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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曾也如珠似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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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曾也如珠似寶

暗室裏置了矮榻,仍鋪著夏時的絲簟瓷枕,供人消暑。但在入秋漸深的夜裏,一點沁涼如入水之墨,愈暈愈廣,使人平白起了一層寒意。

角落原立著燈架,花枝一般的燭火若密密地點起來,也是夠燃亮一室馨暖的。而今摻了蜜香的燭淚冷凝,燭芯冷落,正如她身下所堆絲絹涼薄。

壁上卻又有通透的光,顯顯晃晃,源流不絕地照入昏沈的幽暗裏。迎著這光,吃酒醉笑之聲便絲絲入耳,蚊蠅逐血一般揮之不去。

暗室機巧,便用來做這鄙賤的、入不得人耳的勾當。

應憐一動不動地坐在榻上,正對著幾點一豆大小的孔隙,零碎地勾勒出一整副亂糟糟的行.淫畫面來。

度塵穿的是她為她挑的層層衣衫,春日朝霞,般般入色,眉眼是精細描畫後說不出的柔媚婉轉,任頂上光潔,將那佛性如一層寺綾揭去,輕飄飄落在地上,由那酒色財氣的李大官人踐踏揉搓。

李大官人伸手夠她,卻將將夠不著,只瞇著一雙肥擠的眼,油光滿面地賞玩那寺綾被一件件褪下,一層、又一層。

朝霞便漸漸沒了絢爛光彩,青山失了翠秀風骨。度塵似笑非笑,待只剩最後一件,薄羅盡透,偎入人懷,嬌聲細語:“奴奴這綾羅可還入眼?”

“入眼、入眼極了!”

“那大官人便置下,也不值幾個錢,只當搏妻妾一笑,如何?”她又道。

萬般情狀不堪入目。

度遠侍立在側,卻平常僧衣打扮,低眉垂眼,竟還執著一串佛珠,被人言語挑逗,也不氣惱,只半羞半怯地一笑。

同來的錦衣恩客便強拉她入懷,任她委屈萬狀,強使恩愛。

應憐閉上眼,不忍再看。

度塵的提點又於黑暗中響起:“逢場作戲,也需一些手段,以籠絡不同人的歡心。你若想依我,便將這些看在眼裏、記在心中,強似像個木胎泥塑,巴結不到財神,被那些虔婆苛責。”

閉了眼有何用?她又不是聾子。

假作不見又有何用?她為泥淖中人,是洗也洗不清的了。

她再睜眼,強迫自己去看。

度塵正與他調笑,“些許日子不見,奴心裏想大官人想的緊。可縱私心想許大官人一回,卻又怕壞了規矩。”

她又度去一口酒,恩恩愛愛。那人摟定了她,便道:“卿卿,你今日若伺候我二人舒爽了,我賞你個寶貝。”

說著,他從懷裏取出一方寸大的錦盒。度塵搶過去,嬉笑著打開。

她背著度遠,卻正側著應憐看來的孔隙。應憐得以看清,那裏頭明晃晃躺著顆半寸的珠子,耀目燈火流轉其上,化作一連模糊溫潤的光點。

她聽見了度塵清清楚楚的吸氣聲,瞧見她喜形於色甚而忘了掩飾的長大的嘴,以及一旁度遠投來的艷羨嫉妒的目光。

應憐明白,這樣碩大的珠子,只一顆,便將她那兩件絡滿彩飾的衣衫都比了下去。

·

她並未徹夜居於暗室,待到幾人轉入內間,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此夜,她一人獨眠。

渾噩的夢中,那些青面獠牙的影子有了實在的一張張臉,他們喝得酩酊大醉,臉頰肥膩,目光流連處,蛆蟲蚊蠅便扭攀撕咬在她身上,將她從本就不安穩的淺睡中驟然驚醒。

嘭、嘭、嘭。

有人敲門,聲音細微,但在闃寂的夜裏清晰突兀。

應憐幾乎應聲而起,一個箭步彈下床,慌裏慌張地想抄根什麽在手裏護身,卻一時什麽也撈不著,聲音不自覺地發抖,“誰!”

外頭那人聲若蚊蚋,擠過門隙,同樣發顫地刺進來:“開……開門……”

是度塵。

應憐嚇出了一身汗,忙不疊地抽開門栓,甫一開門,便接住了個半跌半倒的身子,香氣混著酒氣、汗氣濃濁地噴了她一臉。但度塵的身子發涼,抖得幾乎站不住。

饒是如此,她掙紮著要關門。

四只手忙亂無章,好容易鎖了門,應憐探手在她額上一摸,竟一頭的冷汗,情知不妙,“你怎麽了?”

她將她拖拽地安置上床,正要去點燈,卻被度塵拉住,“別點燈!幫我……痛……”

那只手攥得極緊,應憐幾乎掰不開。

“哪裏痛?”她早已沒了睡意,也不顧什麽,趁著黑四處摸她頭臉身子。

度塵哭了起來,從未如此慌亂,“救我、我要死了……救我……”

沒有血,身上黏黏膩膩的,盡是汗。她胡亂披裹了一件衣衫,卻是度遠的。

應憐顧不得她,仍是強去點了支蠟,一豆燈火黯淡得幾乎照不清什麽,卻恰夠她所用。

度塵死死捂著腹下,臉上失了血色,粉妝早已花了,望向她求救時,活像個半死不生的鬼。

“太深了,我取不出來……”她半捂著臉,淚與妝粉狼狽而下,另一只手抖得止不住,試圖探向身下。

應憐慌亂地去找手巾,又將半壺熱水找了盆倒下,忙了一氣。

“去取脂膏來。”深吸一口氣,度塵強穩住聲音,因疼痛而失了耐心,死死咬住唇,才不至尖叫,“快去!”

她從未做過伺候人的活計,此時做來既笨拙又生疏,熱水端到一半,又去翻鏡奩裏收的脂膏,差點打翻了銅盆。

好容易遞來脂膏,度塵卻不接,只是吸氣,好容易又攥了她的手,顫巍巍按向衣裏。

應憐既茫然又恐慌,“做、做什麽?”

“蠢貨!”度塵抽泣著,粗魯地迫那只手往裏一探,“抹脂膏,把珠子給我弄出來!”

一瞬間,應憐的動作仿佛僵死,整個人被釘得一動不能動。

白日裏那些下定的決心、暗發的誓,在這方寸大小的昏黃裏,一霎時消失無蹤。

說不出是什麽感受,震驚,抑或惡心,在短短的一次目光交匯的時間裏,通通化作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卻不知眼淚何時淌了下來,順著面頰砸在她們雜亂的衣衫上,與酒漬汙漬暈開在一處。她搖著頭,“我不、我不會……我去給你找大夫……”

說著要起身。

度塵拖住了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動作一大,疼得一顫,一字一句從緊咬的牙縫裏擠了出來,“你去,我就死給你看!那是我的、我的珠子……”

燭光深邃,在幾乎幽深的墻上投下混亂晃顫的影子,仿佛在搏鬥,又像一霎時在暗怖的夜裏,相濡以沫的兩只幼鹿。

應憐被激得口不擇言,“你都要死了,還什麽死給我看!放開,我去找大夫!我去叫人——”

“別走、別走!”度塵壓抑尖叫,指甲深深摳進她皮肉裏,痛得應憐一顫。她淩亂地說些什麽,到最後幾乎已成哀求,又許道,“逃……你不是想逃嗎!幫我弄出來,我、我帶你逃!別走……她們會拿走珠子的……”

應憐大口喘氣,一雙眼猛地盯過來。

度塵滿臉是汗,混著花了妝的淚,狼狽得要命,卻拽著她搖頭哀求。

屋裏冷了下去,應憐成了任人擺布的傀儡,半晌,如破驚夢,在那道哀怖怒戚的目光下,張了張嘴,耳裏卻仍灌滿了那個字。

逃,逃,逃。

“好。”她連張嘴都在顫抖,卻猶如中了永逃不脫的魔咒,又一連應承了下去,生怕她反悔似的,“好、好……好!”

度塵閉了閉眼,松了一口氣,將近麻木的疼痛再度清晰。她卻幹啞地笑了起來。

·

如此混亂幾近不到頭的長夜。

自那日被從母親屍身旁拖離,投入又臟又潮的大牢,哪怕後來又在青玉閣的籠子裏關了那麽些時日,也不如應憐此時這樣狼狽。

她費了半個時辰,挖盡了一盒脂膏,與度塵兩個一樣使力,終於將那珠子取了出來。

圓圓潤潤,臟汙不堪,還混著一絲血跡,竟也是件稀罕的寶貝。

度塵重重往後一跌,像從水裏被撈出來,渾身透濕,已是死過一回。應憐也長舒一口氣,滿手的汙膩,竟也提不起力道清洗,歪在床頭一邊,目光無神地盯著微微跳躍的燭火。

兩人擠在一張床上,那床便顯狹窄了許多。

可無人在意。他們沈默地分享無光的夜,終於,還是應憐先開口,“你答應了的,不得反悔。”

無人應答。她費力地扭過酸疼的身子,卻見度塵也沒睡,只圓睜著眼,貪婪地欣賞手裏渾濁的珠子。

應憐回想起來便後怕,火性上來,竟也斥了一句,“你真是……要錢不要命嗎?”

度塵有所觸動,忽地不明不白笑了一聲,在燭火中粗噶突兀,嚇了應憐一跳。

“你曉得什麽?這一顆珠子,就能在我家那村子置房置地。”也不知怎麽,她分明得意,卻教人聽出三份悲戚,“我這命也不值錢,若是被她們得去了,還不如就死了呢。”

“你家很貧苦麽?”

或許是疼痛漸歇,與她竟有兩三分感激,度塵此時尤其溫馴,聞言道:“以前是頗過得下去的。我爹有祖傳的制墨手藝,所制的油煙墨在方圓幾個縣鄉很是有名。哎,你會寫字麽?”

她“嗯”了一聲,“好墨價值不菲,你又為何說家中連嫁妝都攢不下?”

“原攢了些。後來……連著家當,都輸光了。我爹洗心革面,說往後再不賭了,便去縣裏支了‘先行錢’,贖回幾副墨模,精心制了一批墨,便指望靠這些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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