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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老牛舐犢,烏鴉反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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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老牛舐犢,烏鴉反哺……

一個明朗大氣、一個矜貴容雅, 一時面上雖無波瀾,卻暗流洶湧。

應憐心中咯噔一跳,萬萬想不到這關節上定娘竟來到, 再一想這二人不尷不尬的關系,硬著頭皮擠進二人間打圓場:“定娘表姐, 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要緊的事尋你!”

她不由分說,拉住她便往屋裏帶。

李定娘也不吱聲,任她牽著, 到了裏間屋,瞧她緊張兮兮地關門落窗, 又最末覷了眼外頭祝蘭,“我幾日不見你, 你竟往家中放了個了不得的人。這就是你說的要事?”

應憐千頭萬緒,腦中有些發脹,一時不知從何處談起,索性將一封寫了大半的信塞與她手裏,“這些日前前後後的事,我都寫在裏頭了,你先瞧瞧。”

雖如此說,心底仍忐忑。上回她不過勸了幾句姻緣妨礙事,彼此便鬧得不歡而散,還被定娘表姐斥作“挑撥”,這一回她原原本本將那王員外乃至他家人惡事, 盡寫在信中,也不知定娘看了要如何發作。

果不其然,先前來時,李定娘面上還將將掛了一絲笑, 任撞見祝蘭,也沒拉下臉;而隨著她愈往下看,那臉色便愈發地變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末了,她將信還給應憐,勉強道:“你只寫到祝娘子自求遣出,尚未寫完,後頭呢?”

“後頭……你不都瞧見了麽。”應憐訕訕,拉她坐下,小心窺覷她既淡且冷的面容,道,“我將她接來家中住幾日,過了年,她便要走了。我並非有意挑撥,只是既已探得那王家是龍潭虎穴,你總不至還兩眼一閉往裏跳。你豈不見祝娘子那時被磋磨成什麽樣子?”

李定娘一雙眼瞧定她,也不知裏頭千言萬語,聽他一席話,卻此刻俱哽在喉間,出口不得,阻得難受時,只得長嘆一聲,別過目光。

應憐再道:“我知表姐你心高,若單瞧那王渡在外,頗是德才兼備,確可配你;然他城府太過深險,內裏人品也堪憂,你、你……我說句難聽的,就算不嫁,也比嫁他好!”

“……你可知,下月便是親迎,六禮已成其五,我早已算半只腳踏進了王家?”許久,李定娘道出一句。

她面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黯淡的光線裏,臉色也蒼白,那苦澀伴著悲哀,沈沈地向應憐壓去,凝滯艱澀,壓得人幾乎張不開口。

然再難開口,應憐還得勸,“你將信拿給姨父瞧,他若曉得了那人不是佳婿,豈還會推你入火坑?姨父素日最疼你,他鉚定的事,連鄭姨母也難改的。若他不信,我、我親自去!我去向姨父說,他當真見了我,總不會以為我在胡言亂語!”

她再將那信塞給李定娘,一觸她手,卻覺那指尖又冷又僵,渾如從冰窟窿裏拔出來的一般。

“你讓我想想。”李定娘幾乎收不起那信,連話聲也在打顫,勉強穩住心神,卻又覆了一遍,“你讓我想想……”

正僵持不下,忽外頭有人扣門。

“我有話想同李娘子講,可否方便?”是祝蘭的聲音。

應憐沒動,望向李定娘。後者無力點點頭。

她便去開門。果見祝蘭在外,不悲不喜,如平常一般,踏進屋來。

自來新歡舊愛,最難相對,一個已成秋風團扇,一個正當金風玉露。愚者看不穿,慧者傷其類,只不知一個看一個,心中作如何想。

“我曾與娘子,有過幾面之緣。”祝蘭開門見山。

“第一回見,是在為令堂接風洗塵的飲宴上。那時你是高官之女,我是商家女、商家婦,有心上前與你攀談,卻不知為何你郁郁不樂,便做了罷。”

“第二回見,是賞花相邀,我請了滿揚州的士紳貴女,卻只是為與你作襯。誰都曉得,我意在巴結你。那日他隨我一同來,便初與你結識。”

“第三回見,我已下堂,心中苦悶難言,又從他言語中得了蛛絲馬跡,以為你們有了首尾,他才棄我,沖動之下,私自邀約,當面與你分辯,言語失當,交情變惡,此後再無往來。”

“我曾懊悔誤會了你,想與你致歉。如今想來,竟不是我誤會,你們到底將成一對眷侶。”

一句一句,如層層剝下偽裝,教李定娘臉面上紅一陣白一陣,末了盯著她,冷語道:“你又待如何?”

慧者傷其類。

祝蘭搖頭,“不如何,我想勸勸你。”

一室悶阻凝郁,她愈是平靜,李定娘愈是難堪。

祝蘭不在乎她如何想,卻問了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你可知胡氏?”

李定娘與應憐皆是一楞。

“看來是不知了。”祝蘭道,“她是王渡的發妻,家中原本做屠豬羊的買賣,談不上多殷實,好在吃喝不愁。”

這事範碧雲也提過,但終究只是風聞,並不曉得內情。這會子從祝蘭口裏說出,竟更詳實了七八分。

“此女貌醜,故遲遲發嫁不得。王渡家貧,連鄉塾也念不起的,曾以放羊趕豬為生,一來二去,結識了胡氏,便教他撿了這便宜,成了胡屠家的好女婿。”她說到此,面有微諷,也不知是嘲王渡還是嘲自己,“那時我已到出閣年紀,我爹卻只得我一女,因要傳習家業,故有心招贅個兒郎。可巧,剛放出風去不久,一次意外,我便識得了那王郎君。我見他溫文爾雅,為人又謙遜溫和,且喜他進退有度,是個精明強幹之人,便有心招他為婿。漸漸與他相識得深了,一心屬意於他,他這才與我坦誠,說家中已有妻室,卻又言道,他那妻子如何如何蠻橫,更兼有心疾,他早已有和離之意。虧我出生商家,最是與人打交道的出身,竟聽信了他的鬼話。”

應憐聽得心驚,想那胡氏命途之終,脫口便問:“她當真是心疾而亡?”

卻迎來一雙祝蘭似嘲非嘲的眼神。

“胡氏不多久便亡故了。他說是心疾,卻引起了好一場糾紛,鬧上公堂,是我爹頗費了錢財,才將他撈出,又憚胡屠回家說三道四,私了了一筆錢,打發他遠走他鄉了。然那胡屠臨走前,口口聲聲,涕淚俱下,道女兒身子康健,何曾有什麽心疾?”

說罷了,她只看著李定娘,瞧她身子坐得雖直,卻細細地有些發抖,頰無血色,唇也抿得發白。祝蘭輕輕笑了起來,眼中無淚,卻比有淚更悲哀,“原來世間到底有報應。我曾心知肚明,胡氏因我而死,我卻只坐看她化作冤魂,自己鬼迷心竅,一心想著與他成雙成對。如今我也得了胡氏的下場,而你——李娘子,你就是當年的我,你的風光,就是我當年的風光。”

李定娘呼吸急促,身子更抖得厲害了些。應憐怕她惱怒發作,忙來扶她,甫一觸及,她卻猛地一驚,惶惶看來,而後搖了搖頭,半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僵緩起身,久久望向祝蘭,沈默已極,終又開口:“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望你這番話,也不要誆騙我,你可作得數?”

“怎麽做不得數?”祝蘭道,“我父已死,我以他在天之靈起誓,今日之言,無一個字虛假。”

“好,好。”李定娘唯一字喃喃,如被抽掉氣力心骨,失魂落魄點頭。

半晌,她望向應憐,“我想再問祝娘子一些事,你出去玩吧……今日我不走了,和你睡,咱們姊妹倆說說話,可好?”

應憐哪有不肯,點頭不疊,自去外頭,帶了門,教她二人再細說了。

·

當晚,李定娘果宿在應憐處。

應憐幼時常與她同睡,又纏著定娘說過多少回故事,如今也都還歷歷在目。只是今日不是定娘講故事哄她,卻是她說舊事去哄定娘。

說了幾回“你還記得宋家五娘嗎”、“你還記得東門裏那趙家嗎?”、“你還記得那一對姓黃的雙生姊妹嗎?”……應憐絞盡腦汁回憶,李定娘便有一句沒一句搭話,到頭來,仍是說回了自己身上。

應憐試探著問:“那王家……你究竟如何想的?”

李定娘比白日裏好了些,聞言只是默了許久,後才道:“祝娘子說得對,她之今日,未必不是我之明日。”

“是了!你能如此想便是。”黑夜裏,應憐瞧不見她面容,卻仍扭頭望了一眼,由衷生出些寬心,“他王渡喜新厭舊,為貪祝家財勢,狠心對發妻下手;如今故技重施,為攀附姨父,又棄了祝氏;難保他日後爬上高處,再攀上比姨父更有權勢的,到時你如何自處?”

夜色幽黑,李定娘說話的聲兒也幽幽的,像浸了夜的深不見底。

“是啊。”她輕聲道,“人家養女得富貴;我爹養我,卻是來還債的,到頭來得了一身奚落譏笑。我給他丟盡了臉。你可知道,他頭發已全白了,只是瞞著我,一次染須發時被我撞見,卻反倒解我寬心,教我不必難過。我如何能不難過……”

應憐自記得,當日送別歸鄉,她見著姨父,大吃一驚,那時不懂事,脫口而出:“姨父,您兩鬢怎麽白了?”

她娘斥她多言。眾人來送別的,只當不見,一番惜別,灑了幾滴淚。姨父又面北向天子遙拜了三拜,在人扶持下,登了車。他背影蒼蒼,老態畢現,叫人心酸。

想到動情處,眼眶微濕,應憐聽旁側話音歇了,以為李定娘困乏,正也要睡時,卻聽她忽有開口:

“當日事後,我家中一個幕僚,最是受我爹看重的,曾私下向我爹進言,教‘讓我病死’,全了一份大人的臉面。後來他便再沒出現在我家。”

應憐微有動容,怕她煩惱,又勸了一句:“這就是了,姨父素日最是疼你,你總得讓他老人家過得開懷些,不為你掛心。”

身側依稀有她窈窕的輪廓,窸窸窣窣,側了個身,背對著應憐,似望窗外漸如鉤的半月,模模糊糊傳來一聲嘆息。多少說不出口的苦楚,俱在這一聲中。

“你說的對,我總得讓他體體面面地過活,不能再寒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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