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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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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

翌日是個晴明天色。李定娘攜女使來時, 應憐才剛穿戴完畢,見是她,又驚又喜。

“你來得正好, 我正想著你呢。”她道。

上回見面是暝色昏昏時,彼此總也瞧不真切;今日再逢, 暖陽日照,應憐得以將她細細打量,心是歡喜, 也多少感慨。

“你上回說我瘦了,豈不知你也清減了許多。”應憐攜著她手, 兩下並走在連廊,道, “今日你可莫要急著走,咱們多會沒好好敘話了。”

李定娘如今仍比她高些個,雖清瘦,卻別有一番秀韻。她兩人原就是表姊妹,模樣上雖不稱十分像,眉眼間到底有幾分神似,便仿如一對神仙妃子。應憐淡雅些,定娘勝之秾麗。

李定娘今日氣色心情皆不錯,廊間一路行來,兩旁觀瞧,微微點頭, “這屋子你可還喜歡?”

應憐自是沒二話,“喜歡,清幽雅致,再沒更好的了。”

“到底寒素了些。”李定娘卻嘆了一聲, 因憶起從前洛京的屋宅,"沒那般寬敞,又多有冷清。"

想到此處,便又問:“昨日我只讓人布置格局,換了些家當;卻有心留待今日問你:可要牙人領幾個女使來與你?”

她有此一問,便是知曉應憐如今處境尷尬,是見不得光的人,自己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應憐心領神會,默了片刻,搖搖頭,“算了,先不忙。”

女使僮仆,俱是貼身照應起居的人,不是心腹,卻賽半個心腹。且那伶俐的一旦察言觀色,或她一句話不到,過往經歷洩露半分,教人平白起疑,不僅她再無地自處,更可能給定娘也招來禍殃。

兩人入主院正屋,李定娘無由又嘆了一聲。

女使乖覺,並不跟入裏頭,而只在檻外,關了門,自坐在廊下聽候了。

“你說的是,身邊伺候的人,確要選個忠心可靠的。”

應憐正與她斟一杯蜜茶來,卻聽她如此道了一句,頓了頓,點頭也稱是。

李定娘與她,往事彼此皆是心知肚明,也沒甚好隱瞞的。應憐方想著從前洛京時,李定娘最得用的一個女使喚作什麽來著,卻總有些記不清了。

“當初,我就是吃了圓兒的虧。”李定娘道。

是了。應憐恍然憶起,是叫圓兒。

“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應憐推了琉璃盞到她跟前,淡淡道,“小人如蛇。她那般的,不值得你傷神。”

窗明幾凈,闔了門戶,本當有些和暖,而往事歷歷卻如寒風,摧人心骨。

她到底當初還小,有些事雖風聞,卻並不總能探知幽微。李定娘見她微有郁郁不平,苦笑,“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便不是蛇,縱那是一只兔子,你打它,它還要反咬你一口呢。到底我虧她在前,報應來得也快。”

“這卻怎麽說?”應憐問。

她只記得,定娘往昔無論在家出門,都會帶著圓兒,凡給予恩惠也不知千百,從頭面簪環到吃穿用度,圓兒竟不像個女使,倒比尋常人家養在跟前的女兒還富貴不知幾何,哪裏又虧待了她?

“這事,從前沒與你提過。”李定娘道,“那日叢春園事後,我母親盛怒,責怪圓兒照料失當,又疑心她與那賊子有私,便教人動了私刑。”

應憐怔楞,“……不是說,只打了一頓麽?”

“那是對外聲稱的。”她道,“實則脊杖箠楚,險些將她打死。後落了一身的隱疾,如今早不知是否還活著。所以她恨我,料來也不全然偏頗。”

往事是越談越沈郁,是與非重提早已沒了意義,應憐不願再揭她瘡疤,索性越過不再提,只道:“如今你過得不錯便好。”

李定娘笑笑,幾句話後,轉又問到宗契。

那日應憐囫圇與她提過一嘴,今日仍是那些話,道他深恩厚意,救她一命,又千裏送她來到揚州。只是她有所隱瞞,便不能細究,故說起來時,便有些含含糊糊。

好在李定娘想岔了去,卻與她不是一條道兒,只將信將疑,“昨日牙人來與我說,我還不大信,原來你與他之間竟無甚瓜葛?”

“你渾說些什麽!”應憐剎那紅了臉,在她註視下繃直身子,卻教她盯得坐立不安,“宗契師父高風亮節,他救我全不圖答報,何來什麽瓜葛?況他過了年便要回的。這話,表姐你千萬莫要再提了。”

李定娘卻歇了歇,也不知是不是發笑,又嘆了一聲,“原還總道你年紀小不懂事,一忽兒都已懂得避嫌了,可還是癡。”

應憐教她說得渾然不明,卻曉得她似在糾扯自己與宗契,赧赧然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悶頭喝茶,又擺弄那琉璃盞。

兩人又閑坐敘談了一會,彼此近況更多了解。李定娘到底不是空閑人,不得久坐,半個時辰,便又要走。

應憐送到門口,沁著幽幽梅香,但覺時間流逝太快,總是舍不得,便叮囑她時常來。李定娘笑應了,又打量前後屋宅,道:“來日方長。你只安心住下,往後的事,咱們慢慢商議著。身外之物,你都不要管,一切有我。待過些時日,等我手頭有了錢,你若喜歡,便買了這屋宅,也好過日日浮雲似的沒根底。”

應憐“嗯”一聲,頗為感動。然她話中似有不解處,什麽叫“過些時日,手頭有了錢”?

一面思想,與她前後腳出了院子,卻見李定娘臨走又折回身來,似不經意,提了一句,“有件事要知會你一聲。我已定親了,只是六禮從簡,不得大張旗鼓地辦,也不能請你喝杯喜酒了。”

“是哪裏的人家?都已過禮了麽?親迎定在哪日?”應憐一呆,忙問。

“是做茶鹽買賣的,你不認得。”李定娘輕淡一笑,明艷自生,“都已定了,只在明年頭上便完婚。”

應憐遲疑,“是……商戶?姨父為你擇的麽?”

李定娘倒風輕雲淡,談起時更沒點羞怯,“是母親擇的。她並不曾薄待我,我親事艱難,有心人家上京一打聽,便漏得滿城皆知了,如今我能嫁得這樣有家底的商戶,雖為繼室,卻已是最最頂頭之選,還能多指望什麽呢?”

應憐聽得心中發苦,卻情知句句非虛,也說不得什麽,只平白心中蒙上一層不樂,強壓著無事人一般,歡笑送她登車而去,轉身回院,那笑真如無根的浮雲,一晌便被風吹盡了。

叢春園裏她受辱,知情人皆道是她咎由自取、浮浪之過;原為風波暗住,不至名節盡失,卻孽胎暗結,她母親鄭氏發狠,為她落胎,險些去了半條命;受盡苦楚,卻因女使挾恨洩私,聲名盡毀,連父親也因此被劾去官,攜家歸籍,遠避到揚州。

可究竟此事裏,定娘又做錯了什麽?最錯錯不過少女懷春,向人遞了一首閨怨小詩。

若說錯,豈非她也有錯?那詩難道不是她幫著遞去的麽?若她那會能再長大些、再聰明些,扣了詩不遞,定娘是否此生便不會如此艱舛?

·

宗契回來時,到應憐院中,覺悄然寂寂,那檐下屋門落寞自敞,沒個聲息。他入院喚了一聲,半晌,人沒出來,卻開了窗,傾來半個身子,是她花顏雅韻,穿著素日最愛的天水碧夾羅褙子,頰面一點,是欺霜雪的瑩白通透,卻無端有些萎靡。

見了他,她倒生了幾分笑意,“你怎麽才回來?”

“多買得些東西。”見她興致缺缺,宗契便格外道,“有鮮河鯉,還有一兜賽巴掌大的河蚌。”

應憐勉強挺起幾分興致,跟他來到後頭廚上觀看。

果是河鮮滿兜,有魚有蚌,另有臘肉幾條、米面豆菽一應俱全,怪不得他遲遲才歸。

她兩手袖內摸了湯婆,倚門框一晌不言不語,瞧他忙活,想來便問:“出家人不是不吃肉、不飲酒麽?你怎麽樣樣俱全?”

宗契正抄手一只只撈來河蚌,放入盛了水的淺壇,聞言擡眼瞧了瞧她,“不吃肉,哪來氣力習武?”

應憐聽得好笑,心頭郁意散了一些,點點頭,“是了,戒葷腥是南朝梁武帝忌殺生有違天道,方興起的。可他只念小局、不顧大局,縱侯景叛亂,又使多少生民被殺。可見他們嘴裏念的,不見得是心裏想的;心裏想的,不見得又都是好的。”

“因此為著心口如一,順應天道,小娘子,這河蚌——”宗契撈完了,又取來香油,在壇中撒上幾滴,好整以暇地問,“你要著芥醬蒸,還是清蒸?”

“芥醬。”應憐斬釘截鐵,攏著湯婆抄著手,“……你笑什麽?不許笑。”

·

這一歲將除盡。

算來整一年裏,天傾地倒,顛覆應憐過往十幾年安穩日子。自打跟了宗契,從夏至冬,又有將近半年飄零輾轉,沒一時得閑。如今乍然入新居,她竟還有些不慣,一兩日後,才想起調琴弄香的消遣來。

又過一日,李定娘遣了人來帶話,說今明日都不得閑,便不來了;又道十五的燈節預賞,揚州也時興辦得熱鬧,她可自去消遣。

應憐方想起來,明日便是臘月十五,又忽生出一念:宗契過了年便要走,是再不能陪她上元節觀燈的。

想來頗覺憾恨,她因上元節與他相識,那時身在團花簇錦裏,不識汀蘭,認作蓬蒿,只覺他是那人潮人海裏再不起眼的一個;此一回上元,她有心留他,卻又無計留人。

明日雖只是預賞,便只當是上元,與他一起過了。

既是過節,手頭還缺些應景的物什。索性晨時餘暇,她叫來宗契,陪著出門買些東西。

宗契自是無不可。二人溜溜達達,順著開明橋過到河對面,仍在西城裏,各家各處地相看雜貨首飾、香丸香藥。

時近歲除,市廛上唱賣百端,擁擁攘攘,俱喜氣盈盈。應憐一處一處地逛,挑來這樣那樣戴在頭上的物件,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哪一樣都要問問宗契,好不好看。

宗契都道好看。

應憐起先興致勃勃地買,多幾回,便不樂意了,“這也好看那也好看,你實是敷衍我,是不是?”

宗契沒奈何,又莫名,只道:“沒敷衍,都好看。”

偏他說來十二分誠摯,應憐挑不得一點沒理,便只得將信將疑,繼續挑揀。

宗契向來見女娘們總愛戴些稀奇古怪的物什在頭上,又見應憐興味十足地正比劃兩支簇蛾梅花簪,那一群撲梅的蛾兒栩栩如生,心道蜂兒蛾兒撲棱棱、灰溜溜,也不知有甚看頭。若說好看,蜈蚣玄體赤足、螳螂通體碧翠,不都比蛾兒好看,也沒見人戴在頭上。

女孩兒家的喜好,果真不可以常人之心揣度。

正神游天外之際,又見應憐比著一只絹紗翠蟬,在烏雲鬟鬢間與他瞧,“你看我戴這蟬兒可好?”

她剪水琉璃微彎了一雙,春色尚未入時節,卻已先入她眸中,環鬢韶華,是再沒更好的烏秀光澤,中間翠蟬一點,碧色透人心懷。

他忽憶起,有一回是見過她長發瀑散、烏雲垂垂的模樣的。那日屋中寒素,她發間無裝無點,只系了一根紅繒,便已驚人的瑰美,渾不似人間濁物。

宗契收束心神,目光不在她面上,卻在鬟鬢間,見那翠蟬盈盈,道:“好。”

“就曉得你從不會說個不好。”應憐笑著嗔他,又去挑揀別樣。

半晌,得他一句似無奈、似誇讚的低語:“你戴哪樣都好看。”

她聽著了,卻只作沒聽著,繼續悶頭挑挑揀揀,想瞧一瞧他時,不知為何,心跳卻不聽她話,只一味鼓噪,臉也怯得發燙了。

·

挑完了頭上戴的,應憐又去香藥鋪子,問宗契:“你可有偏好的香?”

“都行。”他道。

她便依著時令,教拿了些寒梅的香丸,各自聞了一回,覺著參差尚可,又總不如自家合的;便挑了幾粒權先用著,再比著從前熏衣梅花香的香方,置了幾樣龍、麝、甘松、舶上茴香、木香、丁香,又想著合來的氣息太過隨柔雅麗,不夠剛直,與宗契慣來的渾樸颯落不搭,便又添了一味甘松,增其厚重甘苦,方才滿意了。

出門時,裹香人送至門口,忽對面街鋪誦樂祝禱聲起,應憐循聲望去,卻是一家頗講究的茶坊前,正有道士設齋打醮。也是那壇略高,否則圍了一圈的人觀瞧,那裏頭什麽情景,還真望不真切。

“這是作甚?”應憐奇道,“打夜胡麽?”

裹香人口打嗐聲,“什麽打夜胡,是那東門的王員外請道士禳災呢。喏,那簪帶朵梅花、穿玄色裘襖的不就是王員外麽!”

他手指過去,應憐果見一玄色裘襖、簪花戴帽之人,年近三十的模樣,面貌白皙儒雅,有些文士的氣度,正在茶坊歡門之下,幾人簇擁當中,觀道士醮齋。

宗契便問:“可是那個家住仁豐坊的王員外?”

“正是。”裹香人道,“師父可也去過?他家陣仗大得很哩!”

宗契但一笑,不去答他,與應憐瞧罷了熱鬧,便辭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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