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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莫道離人心上秋,離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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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莫道離人心上秋,離人四……

年初三。

街坊鄰裏都走動串門去了, 唯剩她這一戶人家,雖也靜悄悄,卻住得滿坑滿谷。

這一日清早, 宗契已去市廛買柴米油鹽,為著過兩日他走了, 應憐好支應一時。

其餘人也起身,才漱洗畢了,逢人扣門。卻是一輛敞闊簡致的馬車, 車夫精壯,車後跟定一串八人, 皆騎在馬上,各執棍棒刀槍, 身形魁碩,一望便不是常人。

為首的先下馬,見了開門的應憐,抱拳施禮,“咱們是順泰標行的武師,是您府上要押標麽?”

“正是。”應憐見幾人堂堂氣概,猜想拳腳功夫俱在行的,卻又奇怪,便問,“不是說明日才起行麽?”

武師道:“這咱也不太清楚,只是那位李娘子派人來催, 教早一日動身,說怕夜長夢多。”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契紙,正是當日交與李定娘的那張, 又要了應憐的那張並在一處,便請人登車。

應憐見契紙都合了,早一日便早一日,道了聲“少待”,自回院兒裏請了祝蘭與範碧雲。

祝蘭穿戴梳整,一應齊全了,早已料理了個不大的行囊。範碧雲入得屋來,殷勤替她拿上,踏出門檻,聽祝蘭問了句:“你當真舍了這小院兒,與我去赴那千裏迢迢之處?”

“娘子這說的哪裏話!”範碧雲環望四面門廊屋檐,見嚴冬日薄、老雀枯枝,但覺滿庭蕭瑟,再比不上那等華屋高門的了,當下道,“我既得了娘子恩典,自然您在哪兒,我在哪兒。莫說是代州,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隨您共赴!”

祝蘭淺淺笑了一聲,“那好,就這麽說定了。你既應了我,便不得再改,若再行那反覆之事,我但有一口氣在,總要捉你回來的。”

範碧雲心頭一跳,強笑道:“娘子還信不過我麽?這話說得,教人心裏害怕。”

祝蘭卻不管她,只是穩穩向前而去了。

應憐多有不舍,才得了個真麽知心的伴兒,今日卻又要分別,知她此一去,興許就再無相見之日,執著祝蘭的手,千叮嚀萬囑咐,教她保重身子、多加餐飯,切記穿得厚暖一些,不可涼了手腳;又絮絮叨叨了許多,心中漸漸發堵,直至末了,也說不出話來了。

祝蘭拍了拍她的手,放下了,登了車,卻撥著簾兒,向她點一點頭,道:“娘子深情厚意,我都記在心中。但看我日後有無造化,若能得那一二青雲,他年相見,我必不負你。”

末了,又相揮手,殷殷道“珍重”、“珍重”,千言萬語,都只化在最後那一眼不舍之中,被放下的青布簾子從此阻隔。

車隊平穩行起,一行人魚貫俱從巷口而出。範碧雲到底年歲不大,經此離別,終有不忍之意,微微挑了車簾一角,望那被撇在身後的深巷小院兒,在黯淡的日頭下,忽也有了一種命途顛簸之感。

她自忖這一年來,多方飄零,幾次化險為夷,全賴一身心眼,因想日後與這祝娘子相處,也得處處小心奉承,多聽多看多思,只要將她一應喜惡盡了然於胸,不怕她不看重自己。

出至巷口,尚見應憐倚門遙遙揮手;拐過幾條巷,人與物已全然不見。範碧雲放了簾兒,聽外頭粼粼的車馬聲,及車外陣陣行人言語叫賣聲,又窺一眼祝蘭,見她端莊安坐,只眼兒閉著,不動不語,仿佛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薩像一般。

小半個時辰,馬車出北門,待直去代州。這一會祝蘭卻仿佛運足了氣,不再闔目,說起話來,卻是向著外頭車夫:“煩勞眾位稍住一住,我想改個道兒,不去代州了。”

“娘子要去哪兒?”外頭吃驚。

範碧雲也驚望來,卻只見她面無波瀾,吐出兩個字:“洛京。”

前頭代州雖遙遠,卻因有著宗契的薦信,在範碧雲心中,並不十分縹緲難以捉摸,似她的命途。她覺著,只要自己挨住了這一路風餐露宿,小心服侍,待到了地兒,殷實富足的日子也就來了。

可一霎時,那代州遙遙的夢恍然碎裂,後頭唯透出祝蘭一張平靜隱忍的臉,以及那雙微露著快意與恨意的冰涼的眸子。

“娘子……”她直覺不大妙,卻又摸不透她心思。

祝蘭在車中,許是不願教外人聽見,因此輕聲細語,正似教導這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妹妹,“那張紙,你不都瞧見了麽。”

範碧雲張了張嘴,下意識搖頭。

“瞧見便瞧見了,我又不怪你。”她微微一笑,“你先前問可是我的親眷。何必明知故問呢,那上頭寫滿了各樣官銜,我哪裏有那許多做官的親眷?不過都是好幾年前我爹巴結過的上官。如今我雖落魄了,但也想去撞撞運氣,或有那麽幾個還念舊的,願拉扯我一把,我不就又得著青雲,東山再起了麽?”

範碧雲牙關微有顫抖,勉強扯出個幹巴巴的笑,“代、代州不好麽?娘子,過安穩日子……不好麽?”

回應她的是祝蘭藏了憎恨卻冷笑的眼神。

“安穩日子?是那種一切都被奪去、一無所有、一輩子寄人籬下的安穩日子?”她盯著範碧雲,仿佛嘲笑她的無知,“若沒有我,那王渡算什麽東西?一個屠戶家的女婿,田舍裏出來的臭窮酸!他傍身的家業,都曾是我父女倆一點一點打拼來的。如今他鳩占鵲巢,我卻被迫遠走他鄉。你說,我若放任這一個仇人長命百歲,縱去了代州,餘生可能得安穩?”

範碧雲說不出話來,想哭又不敢哭。

她心中懊悔,又想抽自己幾個大耳瓜子,教自己口無遮攔,說什麽“刀山火海”,這下好了,果真要陪她刀山火海了!

·

宗契回來時,正見應憐孤零零一個,懶懶倚坐在廊下欄桿上,手捧著湯婆,鼻尖凍得紅紅的,像被寒風吹得瑟縮的灰雀發蔫,兩眼發直,不知在胡想什麽心思;聞聽動靜,目光游來,落在他身上。

“你不在屋裏待著,外頭吹什麽冷風?”他放下成堆米面,詫異問。

應憐說話悶悶的,“她們走了。”

“誰走了?”

他望著空蕩蕩無人氣的庭院,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意外,“不是說好明日麽?”

應憐心中難受,把方才的話兒學說了一遍,又悶悶地不言語了。宗契怕她憋在心裏不舒坦,想找些事與她岔一岔,想了想,問:“我教你燒竈煮米?”

她搖頭。

“那你也該雇個粗使在家。”他無奈,見她蕭蕭瑟瑟的樣兒又覺得三份可憐、三份好笑,“免得過兩日我……”

應憐卻擡起頭,惱裏帶了些委屈,將他盯得後半句說不下去,她卻又不依不饒起來:“你怎樣?你怎樣!要走是不是!誰不知你後日要走的,你何必左一句右一句地來提醒我?我又不是忘性大,哪裏就要你提醒了!”

她理直氣壯地耍性子,強詞奪理起來,連宗契也搶白不過,只得任她埋怨了,一會兒,拿出個物件來哄她,“那我備菜,你替我剝蒜?”

“剝什麽蒜……”她一口氣沒倒勻,瞧他手裏那株“蒜”,冷不防又被笑到,“虧你買來,竟連這是水仙不是蒜也不曉得!”

那水仙也不是根芽,已長半尺高了,以一圈細桿兒護著。應憐從他手裏接過,竟見裏頭已打了骨朵,青白玲瓏,霎是可愛,從他手裏接了,又見他但笑不語,眉目如常柔和,才曉得那是他哄她玩兒的,任多少氣惱一瞬又煙消雲散,又有些發窘,不願就謝他,還硬撐面子輕飄飄哼了一聲。

宗契又遞來了碧玉也似的青瓷缽,盛半缽圓潤潤的鵝卵石,道:“我不會養這個,娘子替我養吧。”

應憐在幾般雅道兒上頗好為人師,聞言接了瓷缽,果將那一肚子蕭索棄了一幹二凈,瞧在他誠心求問的份上,便開始一句一句地提點起來:“你既置了缽與石子兒,那便知養在水裏,最是清雅了。這水仙已有了蓓蕾,想要促成花盛,在這數九寒天裏,定得溫了清水,又不得太燙,免傷了根莖,這樣一日換三四回溫水……唔,這一株尚不算壯,可再捏些細鹽培著,花得了味兒,長勢更佳;我不愛欹曲姿態,任它筆直直地長著便好……”

宗契也不插話,只噙著笑聽著,時時點頭,釣魚似的,將她從冷貫寒風的廊下釣到廚房,找了繡墩讓她坐著,繼續吧嗒吧嗒授他以道了;自己安置油鹽,又洗菜淘米,進進出出,聽那百靈鳥婉轉啾鳴,任說什麽都是悅耳,不知不覺,便忙活到了日午。

·

宗契定下辭去的日子,便在初五,原與祝蘭二人只前後腳,不想祝蘭早了一日走,屋宅裏空了一半。

應憐得以不見外人,與他兩個獨處了二日。

她一旦起了那見不得人的心思,便總也忘不下去,時時攀上心頭,刺一下戳一下;尤其夜深人靜時,總鬧著胡思亂想。

連著幾夜輾轉夜半才眠,到了初四,便精神不好,更兼離字在心頭。偏老天爺又來瞎起哄,一整日陰沈沈的,凍雲低垂,人都道像是要落雪的光景。

這一日應憐為他收拾行囊,還沒真到走時,已鈍刀子似的割在心裏,收拾這個也是一刀、收拾那個也是一刀,說不出的難受。

她也不太會做甚,大多還是看著他來,不過想起什麽,便回屋拿與他,一會兒捧了幾個小罐塞來,“這是年前合的梅花香、這是為春時合的蘭香、這是入夏的荷香、這是秋時的木樨……”

實則上頭早已貼了條兒,她仍是一樣樣親又念叨一遍,果真一年的香都替他合好,又切切叮囑不可教黴了。宗契收在行囊,心裏也百味翻雜,知這回哄也哄不好的了,卻總想與她些念想,半是玩笑半是寬解,道:“一年用盡,明年我可用什麽?”

“明年……”應憐又傷心又來氣,搶白了一句,“明年我就把你忘了!你自去買吧!”

知她是氣話,只是宗契料想,竟也是真話。一年不見,她少年人心思反覆,結交了新的親友,可不就漸漸將他淡了麽。

這本是好事,天天念著個遠在天邊的人,她哪裏能開懷得起來,不如忘了的好。

只是那點澀意總也揮之不去,教人煩郁不得紓解。

向來別離最黯然,哪止是她,他又何曾舒坦。只是與她本如浮萍聚散,縱再怎麽流連生根,也不能如兩棵並肩長成的樹一般,從此便不離分。

應憐倒不如從前那樣愛哭,再拿不出什麽與他帶上路了,沈默下來,又回了屋。這一回,把自己關在屋裏,便不再見他。

自古難者,不過生離死別。她死別已親歷過,熬過來了,生離又算得了什麽。

只是一夜一夜地睡不好,到這最後一夜,更是難眠。那東西在心內橫沖直撞,叫囂著要破出去,與她狠狠分辯一場。

為何就不能留他?

為何臉面就比天還大?

世間處處是奸邪心計,縱算計他一次又何妨?

應憐捂著腦袋,想得多了,頭裏突突地疼。漏聲仍續,巷外梆子聲響,剛報三更,她肚裏存了事,任如何疲累,卻一點睡意也無。

實在憋得難受,索性穿衣下床,鬼使神差,溜進廚房,拿了前日裏盡剩的瓊花露,冷酒空腹,喝光了了事。

本道酒濃睡意便濃,怎想愁腸殢酒,除了更添愁,卻半分睡意也沒釀得。

冷酒更燒心,應憐肚腹裏漸漸騰起一股熱,散向四肢百骸,一入靈臺,氤氳醉意便漫上來;起初無覺,而後摸著墻出去,總覺墻也歪、路也斜。她自覺神思清明,不知怎的就走不直路,惱怒上來,想定是為了宗契之故,傷心得竟連道兒也走不動。

可一想到宗契,那股橫沖直撞的心思卻忽一下頓出樊籠,直如江潮入海,百十頭牛也攔不住。

她便鬼迷心竅一想再想,什麽枷鎖也沒了,哪個是歉疚、哪個是負罪,統統讓在一邊,先讓她過去再說。

便跌跌撞撞,沿著再熟悉不過的廊下小徑,拐入了廂房院兒,他那屋的門口。

此夜無月,漆黑不見光亮,她頭腦發懵,立在宗契門口,思緒又發鈍,摸著門板,聽扣門聲兒,又想了半晌此來作甚,好不容易捉住一星半點。

是了,見他。

見他,然後呢?

留他。

應憐傻笑起來,更拍得屋門悶響,頭抵在門上,打了個酒嗝,“宗契!宗……”

再沒嚷出第二遍,門忽的中間一分,她身子傾著,腳被門檻一絆,直直往裏栽,滿撲入一個懷中。

頭頂那人再熟悉不過聲音,低低的好聽的緊,卻驚詫問:“你怎麽……一股子酒氣,你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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