穩住了。那腳帶著他回桌落座,又飲一杯春釀,只是竟渾不知滋味,對面二人行令笑語也渾不入耳,腦中唯剩了那一雙欲顫欲說、水色橫斜的眼兒,再塞不進其他瑣碎。

·

應憐歇了一夜,待到天大明了,才想起昨日已是去年,她倒夢中守歲了一夜。

卻也無人叫醒她。祝蘭只道她還小,長身子時,覺得睡足了;範碧雲別說叫她,自個兒也香香地睡了一覺;宗契更不去叫她,反撥旺了火爐,教她房中睡得更安穩。

如今再懊悔,也只得等明年了。

應憐依稀記得除夕夜醉時,那時聽了範碧雲的話羞惱無覆;一夜睡來,羞意漸褪,卻只覺荒謬,若做得那樣醜事,不是平白毀了他一生清修?

日間煌煌,照得鬼蜮奸邪心思消形滅跡;只是一入夜,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鄙薄心情便又攀上心頭,教應憐睡也睡不安穩。

她能制得住手腳不亂動,心思卻不能,愈是教不想,反愈要往那處想。

清心守性,靈臺拂塵。

那曲折難言的心思悄悄兒鉆出一條縫來,道:你便想想,若真有那一宿,轉過天來,憑他那般頂天立地的氣性,難道自此還會撇了你不成?

日月昭昭,持心自明。

那般心思在陰影裏笑話她膽小,慫恿道:你不往前走一步,哪曉得前頭好處多多?單他從此便不離你這一條,還不值得做下這事?

慎獨慎思,至純至簡。

它又道:夜來無人,你也不說、他也不說,誰又曉得?他仍有他的清修,名聲不敗;你麽,你名聲如何,自己清楚,還需別人來敗麽?

……

應憐煩不勝煩,獨臥暖香之中,卻一時血氣上頭便熱、冰雪兜身又冷。鬧了半宿,那心思才同她一樣乏了,不來攪擾,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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