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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雕敝不只寒煙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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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雕敝不只寒煙衰草

說是月底核案, 實則更早了一旬。十月二十,府署便審定了此案,並不公堂外示, 只提了一眾幹證人,將早已勘錄在冊的話又教說了一遍, 前後核對無誤,餘下自是堂上定奪,再沒他們的事。

從九月拖到十月, 羈得人心焦氣躁,可算是落定了此事。

果然, 轉過天來,便來人相告, 可自去行事,此案已敲定了。

公堂論斷:陳大殺女,惡行難推,卻其情可憫;罪減一等,徒二年,折脊杖十七,放歸家去。

“一條人命,十七杖便了事了。”宗契收拾了行裝,出門見得應憐,牢騷滿腹,也只化作這麽一句。

“想來是不願問成大辟, 引動兩浙路的提刑官督查,又生翻覆。”應憐道,只心中還有一層不好明說。事關那先行錢法的頒行,啟祐黨人自然不想被扣個“地方生民為奪先行錢而害親”的帽子。

只是可憐度塵一心歸家, 卻枉死在家。

然度塵可憐,也早已發葬,睡在娘懷;日至中天,應憐望著街橋流水、市井行人,想自己一個大活人,茫然無路,還不如個死人有歸宿。

正想著,宗契卻拉了她一把。一陣煙塵四散,也不知哪兒集結來一列行伍,各個披堅帶甲,從身前長驅而過;鑼聲左右,引頭小校高唱“避讓”。應憐擡眼的當口,那隊兵已然過去了。

“發兵了麽?”她回過心神,望向黃塵裏隊列遠去,困惑道,“這又是去哪兒?”

“吳縣鬧了叛亂。”宗契一哂,“算來時日,不過與咱們前後腳的功夫。”

那隊列匆匆,走得甚急,方才差點撞倒應憐,此刻卻已然首尾皆不見。應憐心有餘悸,一合時日卻又對不上,“吳縣離平江府並不遠,這都一個月了,怎麽到這會子才發兵平亂?”

“官家的事,誰曉得。”宗契道。

不過橫當眼前的不是瞧熱鬧,而先是填肚子,再是想個出路。

兩人便找個食店,叫下幾碟子冷熱茶飯。宗契間隙問她:“你可有投奔之所?”

這話他從前問過。那時應憐神魂無措,只顧自傷,以為全天下人都棄她唾她,哪有什麽投奔;然經歷這麽些事,現在想來,是否也太過絕對。

雕花匣裏,她還存著簪釵銀錢,與贈她的那首詩;

宗契見她專撿那桌上姜辣羹、芥辣蝦兩樣辣食下筷,不由得笑,“原來你愛吃辣。”

她咬下一口鮮鮮辣辣的蝦肉,想著心事,望定他,便也有了些笑模樣。

正有堂中樂妓,挨向一桌後生打酒坐,琵琶半面,輕啟朱唇,唱的是唐時徐侍郎詩,道那“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詞清韻妙,引得子弟賞賜調笑。

應憐被勾動了心思,停下箸,細細聽了一晌,別有一般不與人言的滋味疊疊漫漫,湧上心頭。

琵琶歌畢,樂妓謝了賞,自去了。末了,應憐開口,“我有了一個去處。”

宗契點頭,“哪兒?”

“我有一個表姐,自幼一處長大的。”她慢慢想來,有幾分回憶的光景,“四年前,她隨父回了祖籍,就在揚州。”

宗契卻聽出點話外之意,“如此說來,你們四年未見了?書信可一直通麽?”

應憐搖搖頭。

“人不來往,書信也不通,你知她現下如何了?”他皺眉,覺得不妥,“況人心易變,想她未必肯留你。”

心中則想的是,不若還跟他回代州,擱在眼皮子底下,他也能放心。

“她……她不一樣的。”應憐怔了一會,方道。

有些事,她得悶在肚裏,哪怕是對宗契,也不能言講。

“我們臨別時,她曾對我講,今後不論山高水長,起起落落,一定去找她。”她道,“如果情誼還在,她必會留我。”

她既這麽說,宗契也不好駁,點頭道:“成,那便去試試。你那表姐,她叫什麽?”

“——定娘。她叫李定娘。”

·

定娘比她大四歲。

因連著她年幼喪母,應憐的娘親張氏便時常接她家來小住。據張氏回憶,那時應憐還未出,家中只應棲一個渾小子,故與其說定娘是內甥女,莫若說是半個女兒。

自有記憶來,應憐便跟在定娘身後習慣了的。定娘說往東,她絕不往西;定娘讓打狗,她絕不輦雞。

定娘對她也好,但凡雅集游宴,別的女娘都不敢對她有一二分捉弄,已是被定娘叫罵怕了的。故應憐一直以來這麽個猶猶豫豫的性子,不致招惹別人欺負。

她喜愛定娘,就如自己有了個親姐姐。

只若不是那次風波,定娘想必還留在洛京,她們也不致南北相隔。

如今四年未見,音訊不通,也不知她嫁了沒。還是就像那回分別時,她一邊哭一邊說的,“我不要再嫁人,以後老死在家中便了。”

幾年來,定娘一直是她一塊心病。

想到此處,應憐又有些悵惘,既不知她如今過得怎樣,也不知她會不會怨自己。

不過計議已定,她到底還有幾分雀躍,與宗契一道,定了行程。

平江府距離揚州路程不算短,最穩當的去法便是走水路,沿漕河船行一路往北,雖入冬北行不順風,但也比陸路馬車顛簸來得舒服。

如今有了銀錢傍身,各處都寬便。應憐拿出錢來,搭了艘正去揚州的客船,估摸著至多一旬日,渡了江,便能一路到揚州。

計劃是很順風順水的,除了前幾日,應憐有些暈船,餘下一切妥當。

只是不曾料到,還未至中途,因漕河上游總有冰碴子順水下來,船行愈來愈慢,甚至途經幾段窄河道時,夜間封凍,不得不靠岸系纜,待第二日破了冰,才好駛進。

如此一來,便又多耽擱功夫。直到了十一月初,天寒地凍得厲害了,竟只十亭才走七八亭。

不止他二人,連船家也瞪眼著急,幹看著船行如蟻,沒處使力。

“今年自開春,時節就反常。入夏得遲,秋寒得早,雨水不足,冬來又冷得邪乎。”船家抱怨,“往年水道都順暢,這會子還不入臘月,竟已封凍了。”

應憐也冷得發怵,衣裏絮了厚厚的綿,仍止不住從裏透向外的一股子濕冷;一上甲板,連脊髓都要凍住了般,只縮在艙裏不出,沒半點心思欣賞河上凍雲寒煙之景。

宗契倒沒那麽怕冷,在外頭與船家聊天,也不知兩下裏說什麽,一會的功夫,卻掀了簾,彎腰進了內艙。

內艙也不是裏間,不過平日裏為了避嫌,他並不常過來。應憐閑得無聊了,自會去外艙與他說話。

這會子進來,見應憐手裏抱個湯婆,腳邊捂個腳婆,跟前還擺著熏籠,裏頭漾著暖融融的香,不知是什麽,但覺怪好聞的。

她猶自嫌冷,卻又不肯穿新買的羊裘,只又披了件夾綿的褙子,把自己裹得圓圓潤潤的,瞧他來了,綻出一抹笑,從袖裏抽出兩只纖纖的手,遞去湯婆子。

“你們在外談什麽?”她好奇。

宗契還將湯婆還她,自把手虛搭在熏籠上,聞言有些煩惱,“船家說,早先有信報,潤州漕河道十一月要固堤,船行不得。如今咱們拖得晚了,恐到了潤州,還得換陸路行車。”

“現如今離潤州遠麽?”應憐問。

“約摸五六日。”剛說了,見她蹙起細彎彎的眉,又不忍心,便道,“也無妨,到了潤州,離揚州就不遠了,車馬也使得。”

兩人又談論了一回。宗契見她哪哪都圓溜,活像只裹在襖子裏的貓兒,一伸手、一蹬腿都鈍鈍的,又一眼掃見擱得遠遠的那件羊裘,只覺好笑,“羊裘比夾襖暖,你怎麽不穿?”

應憐不答,春水樣明澈的眼兒略略擡著瞧他,替她勾寫出幾般情緒來。

兩三個月的調養,她圓潤了些,又與他熟絡了些,不再成日裏擔驚受怕;從前的幾許嬌氣,在他跟前,便開始七八分流露了出來。

“……腥。”半晌,她擠出一個字。

宗契哭笑不得,身子微微一斜,長臂舒了,抄起羊裘,也沒想,兩面翻覆聞了聞,“不腥啊,還有香氣。”

確有些幽幽芬芬的氣味,是幾分不明的熟悉。他還未來得及細辨,卻被應憐一把奪去,臉燒得像霞,連耳根子都紅了,“我穿過的!你……”

一霎,宗契終於辨出來,那似乎正是她的氣息,也不知是發間還是衣上,也不知……

他鬧了個大紅臉,豁地起身,只是身量高,又被艙頂碰了頭,一轉眼間,見她窩在一角,正噗嗤笑話他,粉面殘春尚帶紅,眼兒浸了一汪月下的水一般。

宗契雙腳便生根了一瞬,胸中忽潮頭一漲,淹得他腦中空白,也不知失禮不失禮,堪似落荒而逃。

甩下簾子時,仿佛還聽她在笑。

他深吸一口寒氣,灌入肺腑,滿眼不是艙中春暖,又回了平波霧籠的江面霭霭,終於歸了幾分清明。

半晌卻才發現,嘴角不知何時正帶著笑,不用看也知道冒著三分傻氣,人來人去的,也不知看了多少笑話。

·

走船的對河道航情自然熟悉,早先便得了信,潤州十一月要固堤壩的,只是船家貪著再賺一趟路程,以為趕在十一月前,能多跑一個來回。不想逢了天數有變,走了一半,把客人晾在了中途。

一千一萬地告罪,又退了些個船錢,船家這才送人登岸,自回程而去了。

因早做準備,應憐宗契便不大意外,想著待登了岸,再賃車馬北上便了。

固堤聲勢浩大,沿岸征夫圍聚,挑土的挑土,運石的運石,壘砌的壘砌,正是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兩人擠過攘攘的人眾,連應憐都覺出了幾分熱,在這不大不小的潤州城裏轉了一圈,卻只找不著行路的車,一打聽,卻是北上的客舟俱在此被阻,換了車行。

代步的驢馬易得,認路的車夫卻難求。故兩人淹留一夜,翌日晨起,頭一件事還得尋車,足使人焦躁。

踅摸了半日,正商量著是否只賃牲畜,兩人自己向前尋路;恰好客店門口,逢著個跛子,臉凍得青青紫紫,圍著破皮襖,裏頭塞著麻紙,權且禦寒,自薦說認得去揚州的路,並牽了頭瘦驢,能做前導。

他雖看著像凍餒,指起路來卻實在是個熟手。應憐與宗契一商量,有總比沒有好,便一口價雇下,先給了一貫定錢,約定到地再付餘下二貫。

便又賃了兩匹驢,雖行速快不了,但負重卻比馬強。三人騎定了,又補給了幹糧,當下出得城去,一路按著跛子的指認,沿著牙道向前。

潤州不似平江府,一旦出城,十幾裏外,就已一片荒郊,連牙道也逐漸損沒,難行了起來。路上盡過一些殘破低矮的屋舍,俱是泥糊的歪墻、茅草的頂,可見多時無人居住,大風掀了屋頂,也不見修葺。

跛子自稱叫趙阿大,從前是個獵戶,因自家設了捕獸的陷阱,自家又不慎踩進去,這才斷了一只腿。

“誰想因禍得福,為著斷腿,才不教我去開山挖河堤。你知今冬征了多少丁夫,還不知又要累死多少。”趙阿大說起這個,頗有僥幸。

宗契便道:“那河堤怎麽的了?我瞧著挺安穩的。”

趙阿大一擺手,“我瞧著也不用固,誰曉得相公官人們怎麽想。今歲莊稼也不行,入夏得遲,入伏了又太旱,喏——”

他隨意一指冬雲沈沈下,同衰草一樣荒敗的茅屋,令他們看去,“這些、這些,年前還有人住的,現下也不知哪裏趁熟去了。”

一番話說得人無言,不忍見淒涼雕敝,只得默默向前。

趙阿大分得宗契幾張胡餅,吃得滿嘴流油,噎了幾次,吃完了道謝,說餓了一整日,虧得他們相幫;一會兒喝飽了水,正到河邊一毀棄的茅店旁,便說要出恭。

他倒乖覺,說怕唐突了娘子,趕著驢要走遠點,又教他們此地等候,莫要亂跑,不多時,繞在茅店破泥墻後,便沒了影兒。

此時正是日午,卻已濃雲暗沈,過不多時,黃昏便全要暗下來,又有霜風淒緊,漸次冷落,空中一股沈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瞧著像要落雪。”宗契望天道,“趙阿大說前頭有客棧,也不知要行多久。”

說到趙阿大,應憐望向他去路,只空蕩蕩無人也無聲,覺得納罕,“他怎麽還不回來?”

“怕吃得太急,壞了肚子。”宗契猜道。

兩人又等了一刻,仍是不見人影,這才覺出不對,也繞過茅店,向前走出一段;唯見林木漸密,連條道兒也無,哪還尋得著什麽阿大阿小?

宗契喊了兩聲,聲音洪震,驚飛一林寒鴉,回回蕩蕩散向天際,半晌罵道:“潑皮無賴!卻原來誑人錢財,自個跑了!”

·

走脫了前導,應憐只得再與宗契原道回返。好在沿路北行,正有條細長支流為伴,不致方向太過迷失。

前頭一帶寒木深林,似有人徑;遙望而去,前方蒼影巍巍,是起伏黯淡的峰巒。都說“望山跑死馬”,也不知向前多遠才能穿山而過。

只是天色愈晚,出城已盡幾十裏,再不得回轉,只得一徑向前。

不一時,應憐忽叫了起來:“落雪了。”

今冬的第一場雪,便在此時,猝不及防飄灑而下。起先一兩點雪子,漸而紛揚了起來。應憐尚仰頭望著,有些記憶中的欣喜,宗契卻提醒道:“走快些,這前後不挨的,怕找不著客店投宿。”

應憐眨眨眼,猛地回過味來。

這雪如今已不是那般晶瑩剔透富貴花;現下這麽個處境,只盼它莫要再大,鉆進人衣領裏,教嘗盡人間坎坷辛酸淚。

她只得悶著頭,與宗契一氣兒向前趕。

果真,雪愈發地大。她兩只手起初還覺著冷,一會兒,已凍得木了,僵硬地攥了韁繩,然驢能負重,腳力卻差,怎麽驅趕也慢悠悠地行。待入了林子,昏色越重,只還靠滿天的雪氣撐著一線灰白。

河道在視野內不遠不近,權且做不言語的前導。宗契迎著風雪,搭手張目四望,一會兒,指著個方向,教應憐來看,“那仿佛是個人家,咱們去那避一避風雪。”

應憐凍得臉發僵,胡亂應了,跟著騎過去。

枯葉林間,驢蹄踏碎枝杈腐葉,發出哢嚓聲響,餘下便是過耳的寒風。雪落是無聲息的,待兩人走近了,隔著白茫茫雪翳,才瞧清,不是什麽人家,只是座野廟。

廟在此處,附近卻無人家。宗契有心想多走些路,探尋人煙,打眼卻見應憐已凍得臉色青白,說不出話來;又見那廟雖年深日久,門窗四壁卻仿佛今日才修葺過,並不太破敗,便下驢來,並她的韁轡也牽了,踩著初積的薄雪,權且在廟裏暫避一夜。

倏爾林中劃過什麽,一聲鷓鴣凍鳴劃過,嘲哳喑啞,聽得人心中戚戚。

野廟不大,瞧著香火冷落,本以為裏頭蟲蠹鼠咬,定然一股子陳腐黴味,不想推門而入,四處卻甚是整潔,案臺積塵不多,角落還卷著幹草作鋪,只是無人,十分冷清寂寞。

宗契尋摸了一圈,後頭有個木撐的草棚,正可安置牲口。又繞到前頭,見應憐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凍得牙關哆嗦去,卻殷殷等著自己,不大敢進的樣子。

裏頭黑洞洞的,神臺上有尊披衣戴冠的崔府君像,二目藐向下端,繪彩村陋,增添了幾分怖態。

怪不得她不敢進。宗契便起頭進廟,一時找不著燭臺,又去附近林子裏撿了些幹樹枝。應憐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也幫忙撿些柴枝。

半晌,宗契一回頭,見她一捧斷枝,失笑,“你那些不行,都濕了。縱燃起來,咽氣也嗆。”

應憐失望答應一聲,因著天冷,連聲音都含含糊糊的。

好容易撿得了幹柴,兩人又折回府君廟。

宗契先向崔府君合十拜了,再取了火折子,拆來一把草桿,作引子燃著了,蓬的一團火起來,又塞進搭空的枯枝下,慢慢將火點著。

應憐得了些暖意,血脈一暢,人便鮮活起來,好奇地盯著他一舉一動,末了見他串了晨時買的一只烤雞和胡餅,架在火上烤,滋滋流油的鮮香便漸漸散發出來。

凍了半日,腹中又無糧,這時鬧起響動,咕咕幾聲,在清冷冷的寒廟裏十分清晰。應憐假作不在意,只是越聞越餓,見他翻烤個沒完,終忍不住問了一句,“還沒好嗎?”

“就好了。”宗契又翻了一面,將那烤得香脆的油一滴滴落入火裏,“現下外頭燙,肉裏還是冷的,吃了要鬧肚子。”

不知怎麽,應憐總覺得他雖看著正經,說話時眼裏總帶了笑似的。

必定又被他笑話了。應憐悶悶想,這宗契師父有時也挺促狹的。

又一會兒,他終於烤完,摘了串子,仍將整雞用油紙包了,遞來與她,“留神燙。”

自個兒又去咬那烤熱了的胡餅。

應憐猶猶豫豫,撕了只雞腿想給他,又怕唐突,便問:“向前在食店裏,你吃得魚,那雞你吃是不吃?”

“你吃便是。”宗契道。

外頭深冷的天,雪氣茫茫,映得林子裏倒亮了幾分,只是愈發地清冷。他二人圍坐篝火,在那崔府君目下,籠著一方暖意,好似天地間只剩了他們這一雙而已。

應憐吃完了半只,方有心神去看一眼那廟外,只覺暗雲深邃,雪如雲母片似的落在瑤臺瓊林之中,慣來愛賞雪的那股子悠悠然又不知死活地興了起來。

只是一想目今處境,到嘴的烤雞也不大香了。她怔了一晌,緩緩道:“往年洛京初雪天,我們總要輪流做東,辦賞雪宴。待積雪尺深了,娘娘便作含英會,我們入得宮苑,作雪燈、在雪裏滴酥花,還要比賽堆雪獅。我雖堆得不快,但常常是最好,娘娘總誇的。”

那時兒郎們入宮游賞,元羲便總來尋她,只是常被人起哄,惱人得很,便只能借著堆雪獅的功夫,間隙說些悄悄話。

一忽兒卻已改天換日,她怎麽就坐在了這老舊淒清的府君廟裏,吃一只從前總嫌油膩的烤雞,伶仃看廟外初雪;就如同她從前絕不曾想,瓊英玉華般的雪,怎麽會就落在寒杳漠漠的孤林裏,堆積起來,竟也將碎石粗泥的野路覆了,同宮苑裏的金磚玉砌並無二致。

宗契並不知這賞雪的宴該如何賞,也不知含英會是何物,只是專註聽著,目光不覺落在她面上,見那澄澄眸光中幾分幾點的憶念,驀地一個遲來的認知撞入腦海。

——她與他,是不一樣的。

她所熟悉的那種生活,於他而言,是壓根不可捉摸的東西;而他視來如同習慣的日子,於她而言,卻不啻在泥淖裏打滾。

應憐興味勃勃地說了一會,卻見宗契不搭話,自說自的也漸漸沒了意思,便生起幾分尷尬來。轉而一想,她講這些瑣碎東西,可教宗契師父如何搭話呢?

便壓下滿肚子追昔,又問:“你往常入冬,都做些什麽?”

宗契微微一笑,“無聊得很,沒甚可說的。”

但見應憐尋根問底的好奇目光,他終究抵不過,便挑幾樣說了,“搭粥棚,掃上頭積雪,放粥牌子,趕潑皮;辟單間通鋪,容留孤老;收拾凍餒,掘坑填埋。”

一邊想一邊說,實在說不出什麽,擡眼一瞧,卻見應憐捏著油紙包一角,眼兒睜得大大的,又有些怔忪,似在想什麽心思。

“我說了,沒甚有意思的。”他以為她聽得無聊,走神了。

不想應憐一動,張了張嘴,囁嚅說了一句:“洛京沒有凍餒……”

宗契待說什麽,她卻自接了話:“原來也是被人收拾了麽?”

她一時不言語了。宗契只覺後悔,怎麽挑這麽個不像樣的話頭來講。只是自己一向不會舌燦蓮花,想岔開話題,越是搜腸刮肚,卻越是想不出再說什麽。

半晌,憋出一句,“你乏了麽?”

火光下,他的臉有些紅,投下的黑影落在廟墻壁上,直要頂了天去,愈發地巋巍。應憐歇下了傷時的心思,搖搖頭,細聲回答:“我不累。”

一晌雪厚風急,貫進廟內,將她吹得一個哆嗦。宗契便起身,將廟門掩了,隔絕裏外,回頭瞧應憐,雪白的面、殷紅的唇,在一方自成天地的孤廟裏,渾不似人間汙濁種,倒像是瑤池臺上,玉露仙瓊澆灌出的一朵瑰質仙姝般。

他一剎有心再去把門開了,又怕她冷;只是關了門,火色下她瑰艷眉目,又讓人眼光無處放。

宗契便又去展了草鋪,背對著應憐,平整根根草桿,想了想又覺著不妥,這麽共處一室的,她名節還要不要了。

柴枝枯燃,到了時辰,逐漸燃盡,火光幢幢黯淡下去。應憐見宗契背身正忙著,便自個去搗鼓那篝火,撿了粗粗的枝子搭在上頭燒,只是不見燃,等得急了,抄了那粗枝挨近了燒,一會兒,手忙腳亂,叫道:“宗契、宗契!”

火光一滅。

她急起來,便不喚他師父了。宗契回頭,趁著朦朦朧雪色,見她扔執著粗枝,手足無措,一雙眼兒鉚定自己,像落水時攀著個救星似的。

暗色裏掩住了他的失態,宗契又哭笑不得,“要燃著粗木,得擺高些,耐了性子……算了,還是我來。”

便過去挑了易燃的細枝,又將她手裏粗木虛架在最上頭,覆燃起一堆火。

他擺弄火堆,側臉映著明火的光,三分專註、三分笑模樣。應憐松一口氣,一時盯著他,只覺安心。

一會兒,火勢穩了,宗契叮囑休要再抄弄,又去為她鋪整草鋪,只在火堆旁,貼著府君像腳邊的石座;掌心撫了撫,覺著草桿不平整,想了想,便又鋪了一層衣。

應憐瞧他動作,見那衣裳,十分赧意,“用我自己的衣裳吧。”

“這是知縣當日贈的,”宗契解釋,“我沒穿過,你墊了便是。你那幾件尺寸太小。”

她低低應了一聲。

一晌臥榻鋪得了,他這才道:“我去守夜。”

便向門邊去。應憐因想著外頭夜風夜雪,他怎好僵立,一急之下,便捉他衣袖,“你別走!”

往常宗契與她一處,般般都依她,只這一次卻微微一頓,撤開手,退了半步,才道:“我不走,就在外頭。你自歇了,有事叫一聲,我聽得見。”

應憐自覺唐突,臉燒得火辣辣的,心中不願,卻也不好入夜與他共處一室,只得縮回手,垂眸應聲,只是心裏不安穩,思量反覆,唯能叮囑一句,“那你、你多穿一些,別又病了。”

便聞得他笑。

她心內腹誹,道是他因病在洛京,受她恩惠。他若真鐵打的身骨,今日也不會在這裏為她鋪床了。

眼瞧著他果真添了一件直裰,應憐心裏稍稍落定,自臥在了他寬大秋衣的鋪蓋上,眼中焰火一閃,他帶上了門,廟裏便只剩了她一個。

他在外頭又不主動言語。應憐一晌形單影只了下來,雖罩著薄薄的暖意,卻總不如方才妥帖滋味。

本就睡不著,一翻身,驀地又見那鬼畫符一般的崔府君眸光森森,望將下來,只在頭頂,心裏便一咯噔。

頂著這麽一尊神,誰能睡得踏實。

那火也不知怎的,分明無處來風,它卻影影幢幢,焰尖忽明忽滅。應憐便有些疑神疑鬼,蜷了身子,著意背對那高大的崔府君,喚了一聲,只那聲音怎麽聽怎麽有些抖,“宗契。”

外頭應答:“嗯。”

她稍稍安定。

過不到一刻,那崔府君還在望她。應憐身上發寒,越睡越清明,忍不住又喊了聲,“宗契?”

外頭帶了點無奈的笑意:“在呢。”

也不知他是不是睡下,又被自己吵起來。應憐心裏愧疚,卻又有些委屈,廟裏又不是逼仄到兩人都容不下,附近四野無人,他就不能稍微失禮一點,進來歇息,哪怕找個角落也好呢。

她搓了搓發僵的手指,又換了個姿勢蜷臥著。

外頭似乎聽著了她翻來覆去窸窸窣窣的聲響,半晌,終於主動來發問:“睡不著?”

“……嗯。”

他頓了頓。

“那我與你講則野談?”

應憐睜開眼,仍是滿目的篝火,雖不若先前熊熊,卻也還炙熱,“你還會講這個?是哪篇雜記話本?”

“不是什麽話本。是我幼時,時常想家睡不著,師父講與我的。”宗契道。

本就沒睡意,這會子她又被勾得興致勃勃,就著橫臥在榻,洗耳恭聽。

宗契便說開來,聲音不大,恰巧透過門隙,能清晰傳入她耳裏,像飛瀑擊著山石,夜來又多了幾分低沈柔和,教她聽得入神。

“道是太祖朝廣順二年,有個河東路轉運使,姓梅,單名仁,字詞實,有一回巡察一路賦稅,來到一個偏僻村落,見十室九空,唯有一戶人家,種著蒓菜,便知定有人居。他入內扣門,道是路過的行人,至此口渴,求一口水喝。

“扣了幾下,裏頭有人答言,卻是個婦人,道自家並無男丁,只她獨自在家,不便開門留客。梅官人苦求,說一路行了幾十裏,只逢著這一戶,實是口渴,又拿出錢來;那婦人推辭不過,便道:‘官人少待,我戴了蓋頭出迎便是。’

“不多時,婦人開門,果戴了一青布蓋頭,四圍垂下,教人看不見面貌。梅官人入內,見粗陋冷落,竈上並無米糧,只有剛洗好的兩支蒓菜,便知這一戶貧窘已極。婦人待客甚是有禮數,拿出家中唯一一只碗來,舀了水,捧與那官人;又致歉告罪,道家中無米無鹽,無甚招待。梅官人心中不忍,問男丁何在。那婦人道,丈夫早年募去做兵,便再沒回來;有兩個兒子,大的前幾年也被募去了,小的害了疾病,已夭了;去歲阿翁被征去徭役,累死在石場。她自與阿姑相依。沒幾個月,阿姑也沒了,便剩了她獨自一人。”

應憐聽著覺得心酸,後聽得那句“獨自一人”,百感交集,悶不做聲,咬著唇默默地哭。

宗契還接著講。

“梅官人心中好生憐憫,見她瘦骨伶仃,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取來幾張餅,並兩塊碎銀,交與那婦人。婦人千恩萬謝。梅官人沒了談興,喝過水,便出門告辭。婦人送至院口,忽此時,一陣風來,刮起那蓋頭一角,叫梅官人看了個瓷實。”

應憐吸了吸鼻子,悶悶道:“她必是花容月貌,那梅官人憐之愛之,便將她載上馬,一同去了,自此後不必孤苦伶仃,有了依靠。”

外頭一時沒動靜。

半晌,他問:“……那你還聽不聽?”

“你說。”

“那風吹起婦人蓋頭,被官人瞧個正著,竟是一顆骷髏,白慘慘的骨殖、黑洞洞的眼眶,那齒間森森,一張一闔,道:‘官人好走!’……”

還未說完,裏頭尖叫了一聲。

緊跟著窸窸窣窣,約摸是她坐起身來,狼狽地埋怨,“這是什麽志怪野談?誰家大人大晚上給小孩兒講這個?”

宗契坐定廟門檻,很是自如,絲毫不覺不妥,“我們師兄弟,從小都聽這些睡覺。”

應憐滿肚子花好月圓,憋得幻夢破滅,白瞎了方才哭一臉淚,憤憤抹了。

“後頭還有,你還聽麽?”他又問。

她哼了一聲,“不聽了,我睡下了。”

於是悶悶不平地歪倒草鋪。

許是這麽一悲一嚇,她竟真的生了幾分困乏,不知不覺,幽幽地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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