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輾轉清月不教眠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輾轉清月不教眠

吳縣如何, 應憐與宗契二人自然不知。他們一行騎馬乘車,先解差一步到了平江府。衙皂徑入府署勾案,將人交定, 便回了吳縣。

因得了知縣親函關照,府署裏自然與他們行方便, 著意為應憐撿了一處幽靜整潔的小院,不與人雜居;宗契那處,也是依樣如此。兩人前後院分隔, 離得倒也不遠。

不得出縣署,平江府的熱鬧與之便無緣。好在應憐生性喜靜不喜動, 許久也歇了香茶琴花幾般雅興的心思,晴秋靜院, 日裏無事時,索性坐於廊下,仰見院墻之上閑雲歸鴻,灰白墻根裏蔥蘢叢蘭,細竹漸而有了衰碧的蕭索,不覆蔭夏裏一蓬蓬的鬧意清芬。

一日一日,晝夜輪換,忽而起了一些興味,想畫些畫來。

她便請人捎了紙墨,並幾色丹青,將院裏一處一角的瘦石衰草、棲鴉老樹落於紙筆。

技藝此類, 最是用進退廢。多時不執筆,這紙上一草一樹,也生了幾分陌生的枯澀。應憐不甚滿意,慣來愛將畫廢的揉了, 又一想到縣署時那衙皂說自己鋪張,因又留了下來。

就這麽一張疊著一張,以往的手感漸漸便又回來了。

院裏諸般風景被她畫了個遍,卻也才剛到十月上旬。據人說,府署公事繁雜,又近年底,署裏積了一堆公案待核。他們這件,已是從權急便了的,否則必要排到明年頭上去。最後給了個準信兒,最遲月底給辦了。

應憐等得發焦,鎮日書畫消磨時間,一時又覺院內景致不夠看,這日索性攜了紙筆,出得內院,沿著連廊走走停停,尋思哪處別致,更可入畫。

這一走,不知不覺,便轉了好幾道廊院,卻不見了房屋,只在署衙內,到了一處開闊地。

周圍地面設著杠子,圈出一圍平整,四周擺著各樣刀槍兵器架子,約摸是為州兵備的校場。一眼望去,正有人在那頭耍一根長棍,砸得煙塵四起,倒像在雲霧裏起幹戈似的。

瞧定了,卻見並不是兵勇,竟是宗契。

他今日仍換了從前那身半舊的細麻短衫,俱是灰白皂色,襯得人格外簡致利落。應憐來了興致,挨近幾步,退在廊下,就這麽不遠不近地望著。

乍一看不覺得,多看幾遍,便咂摸出些微不同尋常的意味。

往常她家中也起得寬敞院子,專為兄長習武之用。應憐時常去看,見應棲刀槍劍戟舞弄得花哨,又有那一等拳師團練在旁叫好,回回只說“小官人腿腳的功夫又利索又俊俏”、“幾日不見,愈發精進”,她便跟著與有榮焉,認應棲是個不世出的武學奇才。

如今這麽一看,應憐雖說不上來,但覺宗契這身武藝,迅、敏、健、奇,掌裏攥一道遽疾巽風,腳下踩萬鈞雷霆聲勢,大開大合,使那棍正如臂使指;點到之處,長空堪要被戳出個窟窿。

校場雖大,他竟如風卷殘葉,東西南北,如在翁中,一晌便似要掙脫樊籠,掃蕩整個天地六合去。

縱是個外行,她也瞧出來,若應棲還在時,三個他疊起來,恐怕也吃不住宗契一棍橫掃。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大家功夫。

她目不轉睛盯著,眼中那人已掠成一道殘影。所到之處,無不浮囂煙起,瞧得人心潮澎湃。

應憐瞧得又癡又奇,只覺手下筆意自動,不覺察間竟自生了走筆如龍的暢意。

他棍勢張闔,如日升月轉。伏是江頭潮平,起是撼山動岳;一起一伏間,身形迅掠,抄近而來。應憐心潮一漲,渾忘了手中還拿著紙筆,舉了便揮,叫道:“好一道游龍畫鳳!”

那紙細白,忽的便升在宗契餘光之中。他正練到快意自如處,心隨意動,果如龍騰鳳翥,挑棍便抄至應憐頭頂。

倏忽一道風聲掃落,應憐但覺眼前一花,半點還沒來得及想,二指間呲啦一聲,唯剩了畫紙一角。

剩餘大半,他長棍收勢,挑在棍頭,停定了,一腳階上、一腳階下,這才回過神來,見她咫尺的距離,瞪圓了眼,烏溜溜如銀盤琉璃,滿盛自己尷尬倒影。

默默收了階上一只腳,他摘下串成紙錢似的畫紙,心虛地還給她;又怕自己一身臭汗熏著她,便不動聲色再退了一步。

忽清風拂衣,他剛生出一絲微涼,卻又見再拂開她額角鬢發,那粉潤的唇抿起,似乎些微不滿地撅了撅,不知怎的,一身熱意便又古怪地多了三分燥。

應憐抹了抹那張空了心的畫紙,有點委屈,看階下的宗契,“好端端的,你嚇我作甚?”

“……一時興起,沒收住。”他頓了頓,似是不知該怎樣道歉,“我給你再買一張?”

方才習武時還氣壯得壓過山岳,這會徒生出幾分無措來,被應憐一眼捕到,噗嗤樂了。

“一張紙而已。”她擺擺手,又欽慕他一身好功夫,被勾出幾分好奇,來摸他的鑌鐵棍,“這東西幾斤幾兩?我瞧著地頭被你砸得又是灰又是土。”

宗契便稍一放手,棍杵在地上,教她來拿。眼見著應憐剛一拿定,又跟著棍倒了下去,他手疾眼快,一把又抄了起來,“拿穩了。”

“怎這麽沈!”應憐大驚。

應棲的劍,不過也才三四斤而已!

好容易扶穩了,她整個身子力道已壓了上去,仍教宗契按著棍頂,好似他雄鷹羽翅底下縮著個雛鳥似的。

宗契道:“不怪你,這棍添了些份量。唔,四十二斤。”

一會兒,應憐氣喘籲籲,把棍塞回他手裏,“我還是拿紙筆吧。”

又不禁嘆服他勇武不似常人。她從頭到尾,細細打量了他好幾回,把宗契瞧得煞不自在,又有幾分說不上的微妙快意,索性回身,擱她眼皮子底下,又練了一回;招式動作愈發流暢圓全,是旁人學也學不來的瀟灑磊蕩。

兩人就這麽一個練、一個瞧,消磨了半個晌午。

應憐日夕方歸,便與宗契說定,後日再來,贈他樣物事。

宗契追問,她只笑不答,鬧得他牽腸掛肚的,總不知是什麽。

應憐則兩日閉門不出,把自己關在屋裏,一點一點在腦中過宗契師父的樣子。

平日裏不察覺,待翻在心底、落在筆端,才忽覺得,他似乎哪裏都生得魁偉英挺,非止身量,連面貌也屬實俊朗,不怪乎聽旁人說有丈夫的氣概。

她在心中描摹他的輪廓,淺淺勾勒出一個執棍棒掠風橫掃的身形,畫了幾遍,都不甚滿意,只覺空有形似,卻畫不來真人那股神韻;改了又改,不知不覺便一心浸了進去。

幾回吃喝,囫圇便了,當即一心琢磨怎麽畫得更傳神,連外頭人聲鳥鳴,都渾然不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睡下時,魂夢迷亂,恍惚似斑駁暖意照拂於身,她空落落立於山頂石階盡頭,俯望一人,皂色短衫,寬肩韌腰,正背對著一步一步下山,禪棍持於肩頭。他背影被天光沖淡,卻磨不滅一身筋強骨韌,山下是天地寥廓,自此池魚歸淵,再無羈絆。

渾渾噩噩間,她怔怔望那背影,忽生出一股焦灼的沖動來,想要奔下山去,扯住他衣袖,與他說,我不要待在這裏,我要同你去!

而夢裏她卻行動不得,更叫喊不得,腳下被錮住,徒然望他遠去,消逝在蒼翠繁綠之間。一霎時天光黯淡,噬人的夜便籠罩了她。

應憐猛地驚醒。

夜色深沈,這才發覺,做了一場夢,而夢裏那背影清晰如故。回想起來,竟是那日與宗契師父蓮臺寺外分別,卻原來壓在心底,記到如今。

她再無睡意,反倒來了精神,一遍遍回憶那身影,倏爾有了靈光,急急點了盞燈,籠在桌案一角,就著半室昏黃,鋪開一張新紙,刷刷點點,將夢中心底之景記了下來。

兩旁老樹參天,當中遙望一點山路,蜿蜿蜒蜒。她走筆不停,蘸了濃墨,幾下便勾勒出那漸行的身影,宛然躍在紙上,正是宗契。

白日裏掃掃畫畫,只畫不出他七分神韻;這一會室內都昏得瞧不清邊廓,卻只不到天亮,她便將所思所想盡數映在紙裏,便似夢中拓下來的一般。

畫定了,才又怔怔癡了一會兒,她盯著那背影,心底那股沖動便又回來,一晌又入了方才焦灼的夢。

應憐陡生出一股慌張,也不知怎麽想,再研墨蘸筆,飛快地在他身邊,又畫出個人形,生怕晚了再來不及似的,竟無半分點頓,把自己也拓了進去。

此時才朦朧映入一點光亮。她一動,方覺汗濕重衣,再一轉眼,那光卻原來是浸在窗上的天光。

晨曦了。

她竟畫了半夜。

此時方覺出困頓來,應憐長舒一口氣,定定觀瞧那畫,但覺有神靈附體,借她的手,將十二分山景韻致一一拓印。那其中兩個小人,並肩走著,一高一矮,可不就是宗契與她自己。

她這才有了幾分輕松,漸漸更又生出幾分歡喜來,歷數從前所畫,無論山水花鳥,竟無一副比得上眼前。

又貪看了一回,想起還未落款,便尋了個山石掩印的角落,記下往常慣用的小字:惜奴記。

寫畢了,擱了筆,打了個哈欠,飄夢一般又躺倒在床上,睡了個回籠覺。

再醒眼時,天光大熾,一問時辰,竟已是日午。應憐畫了兩天的畫,吃喝都少,此時又餓起來,尋人要了飲食,帶在屋裏,沒個外人,也不講規矩,便捧著碗一邊吃,一邊又欣賞夜半所作的神來之筆去了。

一頓飯前前後後吃了多久,待她洗手、梳整,各處妥帖了,這才卷了畫,施施然出門,沿著向前走過的連廊,踅摸到了上回的校場。

今日卻有人在此,三兩個拿著刀槍比劃,又七八個立在一旁觀瞧。她剛過拐角,便聽有人那頭招呼:“宗契師父,您今日好興致,從晨立到昏了,不如再來比試一回?”

“上午不是剛練過?”宗契的聲音道。

幾人哄笑:“他不過皮癢,想再被摔一回!”

便又有人開解,“你這三腳貓功夫,也就咱們兄弟幾個鬥一鬥罷了,真格到師父跟前現眼呢,別弄臟人剛換的幹凈衣裳!”

一夥人七嘴八舌地鬧,忽而瞧見應憐過來,霎時歇了聲,有那懶散半蹲半坐的,也都站了起來,還撣撣滿身滿腿的塵土,弄得煙塵嗆人的眼。

迎著這麽多雙眼,應憐有些臉紅,只以目視宗契。後者哪用提點,早立在廊下,朝她而來。

“你在這一天了?”她問。

宗契即刻道:“沒,剛來。”

她抿抿嘴,也不揭穿他,把畫卷遞過去,“吶。”

“這是什麽?”宗契先擦了擦手,接過來,卷開一瞧,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瞧了半晌,一時竟無言。

應憐有些緊張,先前覺得畫得極好,他這麽不言不語,教她反倒忐忑起來,先氣弱三分,小聲道:“畫得不好,你擔待著。得空了我再畫幅更好的給你。”

宗契這才錯開眼,看向她來,滿眼寫著欣喜,“好,畫得真好!這是你畫的?”

她點點頭,還未答話,忽見七七八八聚攏來幾人,一晌都盯著那畫兒瞧,有人便讚,“哎,真好畫哎!”

又有手指過來,那指上汗津津的灰土,“這有兩個人嘿!”

“還有題字,我瞧瞧……惜……什麽,哎!”

宗契早已卷了那畫,瞪過去,不許這夥泥猴一點染指,“走了!”

他攜著應憐便往出走。

後頭還嘻嘻哈哈地指點,也不知說了什麽,都笑起來。應憐雖背對著不見,卻總覺得那笑裏格外摻著什麽,臉上便火辣辣地熱起來,悶了頭一徑往前走。

遠了人處,宗契這才又展開那畫卷,這裏瞧瞧,那裏看看。

一晌,應憐聽他喚:“惜奴——”

“啊?”她聞言回頭。

“……記。”宗契驀地眼眸從畫裏拔出來,兩下相對,俱是一楞。

墻邊院角,紅消碧褪,分明是衰草殘荷的寒秋,她纖纖月白,衣衫通透如洗,領緣兩抹生色通草,裊裊亭亭綴在早已枝葉疏落的攀藤荼蘼間,恰似枯木逢春,又回了五月芳菲。荼蘼雪白,再上枝頭,那天青粉白中殷紅一點,卻是她櫻唇鮮潤,欲語還休。

宗契便多少話,一時失了準頭,竟就這麽杵著,眼裏盡是她更比荼蘼花嬌的娉婷。

回過味來,應憐滿臉通紅,辯解了一句,“惜奴是我小字。昨夜畫得太急,一時忘了,便題了上去。”

多少有些不妥,畢竟不是贈與自家人的東西。

“要不先還我,我把落款塗了,覆塊碎石上去。”她便來拿這畫。

不想宗契甫一回神,高了高手,不教她拿,只道:“不妨事,這樣就好。”

他十二分珍惜地將畫收好,這才送她一處回去,一時無話,路卻似格外短,怎麽不到一時,便到了她院門口。

應憐這一路走得也尷尬,好容易想到話頭,便岔開來,道:“我不大擅畫人物,從前多是花鳥魚蟲,故想記一幅你練功夫的畫兒,卻總不得。”

既開了口,便破了一二分沈悶。宗契不太解風雅,隨口問:“一般是畫,還有擅這個不擅那個的?”

“有的。”她點頭,說到喜愛處,話便多了起來,“畫之一道分許多種。就拿我慣畫的花鳥魚蟲來說,就各自有細分。便只畫鳥兒,還有擅翎羽的、擅點睛的、擅意態的……”

宗契聽得繚亂,但不知為何,見她一邊掰手指一邊講,也覺頗有意趣。一會兒,又聽她講:“也有諸般人物,擅古意的、擅帝王像的、擅仕女的、擅嬰戲的……對了,說到仕女,我曾識得一位翰林的畫待詔,是位娘子,姓孫。她畫的仕女圖便韻態鮮活,一幅畫千金難求。”

她說起這個,兩只眼兒便晶亮如水晶琉璃,銀盤裏盛著,烏溜溜地惹人喜愛。宗契便住了步子,幹脆聽她說到底。

“她曾有一幅《仕女撲蝶圖》,高絕精妙,畫兒上的仕女便恰似活了一般。有一次,她興致來時,將那畫兒掛在修竹之間,你猜怎麽著?”

宗契便附了一句:“怎麽?”

“日夕時分,有人自那附近過,竟以為逢著了一群仕女,慌不疊地來作揖,口裏直告罪,說驚擾了眾位娘子!”她說完便樂,一晌卻又收了笑,接道,“自此,《仕女撲蝶圖》名聲大噪。只是福禍相依,被個中貴聽得了,便仗勢來索要。孫待招為人孤標傲世,最看不起以勢欺人的權宦,便將那千金的畫兒燒了;寧肯毀了畫,也不使自家手筆落入泥淖。”

“那豈不是把人得罪挺了?”他問。

應憐點頭,“她後便在洛京待不了,索性掛官,雲游四海去了。也不知如今流落在何方。”

“有能耐之人,到哪兒也不會差。”宗契寬解了一句,又擰起眉來,琢磨著有些不對勁,“……我怎麽仿佛哪裏聽過這畫。”

尋思了半晌,不得結果,只得罷了。

他挨著院口與她說話,直到日墜西山,方覺時候不早,想再駐留片刻,又怕她嫌,只得告辭。

應憐許久未曾這樣開顏與人談論,一時竟想不起胸中郁郁,眉眼舒開,渾不覺時辰流逝,分別時還依依有些流連的滋味;半晌與他辭了,腳卻沒動,直待他背影漸遠,沒在了連廊拐角,方才離去。

·

這一夜自是有人輾轉有人眠。

宗契如常至晚漱洗了安睡,卻也不知怎的,做了個古怪生色的夢。

夢著自個兒走在一處園子裏,花繁葉密,枝條扶疏。處處掩映間,他卻來到一叢花樹下,遠望著紅紅紫紫,盡是妍麗;花間彩蝶成對,翩翩紛紛到他眼前,勾動腳步不停,也不知要去到何處。

一恍柳暗花明,見花間一月白衫裙的仕女,裊娜秀麗,身形說不出的婉約熟悉。他夢裏仿佛心知肚明,見了便生出歡喜,喚她道:“惜奴!”

那仕女正拿扇撲蝶,聞聽叫喚,回過臉來,便艷質天成,臉如花萼、腰若約素,兩點映花照水的明眸,莞爾一笑,便漾起晴明的春光來。

一霎時,他便這麽瞧著,心內如長了草一般。那草蔓延得比火還快,只是抓撓著他心肝,教人徒是歡喜,卻壓根分辨不出什麽滋味。

他便心潮陡起,不知與她說些什麽,唯有喚她,一遍又一遍:“惜奴、惜奴、惜奴——”

喚著喚著,驀地便醒了。

正是中天月滿,屋裏敞了窗,清明如水,照得人心境淺露無遺,徒增煩惱。

“惜奴”兩個字,如皎皎明月在他唇齒間,還記得格外清楚。掰開揉碎,便又是一般芬芳馥郁,教他憶起夢裏春芳時節的香氣。

心裏漲漲升升的潮汐,映著滿眼的月輝,裹著入窗的清寒,漸漸又冷落了下去,退潮時徒留一腔空落落尋不見蹤跡的悵惘。

宗契陡生出了幾點慌張,實在不知這股突如其來的心境是什麽,只是甜澀參半,覆想那夢境裏花萼蓮露一樣的臉,一一便是應憐、是惜奴。她正與自己笑,眸中有波光粼粼。

忽的墻頭之上,老鴉啼起,驚散一床似夢非醒的迷亂。

他陡然醒轉,直挺挺坐直了身,驚覺竟做了一場似是而非的夢中夢。鴉聲驚散彩雲、打碎琉璃,教他回過神來,終咂摸出滋味,自己在胡想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

宗契便生了一層薄薄汗意,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又去灌了一杯涼水,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轉眼卻見窗邊案頭那張畫卷,本不欲再看。早躺回床上,卻睜眼幹挺著,到底忍不住又起身,將那畫翻開,迎著滿月清輝,翻來覆去地看,大半目光落在林間並行的二人身上。

她用筆傳神,寥寥勾勒,便清晰辨出人影。高的分明是他,旁邊卻多了一個,纖纖瘦瘦,仿佛一圈指就能掐滿腰身。

蓮臺寺一別,明明是他一人下山,她怎麽把她自個兒也畫了進去。

宗契失笑搖頭,拇指卻摩挲到她那秀麗的小字上。

——惜奴記。

惜奴。這個小字正襯她。

只是外人不當叫,太過唐突。他應當喚她應娘子。

借一霄明月,他看過一刻,仍是收了畫,仔細擱在案間。再躺回去,卻早已失了睡意,直瞪眼挨到了天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